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別人想說服我們,說理想是遠離生活的東西,飄浮在某個高空,凡夫俗子唯有拋棄自己在塵世的生活才能企及。宣揚這種想法的人不明白他們使自己的理想主義蒙受了多大的損害,因為他們讓世人以為就算沒有任何理想的介入,生活依舊可以存在。那麼這些理想自然就如同車子上的第五個輪子,完全是一種多餘的附加物。
敬愛的女士,那種說法我一個字也不相信。所有的生活,至少是所有人類的生活都不可能沒有理想。換句話說:理想是生活的一種根本元素。
新的生物學即將證明活生生的有機體並非只是由身體構成,就人類而言,由一具身體再加上心靈。身體與心靈構成,就其本身而言,人的這個整體不過是一個生理與心智器官的系統,即一個活動的器械繫統。生命由一個具有生理與心理功能、過程與活動的系統構成。這些活動,不論是直接還是間接,是針對環境而發,也對環境產生影響。眼睛看見風景中的物體,手便伸出去碰觸它們。可是如果以為環境只是我們活動的物件,那就錯了。每一天都可明顯看出有機體的活動不能缺少刺激,即使是進食這種最基本的活動。也就是說,對生物而言,刺激不可或缺。所有的一切在很大程度上都取決於此,以至於我們可以說:活著便意味著受到刺激。而環境是種種刺激的儲藏室,不斷對我們的有機體產生影響,讓生命流動。每一個物種,甚至每一個個體都擁有自己的環境。馬蜂的眼睛由六千個小眼睛構成,它勢必擁有一種特殊的視覺環境,因此能夠對特別的刺激起反應。
由這種簡單的觀察可以得知,環境絕非某種獨立於生物有機體之外的東西,其本身就是有機體的一個器官,感受刺激的器官。由此來看,生命是個人與環境之間的一場充滿活力的對話。大氣的壓力、氣溫、乾溼程度、光線刺激著我們的身體。除此之外,環境也還具有其他功能,不論是具體的或是想象出來的,其功能都在於刺激我們的心智神經,而心智神經又會把刺激傳遞到身體上。理想就是這種刺激心理的東西,因此,關於理想的那些空洞、油滑、偽裝神秘的胡說八道可以停止了。理想吸引著我們的生命,刺激著我們的生命,是生物學上的彈簧,是正要爆發的能量雷管。沒有理想就沒有生命。幸好在我們的環境中充滿取之不盡的理想,充滿不屬於塵世的、甚至不可能存在的幻覺。某些極小、極微不足道的幻覺,我們幾乎不予以承認。但也有些具有歷史規模,且極其巨大,貫穿我們的全部生命。這可以發生在一個人身上,也可以發生在一個民族身上,甚至可以凌駕整個時代。當然,大家也許只想把「理想」一詞用於那些宏大的事物上,但我必須加以補充,讓理想之所以成為理想的並非其規模,理想與最不起眼的刺激有著共同之處,亦即兩者都有吸引人、使人興奮、使人入迷的力量。理想是生命的一個器官,其天職在於刺激生命。敬愛的女士,生命就跟騎士一樣需要馬刺。因此,生物學的分析絕非只限於生物的身體與心靈,而是包含這種生物所懷抱理想的清單。因為即使身心健康,我們仍舊可能使生命墮落,原因只是由於我們的「理想」不夠衛生。
因此,某件東西要成為「理想」,單是出於道德、品味或是傳統,而被認為值得成為「理想」尚嫌不足,這件東西必須具備挑動我們神經的力量,令我們著迷,抓住我們的全部感受。否則的話,那就只是「理想」的鬼魂,是一個麻痺的理想,沒有能力讓生命拉緊的弓爆發開來。「理想」有兩張臉,到目前為止,大家只注意到其中面向絕對的那一張,而忽略了朝向內在生命運作的那一張。我們用「幻想」這個因常用而變得庸俗的字眼來指稱「吸引」的功能,「理想」的本質就建立在這種吸引上。
