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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樂美所代表的女性型別(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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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的每一種型別都含有極端的特例,

在這些特例中,

此一型別似乎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推翻了自己,

成為自己的反面。

這是一種邊界現象,

彷彿同時歸屬於兩個相鄰的領域……

在女性的形態學中,最值得注意的人物也許莫過於朱迪思和莎樂美(salome)。她們都帶著兩顆腦袋:一顆是她們自己的,另一顆是被她們砍下來的。

現實的每一種型別都含有極端的特例,在這些特例中,此一型別似乎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推翻了自己,成為自己的反面。這是一種邊界現象,彷彿同時歸屬於兩個相鄰的領域,一如有些動物近似於植物,而有些化學物質幾乎是有生命的原生質,就跟一切位於邊界的極端情況一樣,具有模稜兩可的性質。因此,很難說身體表面結束之處是屬於身體還是屬於包圍著它的空間。

如果認真思考,不流於軼事遺聞和隨興的案例收集,就會發現女性的本質在一件事實中彰顯出來,亦即她認為自己的命運在獻身給另一個人時得到完全的實現。女性所做的其他一切,她所有的本質都具有一種附帶、衍生而出的性質。男性的原始本能則驅使他去佔有另一個人,和女性的本質正好相反。因此,在男女之間存在著一種預先建立的和諧:女性的生活是獻身,男性的生活則是征服,這兩種命運正好相反相成。

當男性與女性的原始本能中出現了偏離與交錯,衝突就會產生。因為真實的男人和女人不見得總是完全而純粹地體現出其性別。我們把人類劃分為男性和女性,這顯然不夠精確,現實在這兩極之間還有無數箇中間地帶。生物學證明身體的性別在胚胎時期尚未形成,胚胎細胞有可能經歷性別的轉換。每一個人都呈現出一種特別的組合,兩種性別都在其中,「完全」的男人或是「完全」的女人根本很少出現。而在心靈的領域,這種現象要比在身體的領域更為明顯。男性與女性的原則,中國哲人所說的陰與陽,似乎在一點一滴地爭奪心靈,在心靈中佔據種種不同的比例,成為種種不同的男性與女性型別。

因此,朱迪思和莎樂美是最令人吃驚的兩種變異體,因為她們是最荒謬、最矛盾的女性型別:猛獸型的女性。

談這兩個人物必須要有足夠的篇幅才說得清楚,現在我必須把範圍縮小,先針對莎樂美這種型別的女性做個簡短的描述。

像莎樂美這樣的女子只會生長在社會的頂層。她是巴勒斯坦一個被寵壞的公主,閒散無事,若出生在今天,她可能是銀行家或石油大王的女兒。重要的是她成長於一個有無限權力的環境中,以至於在她的心裡,那條區分現實與想象的界線並不存在。她所有的願望都能實現,而她不想要的東西就會從她身邊被移除。莎樂美傳奇中最根本的特徵就在於她想要什麼都能得到,這一特徵是解開她心靈運作方式的鑰匙。由於對她來說,要求就等於實現,平常人為了實現願望所需要的所有能力在她的心靈中都萎縮了。她全部的能量湧入想象的渦輪,讓她心中充滿渴望,充滿夢境與神話般的人物。單單這一點就已經扭曲了女性的特質,因為女性通常不像男性那樣具有想象力,因此比較容易適應現實中遭受的命運。男性願望的目標多半是他想象力的產物,在現實之中尚未存在;相反地,女性願望的目標則是她在現實中發現的東西。因此,在愛情的領域,男性往往跟法國作家夏多布里昂一樣,預先想象出一個假想的愛情物件,一個不真實的女性形象,向她獻上他的熱情。對女性來說,這種情況極為罕見,而且這並非偶然,因為缺少想象力是女性心靈的特質。

莎樂美就跟男人一樣充滿想象力,由於她的夢想是她生活中最真實、最重要的一部分,她的女性特質就被扭曲成男性化。再加上傳說中特別強調她仍是處子之身,過度注重身體上的處子狀態,過於想要延長此一狀態,往往會讓女性呈現出男性的特質。馬拉美認為莎樂美冷感,他的看法沒有錯。跳舞的莎樂美肌肉結實而有彈性,有如雜技演員般靈活,身上的金銀珠寶閃閃發光,給人「完好無損的爬蟲動物」的印象。

假如沒有獻身給另一個人的慾望,莎樂美就不是個女人,但是身為充滿想象力又冷感的女人,她獻身於一個魅影,一個她自己創造出來的夢中影像。於是她的整個女性特質在想象中消失。

然而,由於她的愛情屬於妄想,莎樂美終須面對想象與現實的差別。她大權在握的父王無法創造出一個男子,能符合莎樂美大膽的小腦袋中的想象。這個情況一再重演,凡是像莎樂美這樣的女子在富裕之中都過著悶悶不樂的生活,基本上充滿憤恨。她缺少堅實的地面來維繫她的想象世界,她用夢中形象不真實的輪廓來檢視那些從她身邊經過的男人,就像替洋娃娃試穿衣裳。

終於有一天,莎樂美認為她找到了心中理想男子在人間的化身。別問她何以這麼認為!也許那只是一種替代物,她心中的理想形象跟這個人稱「施洗者約翰」的有血有肉的男子,兩者之間相符之處其實少之又少。施洗者約翰跟她的夢想相同之處只在於他跟別的男人不一樣。像莎樂美這樣的女子總是在尋找一個完全與眾不同的男子,以至於這個男子幾乎屬於另一種未知的性別,這是女性特質被扭曲的另一個徵兆。施洗者約翰是個不修邊幅的瘋狂小夥子,在沙漠裡大聲喊叫,宣揚一種以水醫療的宗教。莎樂美的運氣不會比這更糟了。施洗者約翰是個文人,是個宗教人,跟吸引女人的唐璜正好相反。

就像一種會產生爆炸的化學反應,這個悲劇不可避免地發展下去。

莎樂美愛著她的夢中幻影,她獻身給這個幻影,而非施洗者約翰。對她而言,施洗者約翰只是個工具,賦予她的夢中幻影一具形體。對於這個不修邊幅的男子,莎樂美感覺到的不是愛情,而是一種被他所愛的渴望。她具有的男性特質不可避免地導致她在愛情關係中的行為像個男人,因為男性所感受到的愛情主要是種被愛的強烈慾望,而女性則先是感覺到自己的愛,那股從她自身冒出來朝著所愛之人流去的暖流,把她推向所愛的男子。被愛的慾望在女性的感受中是一種結果,居於次要地位。別忘了,一般女性跟撲向獵物的猛獸正好相反,她是把自己投向那頭猛獸的獵物。

莎樂美並不愛施洗者約翰,卻需要他的愛,必須佔有他的人。為了滿足這種屬於男性的渴望,她展開了男性常用的狂暴行徑,強行把自己的意志加諸周遭環境。這就是為什麼其他女子手裡拿著百合花,莎樂美有如大理石般的修長手指卻提著一個砍下來的腦袋,這是她珍貴的獵物。踩著有韻律的步伐,擺動著身體,一張希伯來人的黝黑麵容,莎樂美就這樣在傳說中走過,她僵硬的頭上兩眼呆滯,她的心靈就跟一隻老鷹一樣掠奪成性……

不過,公主莎樂美和知識分子施洗者約翰之間悲劇性的故事太過冗長,也太過錯綜複雜,我只能說到這裡。

【註釋】

馬拉美(theodorpiderit,1826-1912),德國作家,以有關面相學的著作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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