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士名醫
溫州道士林靈素,是個江湖中人,據說擅長幻術,還喜歡打架。林靈素的發跡之路就源自打架——在湖北,他和一群惡少互毆,被官府捉了去。恰巧管這件案子的通判也愛好道術,不僅放過了他,還將他留在家中,奉若上賓,時常請教。林靈素就這麼進入官場了。
要出頭,待在湖北是不行的,林靈素到了京城——開封汴梁,結交了皇帝身邊最紅的老道徐知常。這個時候,機會來了,皇帝做夢了,宋徽宗夢見自己到了神霄宮。問徐知常,徐知常說自己說不清楚,還是請位高人來吧。這位高人,就是哥們兒林靈素。人的命運就是這麼奇怪,三步兩步,林靈素就混到了皇帝身邊。
林靈素開始對宋徽宗噴:「天上有神霄玉清府,主管是長生大帝,還有他的弟弟青華帝君,這哥倆都是玉皇大帝的兒子。還有左相仙伯、書罰仙吏八百多個官兒。皇上你就是長生大帝轉世,蔡京蔡相爺是左相仙伯,貧道是書罰仙吏……」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這一番話,把宋徽宗說爽了,給了他一堆職稱:金門羽客、通真達靈先生等等,還把建立神霄宮的重任交給了他。
林靈素抖起來了,但他覺得,光憑一番忽悠,自己的地位還不牢固,關鍵是得讓皇帝看到真的神蹟。於是,他毅然決定,和神仙呂洞賓見一面。
有一天,宋徽宗突然聞到了一股香氣,趕緊派太監去看香氣哪兒來的。太監回報,香氣來自林大師居住的通真宮,林大師正和呂洞賓先生撮土為香,親切會晤呢。宋徽宗一聽就興奮了,立馬坐小車直奔通真宮——可惜來晚了,呂洞賓先生已經走了,只在牆壁上留了首詩:「捻土為香事有因,世間宜假不宜真。洞賓卻識林靈素,靈素何嘗識洞賓。」
沒見著人,見著字跡也是突破啊。由此皇帝對林靈素越發敬重,而林靈素也相當得瑟。出門前呼後擁,敢跟親王搶道,手下到處尋釁滋事,衝撞太子,滅佛教欺負和尚,甚至還弄倒了幾個大臣,諸如此類。他成汴梁一霸了,沒人不顧忌他的。
考驗他的時刻很快到來,汴梁發大水了。開封那地方被水淹是常事,皇帝馬上讓林靈素祈禱消災。林靈素呢,該幹什麼全乾了一遍,可洪水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就是不退。
洪水沒退,彈劾林靈素的奏本可是像大水一樣上來了,什麼妖言蠱惑聖德,什麼毀謗大臣,什麼強行廢除佛教……沒人說他一點好。大概宋徽宗也覺得這人不靠譜了,乾脆把林道士一擼到底,貶回老家溫州去了。沒多久,林道士就病死了。
忽悠年年有,沒過多長時間,宋高宗朝上又出了位大忽悠,這一位是神醫,名字叫王繼先。
王繼先的爺爺,就是在汴梁賣大力丸的,他那藥丸叫「黑虎丹」,所以很早就有了字號——「黑虎王家」。王繼先是怎麼發跡的呢?他依仗的是秦檜。在秦檜還沒有權傾朝野的時候,他需要各種方式討好權貴、皇親,其中之一,就是給大家介紹名醫。王醫生就是那個時候開始行走宮中和大家交往的。混著混著,就和首席內侍的乾兒子張去為成了鐵磁,因為能經常接觸首長說上話,經常有內部訊息,王醫生的地位一日千里,朝廷的內臣、邊防的大帥,好多人都要認他當乾爹。而這個時候,秦檜也混起來了,兩個患難之交,互相推薦對方手下的人,一時裙帶關聯十分複雜,權勢熏天。
和林道士一樣,王醫生得志了,也迅速欺行霸市起來,私下裡行賄索賄、強搶民女,髒事兒多了去了。當然這位有心眼兒,斂錢了不全放身邊,大多運回老家福建了。總之,秦檜火了多長時間,他就火了多長時間,三十多年,比林道士強多了。
王醫生壞事兒在於他想參政議政了。人心腌臢一點就是刮錢,要是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就該誤國了。
當時金兵蠢蠢欲動,大概是想繼續南下。鎮守京口的大帥劉錡主張先發制人,給金兵迎頭痛擊。王醫生當然和秦檜觀點一樣,是主和派了,堅決反對打仗,主張金兵要什麼給什麼,還在皇帝身邊的內侍面前唸叨:「其實一點不難,就是把這些主戰的官殺上幾個,金兵一瞧,仗就打不起來了。」
這位內侍是劉婕妤的人,就把這話跟劉婕妤說了。那天宋高宗來劉婕妤這兒,心裡鬱悶,吃不下飯,劉婕妤問皇帝怎麼了,宋高宗說因為邊境吃緊,劉婕妤沒忍住,轉述了王醫生的主張。皇帝一聽就急了,跳起來問,這話是誰跟你說的?