現在,我可以再回到之前提出的那個問題上。當女人就只是女人的時候,女人的職責在於作為具體的理想、一種魔力和男人的幻想。不多,也不少。一個男人可以真誠地熱愛他的母親、妻子、姐妹或女兒,他的感情卻沒有被幻想的重音所強調。另一方面,一個男人可以感覺到幻想、被迷住、被吸引,卻不能感受到任何為人子之愛、為人父之愛、為人夫之愛或兄弟之愛。女性有著敏銳的感覺,很快就能看出她們所引發的情感是否帶有幻想的性質,而私底下,她們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才覺得受到恭維,才感到心滿意足。德坎普斯(josedecampos),這位18世紀敏銳的西班牙作家寫道:「只有女人的心能夠完全填滿男人的心。」
也就是說,女人是否能成為真的女人的程度就在於她讓男人入迷或是生出幻想的程度。
成為一個完美的母親是母親的理想,但是身為母親這件事本身並不意味著理想。因此,女人各種頭銜之間的區分很清楚,每一種都有自己對於優點和美德的標準。有可能一個女人是一個完美的妻子、母親或姐妹,但她不具有女人的完美。反之亦然。
另一方面,女人生命中所有其餘的可能性都建立在女人具有魔力的使命上。如果女人不能使男人著迷,男人就不會娶她為妻,讓她成為自己孩子的母親。也就是說,一切都建立在這種令人著迷的魔力之上。在夏多布里昂的《殉道者》(martyrs)中,一個羅馬統帥從他駐守的堡壘看著星空,恍如在夢中。在他面前是一個不屬於塵世的魅影,那是愛著他的巫女,高挑的維萊達留著金色長髮,神聖的金色新月在她胸前,她對他說:「你知道我是仙女嗎?」事情就是這樣:女人在能夠具有其他的身份之前,先得像個仙女一樣出現在男人面前,就跟維萊達一樣。這個幻覺可以只是一瞬,也可以是永遠。幻覺讓女人有機會行使她對男人所具有的至高力量,這種力量是女人與生俱來的。
很難相信,有人盲目到認為女人可以透過選舉權和博士學位來對歷史產生影響,就跟透過幻想這種具有魔力的潛能一樣。除了女人對男人的吸引力之外,人類的天性不具有第二種同等萬無一失的驅動力,因此在這種吸引力中可以看出大自然改善物種的微妙手段。
要知道,打從歐洲歷史的開端開始,在《埃利奧特》(llias)的第一篇詩歌裡,女人就是比賽與戰爭中勝利者的獎賞,最快、最強的男人得到最美的女人。因為這樣,我們看見才剛要走進歷史的男性在競賽與決鬥中為了女人而戰。後來女人不再只是給予最優秀男子的獎賞,而是由她自己來決定誰才是最優秀的:社會生活不外乎是男人之間的公開競爭,較量彼此的能力,目的在於得到女人的獎賞。尤其是在那些成果最豐碩、最燦爛的時代——13世紀、文藝復興時期、18世紀——社會變化傾向於讓女子來做裁判,用司湯達(stendhal)的話來說是「功績的裁判」。不過,有人會提出反駁意見,說女人並不總是把票投給最優秀的男人,而是投給在她看來最優秀的,亦即最能夠體現她心中理想的男子。事情的確是如此。女人把理想男子的形象藏在心中,在輪到她登場的時刻便將它拋到人生的市場上,這個形象就好像一種彩券,歸持有相同數字的男子所有。實際上,歷史有一大部分是由女子所編織出的理想男性的歷史。例如,普羅旺斯的宮廷仕女希望男子「勇敢而有禮」,她們就這樣創造出理想的貴族,即使經過沒落和多次受創,理想的貴族直到如今仍然左右了歐洲的社會。
在每一代人當中,符合當代年輕女子最普遍之理想的年輕男子都會受到偏愛。身為男子他們會點燃最溫暖的爐火,身為丈夫他們會生出最好的兒子,這些兒子在成長中感受到雙親的和睦,有朝一日將以同樣的精神把生命延續下去。
敬愛的女士,這件事將不會改變。人生就是如此,它是一條令人驚奇而且充滿意外的道路。年輕女孩在深閨中想出來的幻象難以掌握,而且轉瞬即逝,誰會相信這個幻象將在將來留下比戰神的刀劍更深的痕跡呢。下一個世紀的現實,絕大部分將取決於少女所編織的秘密幻想。莎士比亞說的沒錯:我們的人生是由夢境編織而成!
