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外表看來戲劇化,卻壓抑真實的內心;
男性則是內心戲劇化。
女性上劇院,
男性則帶著劇院走,
他是自己人生的劇團經理。
畫家因格勒斯(jorgeingles)於15世紀中期為桑提拉納公爵夫人(marquesdesantillana)所繪之肖像呈現出值得玩味的矛盾。乍看之下,這幅畫畫的是一個寧靜的地方,隱約瀰漫著焚香的氣味。可是在畫前停留得久一點,就會發現畫中萌發的不安,感覺到一絲屬於塵世的風從小教堂的拱形窗戶和門中吹進來,以溫柔的熱情圍繞著這位女士纖細的頭部。
就連畫中所使用的技巧也猶豫不決,兩種繪畫風格在藝術家手中交戰,勝負未決。北方的法蘭德斯畫派和南方的義大利畫派你來我往地在這幅畫的每一個角落交手,宛如荷馬史詩中交戰的赫克特(hektor)和狄奧莫得斯(diomedes)。畫筆運用方式的搖擺不定只是一種徵兆,預示著一場更嚴肅的爭鬥,從畫家的用意到所畫人物的本質,整件作品都被捲入其中。在這幅畫上,歌德式風格與文藝復興近身搏鬥,前者代表著中古時期和禁慾,後者意味著一個新時代的開始,意味著塵世勝過來世。
畫中女士的姿勢在中古時期的繪畫中很常見:她在祈禱。然而,讓我們看得仔細一點!這雙手想要抓住天空。是什麼攔住了這雙手?為什麼這雙手在半空中顫抖,有如迷途鴿子的雙翼?我們無法得知。人類的手勢在本質上就極為模稜兩可,當這位女士舉起交疊的雙手時,我們無法確定她是沉浸於禱告之中,還是將要投身大海。同一個手勢可以伴隨兩種截然對立的行為。桑提拉納公爵夫人舉起雙手做出祈禱的姿勢,但她沒有忘記在每一根手指上的指節戴上華麗的戒指,那是些細細的指環,分別鑲著紅寶石、石榴石、紫水晶和藍寶石。
從公爵夫人的華服,從那細膩的褶中流露出愛情宮廷的芬芳。
她的丈夫是個受人喜愛的詩人,屬於文藝復興時期西班牙最生氣蓬勃的人物,就跟但丁和佩托拉克一樣,繼承了普羅旺斯宮廷抒情詩的傳統。也許正因為如此,這位女士的身影讓我們想起普羅旺斯的城堡,在12世紀時,在那些城堡裡,以騎士禮節之名,對人類最美好本能的崇拜悄悄進入了篤信宗教的社會。
這種溫柔的張力在畫中凝聚於公爵夫人可愛的頭部,她的頭部具有獨特的表現力,勝過那副不自然的頭飾,掩蓋了畫家的不足之處。那張小臉多麼嫵媚,像草地上的一朵花在風中搖曳,儘管畫家資質中等的手在那張臉上畫了一雙不夠逼真的眼睛。她的臉部輪廓缺少一般所公認的勻稱之美,但表現出細緻、高貴的線條,足以與心智相稱。
一些女子的臉孔可以流露出她們的整個生活規範,而這些可作為我們的行為準則和判斷標準。當歌德厭倦了德國的生活後,他前往義大利去旅行,去尋找一種更令人滿意的生活方式,他正在寫他的《陶里斯的伊菲格尼亞》(iphigenieauftauris)。在行經波隆納時,他在拉斐爾所繪的一幅「聖女亞加大」之前駐足。歌德在日記中寫道:「藝術家賦予她一種健康而沉穩的處女氣質,但並不冷淡,也不粗糙。我把這個形象牢牢記住,我將在心中把我的《陶里斯的伊菲格尼亞》朗誦給她聽,我將不會讓我的女主角說出這個聖女不會說出的話。」在歌德身上,文學作品與他的個人生活密不可分,凡事不容易滿足的大文豪的一番話意味著他在拉斐爾的畫作前檢視自己心靈的輪廓,按照閃耀在那張少女臉孔中的形象來塑造自己的心靈。
對因格勒斯的這幅作品我們無法有這麼高的期待,但一種可能的、更高的存在於此畫中萌芽。如果使其繼續發展,它能教導我們一些事,而我們就住在瓜達拉馬山(guadarrama)斜坡上,這也是桑提拉納公爵夫人當年所住的地方。一陣貴族生命力的風正從這位嬌小的女士身上吹過,搖撼著她。
當然,我並不懷疑這位女士祈禱的虔誠,但是當我試著去了解她頭部與雙手的姿勢時,眼前不由得浮現鹿的姿態,它從樹林的暗影中聽見遠方打獵的第一聲號角響起,響徹整座樹林。一聲狂熱的呼喚——誰也不知道呼聲從何而來——擊中了公爵夫人的心。她跪在這裡的模樣不是好像正將迎向一份熱烈的情感嗎?她已經聽見夢中那名騎士的馬蹄聲及本能之犬的吠叫。一種謎樣的逃離衝動在這位女士的心中甦醒,眼看她就要投身永恆的追獵之中。在追獵中,野生動物的任務是逃離,讓獵人和獵犬捲入追捕的漩渦中。因此,女性通過恐懼與逃離的姿態助長了熱情的激發。
這幅畫是如此女性化,以至於乍看之下騙過了我們。匆匆一瞥,它讓人想起一個寂靜、與世隔絕的地方,洋溢著祈禱的安詳。在祈禱用的矮凳上,如同在一艘神秘的小舟上,一顆心漂向一個女子虔誠的沉思。
最為女性化的表現莫過於提供兩種截然不同的樣貌:一種是展示給匆匆經過的人,另一種則是給凝神細看的人。若想認識一個女子,必須留在她身邊,跟她「調情」。要了解女人沒有別的辦法,就跟研究電氣必須做實驗一樣。調情始於駐足停留,通過停留,匆匆經過之人開始問問題,展開一段私下的交談。當費迪南·拉薩爾打算結婚時,他謔仿黑格爾的用語寫信告訴朋友:「我打算把自己在一個女子身邊個體化。」的確,女性只會對那個「在她身邊個體化」的男子顯露出她的第二張臉,她真實而獨特的臉,當那名男子不再只是個男子,不再只是過客,不再只是張三李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