查看《市民底層筆記》小說信息

第14章 憶父親(第2頁,共2頁)

字體:

上海的外灘是傳統的金融區,從外灘向西直到河南路一帶曾經集中了上百家銀行和金融機構。很多巍峨、堅實的大樓是專門為銀行設計建造的,銀行建築必須給人有財富、恆久和安全的感覺,人們才會對銀行產生信任感,放心地把錢交給銀行打理。所以外灘一帶的銀行建築造價極高,其結實牢固在國內是無可比擬的。經過幾年的折騰,銀行關的關、並的並,銀行職工也趕走得差不多了。但人去樓不空,那些銀行大樓變成了機關、工廠、設計院和飯店,對大樓內部任意破壞,尤其是用作工廠的銀行建築,裡面一塌糊塗。1960年代我去過上海鍾廠,過去是大陸銀行。原本金碧輝煌的營業大廳隔成了兩個車間,四周和頂部都是發黑的油垢,誰能想象,黑垢下精美的大理石浮雕?銀行內最牢不可破的部分是金庫,左右上下全是炮彈打不穿的鋼骨水泥(據說還夾有鋼板),金庫唯一與外界的出入口有一道厚度達半米的鋼門。現在這道門永遠開著,金庫變成放勞動保護用品的倉庫,用了原有的一道鐵柵門。大煉鋼鐵時有人動過這扇鋼門的念頭,後因鋼門太重又拆不下來而作罷。想想金庫派這種用場,多麼浪費。

1956年父親加了工資,心情好了許多。畢竟這是解放後父親首次加工資,以前都是減工資。對於父親這樣一位藝術愛好者而言,1956年是一個讓他高興的年頭。一是過去禁演的京劇可以上演了,如「四郎探母」、「游龍戲鳳」等;二是又能看到久違了的西方電影,如英國電影「孤星血淚」、法國電影「勇士的奇遇」,還包括一些國產老電影「馬路天使」、「夜半歌聲」、「一江春水向東流」。老電影重新上映時我們全家3人都去看,他在看「勇士的奇遇」時開懷大笑,稱讚男主角演得出色、女主角很美,連替錢拉·菲力浦配音的韓非,他也評價配得好,換了為「王子復仇記」配音的孫道臨那就糟了。父親一點也不欣賞孫道臨,他最推崇的男電影演員是石揮。上海人藝演出英國戲劇大師蕭伯納的「英雄與美人」也是在1956年,他聽了收音機實況轉播全部,並說喬奇演得不錯,不過要是讓石揮演,可能更好。

也正是在1956年夏末,我家大禍臨頭:母親被診斷出得了癌。她從醫院回來號啕大哭,1950年代患癌症等於判死刑。父親強作鎮靜安慰她,並保證,她一定會治好。我媽媽沒什麼文化,還是很好騙的,所以那天晚上母親倒是睡著了,父親卻一夜未睡。我半夜醒來時發現他一個人坐在窗邊抽菸。

和病魔的鬥爭

1950年代上海治療癌症最著名的醫院是上海腫瘤醫院,舊名鐳錠醫院。父親陪母親多次去看病,醫院床位緊張住不進去,心急如焚的父親又領著母親到處去看中醫,也找過民間偏方如「四腳蛇」(壁虎)粉什麼的來治母親的病。那些日子我覺得父親忙到了心力交瘁的地步。好不容易母親輪到了住院,進行了放射線治療,父親天天去醫院。我家和父親上班地點離醫院還是很遠的,所以我是每個星期天去。印象中母親住院了1個多月,放療結束後還服用腫瘤醫院專職中醫龐冸池的中藥方子,結果母親病癒出院。出院後定期去醫院複查,繼續服中藥,1年後中藥也停了,和她一道住院的病友一個個都復發去世,唯有母親再也沒有和癌症發生任何關係。

母親戰勝癌症的重要因素是她有一個樂觀健康的心態,用她的話來說,她「不想心事」。而父親就兩樣了,他總是心事重重,結果是母親的病好了,他倒有病了,患上了高血壓症。

1956年底父親因血壓太高第一次住醫院。家裡人發現父親很願意住院,這樣可以不必見到他頭疼的領導和只會拍馬溜鬚打小報告的「積極分子」。出院後上了沒多久的班,他又病假在家。我現在才知道過去的降壓藥十分傷腎,父親由高血壓引發了慢性腎炎,以後的幾年裡每年至少住一次院,成了醫院的常客。1957年春天,父親正在家養病,有「積極分子」上門說領導請他去參加單位幫助黨整風的座談會,父親去了。會上氣氛很熱烈,許多老同事爭先恐後地發言,領導態度異常誠懇,對大家的批評全盤接受,還點名要一言不發的父親講講,不料父親不痛不癢地講了幾句便完了。會議結束時主持人拿來會議記錄請各位發言者核對並簽名,父親看了一下自己的發言記錄(別人都是興沖沖地立即簽名),覺得沒有什麼才簽上自己的名字。