敬愛的女士,我並不想借這個機會對現代的女性主義表示反對。女性主義的具體目標有可能讓我覺得值得尊敬與並加以支援,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敢聲稱整個女性主義只是一個膚淺的概念,沒有注意到女性對歷史的獨特影響這個大問題。由於缺乏判斷力,導致女性主義在男性活動的形式中尋找女性的作用。很顯然,這樣的探索是不會有結果的。
別忘了每一種生物都以自己的方式跟命運連線在一起,我們應該要睜大眼睛來辨識。
偉大的劇作家赫伯爾自問是否能讓女人作為悲劇的主角,但他認為英雄主義在於行動過度,而這跟女性的一般態度並不相容。他分析寡婦朱迪思(judlith)的故事,發現她是基於對勇敢戰士的熱烈欽佩而大膽地來到了荷羅孚尼(holofern)的帳篷,砍下了他的腦袋,以報復所受的侮辱。她的英雄行徑經不起進一步的檢視,事實上,那是由引誘和諸多弱點交織而成的。赫伯爾想要塑造出一個更好的女英雄,於是創造出他筆下的吉諾薇瓦,她除了受苦以外什麼也沒做。吉諾薇瓦於是成了消極女性英雄主義的象徵,其行動就只在於受苦—以忍受作為行動,這是赫伯爾對於女性天職的表達方式。
赫伯爾的解決之道在我看來過於誇張。女性的天職固然不在於行動,但是在行動與忍受之間還有一箇中間地帶:存在。
凡是情感較溫柔的男子至少會有一次這樣的經歷:在看見一名女子時感受到女人是種不一樣的生物,一種更高尚的生物。的確,或許這名女子擁有的知識比男人少,藝術創造力比男人弱,政治天分比男人少,統帥能力比男人弱,但男人感受到她是種更高尚的生物。在從事同一種工作而能力相差很遠的男人之間絕不會出現這種感受,原因在於男性的本領在某種程度上只是附加在他身上的工具,不管是科學天分、藝術才華、政治手腕或財務技巧,還是道德上的英雄行徑。他的才華創造出普遍可用的事物,或是必須存在的事物,如科學、藝術、財富、公共秩序,但我們真正珍惜的並非他們的才華,而是那些事物,只有少量的注意力落在創造出這些事物所需要的才能上。我們想要的不是詩人,而是詩篇;不是政治人物,而是政治。才華並不屬於個人,這種特性從一件事實中就能彰顯出來,即有著嚴重個人缺陷的人仍然可能具有才華。男性的長處在於行動,女性的長處在於存在。男性的價值由他做了什麼而定,女性的價值則要看她「是」什麼。
尤其是女性吸引男性之處完全在於她這個人,而不在於她所做的事。因此,女性對於歷史的重大影響並非以行動的形式發生,而是透過她安靜的性格、純粹的存在而發生。陽光不費力氣就能發出光亮,而在它的照耀之下,萬物煥發出各自的色彩。同樣地,女性做她所做的事也毫不費力——表明她的存在,她發出的光亮。值得注意的是,比起妻子、女兒、姐妹具有功能性的特質,這種發光的特性在女性所有的身份中重複出現。各位認為母親為孩子所做的是工作嗎?妻子為丈夫所做的,姐妹為兄弟所做的也是工作嗎?是什麼造就了這個奇蹟,讓女性手中做出的所有事情不著痕跡地發生?女性的作為是不可思議的。看起來彷彿她根本沒有插手干預生活,她的介入沒有一絲勉強,不帶一點蠻力。男人振臂作戰,在世界各地進行大膽的探險,用石頭壘砌宏偉的建築,寫作書籍,發表言論,就連只是在思考的時候也無聲地用力,消耗他的能量,彷彿他即將奮力一躍。女人除了動動雙手之外什麼也不做,而那與其說是動作,不如說是手勢。在一個古羅馬的墓中埋葬著一位生出最勇敢兒子的母親的骨骸,而墓碑上除了姓名之外只有兩個拉丁詞:demiseda,lanifica,意思是「她呆在家中紡紗」,如此而已。透過這塊墓碑,我們卻彷彿看見這位德高望重的婦人安詳地蹲坐在門檻上,用修長的手指整理白色的羊毛。
女性的影響是無形的,它無所不在。這個影響不像男性的影響那麼嘈雜,它是靜態的,如同空氣一般。在女性的秉性當中想必具有一種元素,像空氣一樣緩緩起作用。當我說男性是依其作為來衡量價值,女性是依其存在來衡量價值時,就是這個意思。
