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裝飾品都保有原始部族額頭上那個斜斜驚歎號的意義。這裝飾品吸引了目光,卻是為了將那目光轉移到被裝飾者身上。然而,畫框並不會把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證據很簡單:請各位回想自己最熟悉的畫作,你們很快會發現自己想不起那些畫框的樣子。只有在木匠的工作坊裡我們才會「看見」畫框,也就是當畫框卸下其功能的時候。
藝術之島
畫框本身並不會吸引目光,而是收集目光,同時把目光導向畫作。不過,這並不是畫框最主要的任務。
掛著雷戈約斯那幅畫的牆壁不到六公尺長,畫作只佔了其中一小部分,儘管如此,它卻向我呈現出一片可觀的畢達索爾河風光:一條河、一座橋、一條鐵道、一座村莊和一大塊起伏的山脊。那麼一丁點的面積上怎麼能夠有這麼多東西?很顯然,因為它是種不存在的存在。在描繪的風景面前我不能表現出像在一片真實風景之前相同的行為。那座橋事實上並不是橋,那股煙霧並不是煙霧,那些原野也不是耕作過的田畝。畫中的一切都只是描摹,都只是一種虛擬的存在。那幅畫就跟詩歌、音樂和任何一種藝術品一樣,是一扇通往非現實的門,它透過魔法在我們的現實世界中開啟。
如果我看著這麵灰色的牆,我等於是被迫面對生活實際的一面;如果我看著那幅畫,我就進入一個想象的王國,採取純粹靜觀的態度。也就是說,牆和畫是兩個相反的世界,彼此之間沒有關聯。心智從現實躍入非現實,宛如從清醒躍入夢境。
藝術作品是一座想象的島嶼,被現實的海洋所包圍。要形成這樣一座島嶼,就必須把審美的物件跟生活的介質隔絕開來。我們無法從腳下的土地一步步走向描繪在畫布上的土地。更有甚者,日常用品與藝術品之間的界線若不明確,會阻礙我們的審美享受。一幅畫若是沒有畫框,畫跟周圍那些不屬於藝術的實用物品之間就沒有清楚的界線,畫也就失去其誘惑力。真實的牆壁必須驟然結束,我們必須驟然置身於藝術品想象的領域中。一種隔開真實與想象的隔絕物有其必要,而畫框就是這個隔絕物。
要把兩件東西彼此隔絕開來,需要既非彼也非此的第三件東西,一箇中立的物體。畫框不是牆壁,只是我身邊一件實用的東西;但畫框也不是那幅畫具有魔力的表面。和兩個區域相鄰,畫框的作用是把一小片牆面中立化,發揮有如跳板的功能,把我們的注意力加速轉移到那座美學島嶼上。
畫框有點像窗戶,一如窗戶很像畫框。畫了圖的畫布是進入想象世界的洞口,穿透圍牆沉默的現實,看進非現實的世界,而我們就透過畫框這扇窗戶朝裡面望。另一方面,被一扇窗戶框住的風景或城市景觀彷彿從現實中被隔離出來,進入想象的世界。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被拱門框住的遠方物體上。
金色畫框
我們賦予畫框的功能,其意義可由一件事實得到證實,亦即鍍金畫框幾百年來取得的壓倒性的勝利,勝過所有其他畫框。如果想讓自己暫時不再面對現實,最好的辦法莫過於把一個跟自然物毫不相似的物體放到眼前,凡是自然物或多或少都會給我們帶來實際的問題。在每一種造型中,不管是多麼風格化的造型,都影射著引出該造型的真實物件。就連最單純的幾何圖案,像是波紋或是渦卷形裝飾,也保留著一種自然造型的回聲,如同千年前撈起的古老貝殼仍舊輕哼著大西洋的浪濤。只有無造型的東西才能完全免於對現實的影射。
金色畫框的盛行也許得歸功於鍍金漆特別適合產生光的反射。而反射是顏色,是光,不再帶有任何物體的形式,是純粹的顏色,沒有形式。跟一件金屬或玻璃物體的表面顏色不同,我們不把物體的光線反射歸諸於物體本身。反射既不屬於反射之物,也不屬於被反射之物,而屬於兩者之間,是一種沒有物質形體的幽靈。基於這個原因,由於反射不是造型,也不屬於任何東西,我們無法釐清自己對於反射的印象,而它往往令我們眼花目眩。
就這樣,金色畫框以刺蝟皮一般的尖銳光線,在那幅畫與真實的周圍環境中嵌入了一條純粹由光澤構成的皮帶。金色畫框的反射如同憤怒的小小匕首,不停切斷我們不自覺地在非現實的畫作與現實世界之間牽連的線。就好像站在天堂門口手持火劍的天使一樣,那也是一種反射。
舞臺框架
舞臺框架像個括號一樣敞開它巨大的深穴,準備好容納不同於觀眾席中真實物件的事物。因此,舞臺的框架越樸素越好。以一個巨大而荒謬的手勢,舞臺的框架意味著在舞臺想象的空間上層開出另一個非真實的世界,幻象的世界,而舞臺框架就是進入這個世界的關口。我們不該允許這張打哈欠的大嘴在我們面前張開是為了向我們談論俗事,反芻觀眾心裡惦念的事情;唯有當它向我們吐出夢境的白霧和童話的藍煙,它才值得存在。
船難
本想只用一張紙來寫畫框,這個嘗試一如預期地失敗了。我得結束,卻才站在開始的開端。接下來本應該談談如同女性臉孔之畫框的帽子和麵紗,但沒辦法,我必須放棄。其實還有一個有趣的問題,為什麼在中國和日本,畫作通常並不加框。可是我如何能處理這個題目?它包含了遠東與西方文化、亞洲與歐洲心靈之間的對比。若想了解這點,就要先設法解釋清楚,為什麼中國人以南方來辨別方位,而不是跟歐洲人一樣用北方;為什麼中國人服喪時穿白衣,而歐洲人穿黑衣;為什麼中國人蓋房子時先從屋頂開始,而不是從地基;這就像為什麼中國人說「不」的時候,歐洲人卻往往會說「是」一樣。
【註釋】
這是達芬奇弟子仿作之《蒙娜麗莎》,不同於盧浮宮收藏的那一幅。
艾爾·格列柯(elgreco,1541-1614),西班牙文藝復興時期畫家、雕塑家與建築師,原本是希臘人,後移居西班牙托勒多,終老於該地。elgreco是西班牙人對他的暱稱,意思就是「希臘人」。
雷戈約斯(darioderegoyos,1857-1913),西班牙畫家,被視為西班牙印象主義的代表人物。
安基利軻修士(fraangelico,1395-1455),義大利文藝復興早期的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