不出父親所料,在接下來的反右運動中那些發言熱烈的老同事都變成了右派分子。不過沒有想到的是,那位上門請父親去開會的「積極分子」也當上了右派。他可是一貫緊跟黨組織的:「三反運動」當過「打虎隊員」、「肅反運動」中查抄過審查物件的信件,馬上就要入黨了。父親估計,他可能是在「整風」中積極過了頭。慶幸的是父親逃過一劫。因為病假他可以不去參加批鬥右派老同事的大小會議,老同事畢竟是共事多年的朋友,父親為他們心裡難受。

後來父親講並非自己有什麼先見之明,而是上過當的人不大會再上當。1949年解放前夕,作為國家銀行之一農民銀行的襄理,父親已經接到了上峰命令,要他撤退飛往臺灣(可帶妻、子兩名家屬)。然而此時中共地下黨頻頻和他接觸,不是約見會談便是發信,要父親留下來領導保護銀行資產迎接解放,並保證將來要重用父親,組織上知道父親是個金融人才,等等。父親相信了。而且考慮到去臺灣會和他的老父老母天各一方,所以毅然決定不走,留在上海。剛解放時對銀行實行軍管的軍代表對父親還蠻客氣,因為清點移交財物父親非常配合。日子一久軍代表就變臉了,什麼繼續發揮作用的話好像從來沒有講過似的,父親再賣力也是白搭。所以一氣之下父親就離開銀行,辭職!這一來正中下懷,不必再為安排父親什麼掛名無實權的職務費心。父親和一個朋友到杭州開了一家麻袋廠,從事實業,半年後麻袋廠倒閉。實際上是上了這個朋友的當。父親只得又回上海,由於他在銀行界頗有聲望,又破例重回銀行。經過這次遭遇,父親什麼都明白了,什麼都看透了。

離去的日子

從1957年之後,父親不再上班了,或是住院或是在家養病。腎炎漸漸地改變了他的容顏,頭髮日見稀疏,臉色日見灰暗。過去父親是個美男子,人長得高大、帥氣,比成年的我至少高半個頭。小時候,一些第一次見到我的太太們總是對母親說:你兒子長得不錯,不過沒有他爸爸漂亮。印象中父親的紅粉知己不少,對此,母親在不高興之餘還有點得意。困難時期香港有位女士給我家寄來了食品,母親告訴我那是寄給父親的:「她去香港之前喜歡過你爸爸。」

父親開始拿病假工資了,收入減少了許多。我家從此開始變賣黃金首飾一類值錢的東西,記得有一次父母帶我去南京東路一家珠寶店賣掉一隻翡翠戒,換得100多元。挺奇怪的,這些珠寶店實際上是珠寶收購部,只收進不賣出。當時人民政府鼓勵百姓把珠寶黃金賣給國家,讓國家換外匯建設社會主義。這些話都是收購部的人講的,至今不忘。不過他們不收金條之類的非工藝品,黃金由銀行收購,當然也是隻進不出。黃金珠寶只允許賣給國家,私下裡買賣屬於非法行為。所以,我去了一趟倒也受到「教育」,知道了黃金珠寶對黨和國家的重要性。1966年席捲全國的大抄家運動讓國家收進無數黃金珠寶,其數字至今未見公佈。

1959年我高中畢業時,在報考什麼專業方向上父親起了決定性作用,他要我選理工科。其實我的數理化並不好,我想選歷史專業或者圖書館專業,父親不贊成,理由是讀文科容易「犯政治錯誤」。父命難違,我選了理工科,稀裡糊塗地考上了安徽大學物理系,畢業後當了物理教師。父親不會知道,我不學文科也要「犯政治錯誤」,命中註定了「犯政治錯誤」,逃也逃不掉。

第一年寒假和接下來的暑假我都回了上海。眼見父親日趨衰弱,心裡難過。曾經和父親商量乾脆退學回家找工作,可以減輕父親負擔,遭到父親斥責,他要我堅持到畢業。後知道了安徽在捱餓,儘管上海食物也短缺,他想方設法給我寄吃的。

1961年初我收到家人發來的電報:「父親病危」。從火車站回到家才知道父親已經病故!我在太平間見了父親最後一面,望著他又黑又瘦的臉,我又是悲傷又是無名地憤怒。父親走得太早了,他才44歲。

雖然父親病故時我才19歲,然而一生中他對我的影響最大。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