這也就可以解釋為何女性的發展過程跟男性的發展過程性質不同。男性想在科學、藝術、政治、技術上精益求精,女性則使自己更加完美,變得越來越精緻,要求越來越高。
要求越來越高!依我之見,這是女性在世間真正的使命:在使男性更加完美這件事上要求越來越高。男性接近女性,是為了博得她的青睞。他把自己的才能綁成花束,呈獻給這位美麗的裁判。就算是平常不修邊幅的男人在追求女人時,也會細心留意自己的外表,這一點正體現出女性讓所有的男子負有洗滌內心的義務。這種對自己內心不自覺的檢查和洗滌是男性使自己更加完美的第一步,使自己更加完美則是男性對女性所應盡的義務,事情就這樣一步步發展下去。於是男人帶著自己的特性走到女人面前,表明愛意,說出他想說的話,展示他的才能,捕捉那個表示接受或拒絕的眼神。他的每一個行動都會招來她譴責的表情或是獎勵的微笑,結果是男人會自覺或不自覺地漸漸減少那些遭到排拒的行為,最後終於完全放棄,只維持獲得贊同的行為,待有朝一日他完全成為另一個全新的人。女人什麼也沒做,就跟花叢裡的薔薇一樣,頂多只是靠著轉瞬即逝的手勢散發出無形的香氣,那些手勢像一個無形的鑿子一樣落下,女人就這樣把原始的男性塑造成新的男性。可以說女性在心中都有一具想象出來的肖像,她讓這具肖像在每個靠近她的男子身上產生潛移默化的作用。而我的確認為事情就是如此:每個女人在內心深處都藏有一個男人的原始形象,只不過大多是不自覺的。女性的長處不在於「知」,而在於「感覺」。「知」意味著賦予事物意義與概念,這是男人的事。女性並不知道自己心中那個男人的原始形象是怎樣的,可是她和男性交往時所感受到的好惡,就讓她發現自己心中不自覺所懷有的理想形象。唯有這樣才能解釋一件事實(在此我並不打算深入探討),即凡是真正的愛情都是以「一見鍾情」的方式出現,尤其是女子的愛情。慢慢變成的愛情不是愛情,毫無保留的愛情驟然出現,而且如此迅速,如此吸引人,讓女人一感受到這份愛情就有天崩地裂的感覺。這個無法否認的現象只有一種解釋,即女子心中想象的形象突然具體出現在她所遇見的男子身上。愛情已經在等待,只需要被點燃。
絕大多數的男人活在空洞的言詞、承襲的理想與麻木接收的感覺當中。同樣地,絕大多數的女子心中懷著一個極其普通的男子形象,一種在世上常見的樣板。然而,如同世上有才華洋溢的男子琢磨出新的思想、創造出新的藝術風格、制定出新的法律準則一樣,世上也有才華洋溢的女子,帶有具備創造力的敏感,讓一種新的理想男性在她們莊嚴的心中萌芽。這個理想男性的形象會對整個社會產生影響,如同一種至高無上的指令,作為一種典範和原型,從而讓女性用對男性所具有的那種魔力來教育整個社會,提升整個社會。
也就是說,女性跟男性一樣,具有的天賦因人而異。純粹的女性特質是文化的一個基本層面,甚至還有些女性,有其自己的才華和天賦,有自己的目標、勝利和失敗。由於這種女性特有的文化,女性在歷史上一向佔有一席之地。
社會中若能有幾十個女子懂得自我教育,使自己更加完善,直到她們成為完美的藝術品,猶如生活的音叉,懷有對更崇高未來的想象,她們對這個社會的貢獻將遠勝過所有的教育家和政治人物。有所要求的女性不會滿足於正在流行的男性特質,她會希望男性具有新的美德,希望拒絕環繞在她身邊的平庸事物,而在社會的高處製造出另一種風氣。就跟自然界的情況一樣,這種風氣會引發「對空虛的恐懼」(horrorvacui),於是很快就有新的現實去填滿它:男性遵從另一種羅盤,他的大腦產生新的想法,他的心萌發新的抱負。他開展不曾有人開展過的活動,在人生中破浪前進。他的整個生命向上爬升,為了找到希望之鄉,在彼處那名女子將帶著勝利的喜悅迎接他,和他展開歷史上一季新的春天,一整個新的生命——「新生」!
