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件事上,就跟所有的事情一樣,女性的心理和男性的正好對立。男性的心靈主要是活在與集體工作有關的事物上,例如科學、藝術、政治、商業。這使得男人成了有點戲劇化的生物,把身上最好、最獨特、最個人化的部分呈獻給無名的大眾。群眾閱讀他們所寫的文章,讚美他們的詩句,在選舉中投票給他們,或是購買他們的商品。作家是這種犧牲奉獻中最極端的形式,因為他跟無名的讀者要比跟他最親近的朋友還要親近。男人靠著觀眾而活,因此也就為了觀眾而活,被命運逼向那種屈從的奴性。
相反地,女性的生命包含著尊貴的態度。她的幸福不依靠世人的讚許,她不讓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物屈服於世人的贊同或排斥。正好相反,她採取的態度比較接近觀眾的態度。她接受或拒絕追求她的男子,在許多男子之中對其中一個另眼相看,挑選了他,讓獲得她青睞的男子覺得這就像一件獎品。
和男性相比,每個女人都有點像個公主,她活出自己,為自己而活。她只以一種非個人的傳統面具面對觀眾,就算這面具被塑造成不同的模樣。她在一切事物上追隨時尚,喜歡使用俗話和接收而來的看法。她喜歡飾品、首飾和化妝,或許有人會由此來反駁我的看法,但依我之見,這不但沒有推翻我的說法,反而證實了它。女性的虛榮要比男性的虛榮明顯,正是因為她注重表面的事物:她在生活的這個表層生存、死亡,但是通常不會損害女性的真實內在。證據在於,我們固然難以想象少了這一切虛榮的女性會是怎樣,但這種虛榮並無法讓我們推斷出她真實的性格。要從外表推斷男性的真實性格卻是可能的。男性的虛榮比較不那麼顯而易見,卻比較深。假如才華或是政治影響力就跟美麗一樣顯現在臉上,那麼跟大多數男子的相處會變得令人難以忍受。幸好這些優點並非由靜止的特質,而是由行動與決定所構成,它們需要時間和力量來執行,且必須要予以完成,而不是用來展示的。
男性和女性與周圍環境的關係差異如此之大,以至於他們表現出相反的姿態。女性越是挖空心思地在眾人面前呈現自己,她在自己真實性格四周築起的牆就越高。她越是努力把自己包圍起來,那些自覺無法得到她青睞的男子數目就越多,他們知道自己只有遠遠旁觀的份。女性把那些奢華和典雅、精美的服裝與房屋放在自己跟其他人之間,在某種程度上是為了掩蓋她內在的本質,使其變得更神秘、更遙遠,更無法觸及。相反地,男性把自己身上最珍視的部分呈獻給大眾,即他內心深處最大的驕傲、他認真投入的所有工作、他一切的努力。女性外表看來戲劇化,卻壓抑真實的內心;男性則是內心戲劇化。女性上劇院,男性則帶著劇院走,他是自己人生的劇團經理。
我認為在一般的兩性心理學中不夠強調此種極端差異。它與兩種相對的本能有關:在男性身上有一種展示的本能。他必須在所有人眼中呈現原本的自我,否則他就覺得自己彷彿並不是自己。因此他有坦白的衝動,想要證明他最深處的本質。男性傾向於把自己的內在表達出來,彷彿唯有在表達出來時他的內在才有了完全的真實性。這種傾向有時候會變質,有些男性滿足於把事物說出來就好,哪怕這些事物是根本不存在的。許多男人除了他們所說的話之外別無內心生活,而他們的感覺只存在於言語之中。
相反地,女性有一種隱藏自己、遮蔽自己的本能。她的心靈彷彿背對著世界,隱藏了內心的情緒騷動。害羞的表情(參考達爾文和皮德里特)只是這種心靈貞潔的象徵形式。嚴格說來,女性並非要保護她的身體不受男性目光的侵擾,而是要保護她的想象和感受,關於男性對她身體所懷有的企圖。女性比較容易羞澀,羞澀的程度也比較強烈,且都是出於同樣的原因。羞澀之人害怕自己的想法和感覺被發現,一個人越是想將內心的某樣東西保密,就越顯得羞澀。因此,說謊之人才會那樣羞怯不安,彷彿害怕別人的眼睛會看穿他的謊言,揭穿他所隱瞞的真實用心。女性活在持續的羞澀之中,因為她總是在隱瞞自己。15歲的少女擁有的秘密通常比老人更多,而30歲的女人與國家元首相比可能守護著更危險的機密。