劉婕妤知道惹了禍,把王醫生招了出來。
皇帝簡直是暴跳如雷,沒多久,劉婕妤就冷宮居住了。
這邊,大臣杜莘老上疏,列舉了王醫生的各種罪狀。皇帝看著狀子還沉吟呢,杜莘老敲著龍榻說:「我們當大臣的,連個醫生都辦不了嗎?那我今天死都不走了。」接著又告訴皇帝,外面都在風傳,王醫生是靠著左道邪術得到寵幸的。
皇帝的臉變得鐵青,在下給王醫生的詔書裡寫道:朕是因為太后要吃你的藥才格外對你恩寵,可你還胡說八道,「當不復有面目見朕」。皇帝讓王醫生趕緊走人,還把他京城的田產全部沒收,奴婢全部釋放,「中外大悅」。
王醫生的結局比林道士要好,他能預知未來,把大量財產轉移了,就算回到福建,還是豪宅巨室,家產多年後才敗完。
上千年了,教訓一定要記得。要對兩種人特別警惕,一種是說自己有特異功能的,另一種是號稱名醫世家能治百病的。
古代的假古董
假古董多,自古就多,專騙附庸風雅有錢的主兒,附帶騙騙無知群眾。比如清代時候,四川有人在江中撈起一人腦袋,還戴著金盔,金盔上寫著字兒:「前將軍張飛。」當時還特轟動,都說撈著張飛的頭了,官員們還舉辦了一個隆重的安葬儀式。這事放現在,有人信嗎?沒聽說武將打仗頭盔上要刻名字啊,再說張飛的官職是「右將軍」,哪兒來的前將軍呢?
撈著張飛的腦袋不算啥,還有人找到過伯嚭的腦袋,年代更久遠。康熙年間,杭州金叉袋巷北邊,居民在挖地的時候挖出一個大骷髏來,骷髏旁邊有個大石頭,上面刻著四個篆字:伯嚭首級。這事也蹊蹺得很,伯嚭是春秋時人,害死伍子胥又搞垮了吳國的奸臣,他是在姑蘇被越王殺掉的,腦袋怎麼來了杭州?