敬愛的女士,我在兜了這麼一個圈子之後,又忠實地回到我的出發點。我所說的一切不過是在評論但丁年少時的經歷,他把這段經歷寫在第一本書裡,永遠地儲存下來。《新生》的故事講述了那個佛羅倫薩少女的三四個神情,是但丁遠遠地捕捉到的。一個表達讚許問候的微笑,或是表示拒絕的沉默寒霜,如此而已。但丁的人生從此就由這個少女的微笑所決定,如同船伕在茫茫大海上循著閃亮的星辰來確立航向,一個新的時代也隨之展開。
寫作《神曲·天堂篇》的詩人沒有自行追求完美,而認為從貝雅特麗齊的臉上讀出追求完美的法則比較可靠。因此他說:
貝雅特麗齊站在那裡,凝視著永恆的天空,
我的雙眼則避開天空,凝視著她。
這就是那個秘密的過程,隱藏在歷史的表層之下一再重演。歌德在《浮士德》(faust)中通過神秘的合唱如此歌頌著:
永恆的女性
引領我們向上
榮光的聖母在這之前對葛麗卿所說的也是相同的意思:
來吧!往更高處飛昇
當他知道你在此,就會跟隨著你
不管男性多麼常從根本來改善自己,在科學藝術作品中,總是發生在一種情況下,亦即當他透過女性心靈的媒介望向無窮時,女性的心靈像水晶一般反射出每個世紀的具體理想。因此詩人雪萊能對愛人這樣說:「愛人,你是我比較好的自己。」
男性通過工作所創造的一切進步僅碰觸到生命核心的表層。相反地,女性所促成的進步要更為崇高,涉及生命本身,萌發新的可能。因此,當最優秀的男子進入傑出女子的生活圈,他們才會充滿那種無盡的渴望與炙熱的幻想。如果我們對書籍、繪畫、法律中的一切追根究底,就會發現其中都有一個女子的濃濃身影。這與平凡的風流韻事無關,而是涉及至高的感動,如同女祭司狄奧提瑪(diotima)在曼提尼亞(mantinea)冷冷的黃昏裡讓蘇格拉底體會到的那種感動一樣。那是對盡善盡美的渴望,當傑出男性看見傑出女性時,這種渴望便在他心中爆發。
個人跟民族一樣,其特質透過理想要比起透過現實更能表現出來。我們心中所想能否達成,取決於運氣,但是「想」這件事就只取決於我們的心。因此,一個民族中較高尚的女性預示著該民族潛在的天賦。不論何時何地,永恆的女性像星辰一樣位於頂端,預先投射出民族的將來。
敬愛的女士,在我離開阿根廷前有幸遇見你和你的友人,至今已經過了八年。你們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這印象始終如在眼前,你們是一群出自年輕國家的模範女性。我在你們身上發現追求完美的渴望、高尚的品位,以及對所有莊嚴努力的尊重,以至於我們之間的每一段談話都深深震撼我的心靈。在經過千番篩選的古老文化中會出現卓越的女性,這可以理解,儘管也不見得經常發生。尼采把完美的女性稱為比完美的男性更高尚的人類,因此也更少出現。而一個才正在形成的年輕民族能夠培養出這樣的人物,其中蘊含大自然的秘密,值得我們深思。當古老文化孕育出這般人物時,他們可說是最終的結果。然而年輕的民族從內在過剩的豐饒創造出模範人物,其用意在於作為典範,同時也是使民族趨於完善的推手。你和女性友人在一個偉大民族的春天裡在我面前綻放,讓我有了這些關於女性對歷史之影響的想法。它們與但丁的經驗相符,也決定了我表達出來的時機。我懷著敬重和感謝將這些想法獻給你。