擁有一種屬於自己、與世隔絕、秘而不宣的生活,統治著一個內心的國度,不讓任何人進入,這就是女性勝過男性之處。女性天生的「高雅」即源於此,那種無法觸及的細緻羽毛,維持著她與別人之間的距離。因為如同尼采所說,「高雅」主要是人與人之間「一種距離的激情」。因此,女性彼此之間的友誼不如男性的那麼親密。她們很清楚自己不能告知對方的生活從哪裡開始,而對方也無法告知自己的生活在哪裡結束。
也就是說,女性真實的生命被遮蔽著,在看不見的情況下進行,通過表面上的女性特質來保護,不讓眾人瞧見,女性勤於築起這種表面的女性特質,以便拿來當成面具和盔甲使用。我認為凡是完全個體化的生命必須從自身分離出一種虛構的性格,像一層皮膚一樣,阻擋並引開較卑劣之人具有敵意的好奇,以便在這層保護背後自由地做自己。可是在男性身上,只有在少數例外的情形下才會發生,在女性身上這卻是根本的特質。
男性往往會忘記女性心靈這種根本上的封閉特質,因此在跟女性相處時一再感到驚奇。初次看見一個女子時,他覺得這個溫柔、纖巧、輕盈的人兒,這個全然矜持、隨時準備逃開的人兒不可能會有激情。如果神聖意味著在生活上飄過,且沒有被生活刻上印記,那麼每個初見的女人都像個聖女。然而事實正好相反,這個幾乎不屬於塵世的人兒只是在等待機會投身激情的漩渦,如此狂熱、堅決和勇敢,不在乎所有難堪的後果,以至於最有決心的男子也瞠乎其後,不得不慚愧地發現自己是個斤斤計較且功利的人,精於算計又優柔寡斷。
不過,要讓女性深刻而個人化的一面顯現出來,那個男子必須從眾多男人之中脫穎而出,不管是基於什麼原因,他要成為凸顯在她面前的個體。妓女令人憎厭之處在於她違反了女性的天性,而把她的秘密本質在眾多的無名男子面前呈現出來,那原本只該向被揀選的男子揭露。這是對女性特質的否認,程度之深,使得心思敏感的男性對妓女有一種本能的反感,彷彿她們儘管有著女性的形體,裡面卻住著一個男性的心靈。相反地,像唐璜這種「典型」懂得女人的男人,特別受到最貞潔的女子的吸引,那種遠離塵世的女子,在女性形態學中與妓女正好完全相反,所以唐璜喜歡修女。
通過「調情」,男子從觀眾和路人甲的角色轉而和女子建立起屬於個人的關係。調情始於一種邀請,讓彼此「到旁邊去」,進行秘密的心靈溝通。因此,其關鍵在於一個手勢,或是一句話,能掀開女性的傳統面具和佯裝出來的性格,輕叩另外那扇較為隱秘的性格之門。然後,如同從雲間露臉的太陽一般,她原本遮掩的本質會被照亮,在這個男子面前摘下她戴來展示給別人看的面具。女子心靈被揭露的這一瞬間,那個表面、存在距離感的女子轉化為真實、獨特的女子,這個過程就好比沖洗底片,為心靈帶來微妙的喜悅。庸俗的心理學認為唐璜的惡習在於粗糙的肉慾,但事實正好相反,歷史人物若具有適合形成唐璜性格的特質者,那麼其與眾不同之處將在於對性愛歡愉異常冷淡。唐璜陶醉於一次又一次地目睹女子這種迷人的轉變,當毛毛蟲為了一個男子蛻變成一隻蝴蝶時,那一瞬是多麼美麗而莊嚴。這一幕一旦結束,他又冷漠而輕蔑地噘起嘴,轉向另一位新的姑娘,哪怕那隻蝴蝶被陽光灼傷了剛長出來的翅膀。
因格勒斯在這幅畫中捕捉到桑提拉納公爵夫人的輪廓,讓我有了這些感想。因為第一眼望去,看見的是一位專心祈禱的女士,沉浸在寧靜、遠離塵世的虔誠氣氛中,猶如天使一般。可是如果看得更近一點,那隻永遠陶醉於愛中的飛蛾就從畫中飛出來在我們眼前翩翩起舞。
【註釋】
費迪南·拉薩爾(ferdinandlassalle,1825-1864),德國社會主義者,工人政黨領袖。
皮德里特(theodorpiderit,1826-1912),德國作家,以有關面相學的著作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