我不知道你所生活的社會是否能夠了解你身上令人欣賞的典範。阿根廷的使命不就在於走上一條與美國人不同的道路嗎?好讓美洲這兩塊大陸能達到平衡?既然北美洲的美國耽溺於對「量」的崇拜,那麼阿根廷民族偏好「質」,決定創造出一種更優越的男性,自然是很合理的。我不懷疑這個天意,因為我在你身上可以說看見了南半球的蒙娜麗莎。
敬愛的女士,為什麼你這麼討人喜歡?為什麼你用每一句話把我們提升得更高?在書中你個人的想法隱而未言的部分勝過說出來的,在但丁的偉大之前感到拘束是合理的,有誰比你更瞭解他?當你帶領著我們探索但丁的作品,你令我們意識到的問題多過你自己解答的問題。我們期待你再寫一本書,不僅包含著問題,也包含了答案。別忘了,那位詩人以眾人之名祈求:
在言說與沉默之中,我都期待
你來告訴我何時與如何——
敬愛的女士,這趟郊遊很迷人,美中不足之處在於你透過充滿靈性的吸引力帶領我們到無邊的高處之後,就這樣離開我們。我們除了往下走之外還能怎麼辦?至少我個人限於自身能力,只能著手寫一篇文章,題目會是:從貝雅特麗齊到佛蘭賽斯卡,討論下降。這樣的例子並不罕見。我們可以回想一下,為了贏得一個女人的兩趟最偉大的旅程是朝著相反的方向進行的。但丁為了找到貝雅特麗齊而爬上九重天,希臘神話中的奧菲斯卻吹著笛子走下冥府去尋覓尤麗狄絲。
我承認,雖然我喜歡與但丁同行,而且從不羞於向他學習,但我仍覺得他的教導有失偏頗。他所採取的立場在情感的發展過程中絕不可能意味著終點。當然,努力獲取在那之前所沒有的精神愛情是必要的,可是在獲得之後,我們必須再度將之與身體結合。我認為這個時代的任務就在於把情感身體化,把身體跟心靈融合在一起。
一種二元論影響了但丁和他那個時代。一方面,但丁對世間的事物比其他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他的感官對世界大大敞開,迅速而且敏銳。一種對生活的極端飢渴折磨著他。他絕對不是個影子,不管他走到哪裡,都能「打動他所碰觸之物」。他逃到虛構的故事裡是為了找到一個立足點,從那裡來好好觀察塵世這出戲劇。在跨越今世的邊界時,他沒有忘記自己所擁有的塵世慾望,透過他犀利的詩句,我們聽見來自非洲的熱風在呼嘯。但丁的《神曲》主要是由回憶錄構成。
不過,與這種塵世的熱情相違,歌德式的風格也在但丁身上大肆彰顯,表現於酗酒和逃離世界的傾向。我們在這位詩人身上還發現到一絲理性主義,這在之後的文藝復興時期及整個近代逐漸居於統治地位,而我們的時代總算準備要超越這個想用概念取代生活的理性主義。但丁的時代很熟悉各式各樣的幻覺,那是尋找聖盃的時代,在十字軍東征的幻想中精疲力竭的時代。十字軍的幻想不健康且違反自然,從著名的兒童十字軍即可看出。那個時代的人活在阿瑟王和巫師梅林的影響之下。
敬愛的女士,我的意思是我們必須創造出一種新的健康形態。但只要身體不被允許跟心靈居於平等的地位,就不可能達到這一點。在心靈裡的生活,再容易不過,因為那是想象的。尼釆曾說要「做」什麼很容易,要「是」什麼很難。身體是對心靈的一種要求,它要實現自己,而且不僅於此:身體才是心靈的現實。敬愛的女士,少了你的手勢,我就無從得知你美好心靈的神秘。
當世人斷然把身體和心靈區分開來,便是以不良的方式對概念抽象化,彷彿兩者可以分開來思考似的。身體跟礦物不一樣,它不只是物質,而是血肉,而血肉既能感受也能表達。一隻手、一張臉頰、一片嘴唇總是在「訴說」著什麼,是原始的手勢,是心靈的外殼,是我們稱之為心理的內在力量的表現。敬愛的女士,身體是神聖的,因為它肩負至高無上的使命:即它象徵著心靈。
為什麼要鄙視塵世?就連苦行者伯多祿達彌盎(pedrodamian)在天堂裡也沒有忘記齋戒油,好讓他贏得天國:
我為了服侍上帝而加強體力,
在只食用橄欖油之時,
輕鬆度過寒霜與炎熱,
在平靜的思緒中心滿意足。
何況在彼世,那些靈魂拼命朝但丁簇擁而來,有如昆蟲圍繞著燈光一樣,只為了至少能從他的嘴中啜飲到一滴生命?只為了得知一點來自塵世的訊息?……
敬愛的女士,但願這不是你最後一次帶領我們領悟崇高的事物。敬愛的女士,請繼續贈予我們你的聲音。這個時代感受到普遍的死亡徵兆,整個世界都奄奄一息,浸浴在秋天臨終掙扎的色彩中。太陽即將沉落,已經觸及墳墓冷綠的邊緣,而最後一道微光還閃爍著……
太陽西下,黑夜將至:
不要停住,不,加快腳步,
趁著西方的天色尚未變暗。
【註釋】
田立克(paultillich):《愛、力量與正義》,第308頁。
田立克,dynamicoffaith,newyork:harper&brothers,1957,第114頁。中譯文引自王濤,《聖愛與欲愛:保羅·蒂利希的愛觀》。第75頁。
田立克,盧恩盛譯,《系統神學(第三卷)》,第458頁。
田立克,thelostdimensioninreligion,選自《星期六晚郵報》,1958年6月14日卷1,第28~29頁及第76~79頁。
維多利亞·歐康波斯(victoriaocampos,1890-1979),阿根廷作家,也是傳奇性文學雜誌sur的發行人,在南美洲極負盛名。
艾雷迪亞(jose-mariaheredia,1842-1905),生於古巴的法國詩人。
普魯塔克(plutarch,約46-120),古希臘哲學家、作家。
coursd'amour是中古時期的一種宮廷娛樂,興起於12世紀的普羅旺斯,模仿法庭的形式進行問答遊戲,多半由貴族仕女擔任主席。
poemademiocid,西班牙史詩,約寫於1140年,敘述英雄熙德一生的事蹟。
貝雅特麗齊是與但丁年紀相仿的一位少女,但丁9歲時初次見到她,當時她一身紅衣。但丁18歲時再度與她相遇,她身穿白色衣裳。這兩次相見給但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貝雅特麗齊成為他心目中完美的女性。後來但丁在《新生》一書中記述了對她的愛戀。
夏多布里昂(francois-renedechateaubriand,1768-1848),法國作家、歷史學家、外交官與政治人物。
赫伯爾(christianfriedrichhebbel,1813-1863),德國詩人及劇作家。《吉諾薇瓦》(genoveva)是他所創作的一齣劇本,後來由舒曼譜寫成同名歌劇。
出自《舊約聖經》的故事,年輕美麗的寡婦朱迪思色誘敵軍首領荷羅孚尼,斬下了他的頭顱。
佛蘭賽斯卡(francesca)是但丁《神曲·地獄篇》中提及的歷史人物,她的婚姻是一樁政治婚姻,後來她與小叔一起閱讀《朗賽羅》的戀愛故事而與小叔墜入情網,遭丈夫所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