這些,明眼人一看,就是假的。用現在的話說,八成是為了炒作。
不過腦袋不值錢,也很容易被識破,但東西的欺騙性可就大多了。明朝《南中紀聞》裡說,荊門州南十五里有個地名叫掇刀石,那兒有個關帝廟,關羽所用大刀就插在掇刀石的窟窿中,可以搖晃,拔是拔不出來。廟裡的和尚說,這刀重一百八十斤,長一丈四五尺,刀杆周長約七八寸,刀脊很厚。天啟元年有個總兵讓幾十名士兵一起拔刀,愣是沒拔動。
旁邊的碑文記載,這刀是關羽過襄樊的時候隨手插在這兒的——刀都不要了怎麼打仗啊?這不合邏輯。
要說關羽的刀,還有邪門事呢,竟然在廣東順德發現了一把——正宗青龍偃月刀。清代羅天尺寫過本《五山志林》,講到順德城本來沒有西門,後來開了西門,往外鑿山修路時,挖出了一把大刀,「有青龍偃月字」。正好看風水的說西門不利於城市發展,乾脆,就建了個關帝廟鎮著。大刀自然也供奉起來。你瞧,關羽的刀不少啊,而且還到處扔。不知道怎麼著,看書看到這裡,總想起「魏武王常所用格虎大戟」來。
孔子穿的鞋誰見過?還真的留下來一雙。可有文字記載,這雙鞋放在晉朝的倉庫裡,後來與劉邦的「斬蛇劍」一道焚於戰火。可奇怪的事情出現了,到了唐宣宗年間,又有命令仿照孔子鞋製作「魯風鞋」,宰相以下都穿,又叫「遵王履」。到了北宋末年,金兵攻佔汴梁,擄走的皇家文物中,又出現了孔子履、女媧琴。元朝也有記載,說大都鐘樓街有個富人家,家藏有「宣聖履」。孔子到底留下了多少鞋啊,怎麼誰都有呢?
還有一個著名的假古董,是「孟嘗君鐵鍋」。唐朝筆記《封氏聞見記》說,在青州城南佛寺裡,有一大一小兩口鐵鍋,還有一個釜(也是鍋)。相傳這地方是孟嘗君的家宅,鍋和釜也是他留下的——大鍋能盛四十石,小鍋三十石,釜也能盛七八石。唐肅宗至德年間,胡寇南侵,司馬李伾毀了大鍋造兵器,和尚們苦苦哀求,才留下小鍋和釜。後來,小鍋用來點長明燈了,釜用來儲存油了。
故事講得挺動人,不過作者封演當時就提出質疑:孟嘗君門下食客三千人,有大鍋是可能的。可是歷經千年,也沒破損,還這麼新,有點假了吧?封演不知道,鐵這東西,戰國時雖然有,但十分稀少,都拿來做兵器打仗了,做食堂的大鍋是不可能的,也沒必要啊——那時候沒炒菜,要鐵鍋幹啥?到了現在,考古中發現的最早的鐵鍋,炒菜用的,是西漢的,也就是在西漢,才出現了大量油料作物,有了炒菜。
孟嘗君大鐵鍋,逗樂呢。
有些假,不是有意的,傳著傳著就走了樣,假的變成「真」的了。這種事情在旅遊勝地比較普遍。范成大寫過本《吳船錄》,裡面就講到忠州酆都的過往。
酆都有個平都山,以前是術士們煉丹隱居的地方,比較有名的道士包括前漢王方平、後漢的陰長生。事兒就出在陰長生身上——這位陰長生得道成仙了,還留下不少古蹟,如陰長生的煉丹爐,還有山上的柏樹,相傳都是他種的。清代學者俞樾說,平都山是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一,人們叫陰長生為陰先生,古話就是「陰君」。陰君陰君叫下來了,但後人就從字面理解:這陰君不就是閻羅王嗎?於是以訛傳訛,好好一個神仙福地,變成鬼都地獄了。當然,現在要說酆都不是鬼城,估計無數人都會急,靠著這個吃飯呢。經濟決定文化。
有一天,宋高宗在寢殿坐著,旁邊站著丞相湯思退。宋高宗無聊啊,問:「你家是處州的吧?你們那兒都有啥名勝古蹟啊?」
湯思退當然想把自己的家鄉說好點了,張嘴就來:「臣家鄉有個石僧題刻,寫的是,雲作袈裟石作身,巖前獨立幾經春。有人若問西來意,默默無言總是真。」
宋高宗聽著挺有意思,高興了,湯思退可急了。為啥啊?因為壓根兒沒什麼題刻。下班回家,他立馬把那首即興編的詩寫下來,派人連夜飛馬趕回家鄉。幹嗎啊?現刻!要不萬一皇帝哪天高興非要去看,不就穿幫了?
這就算多了個景點吧。其實現在也是,旅遊公司開發個山水,頭件事就是找傳說。有傳說的要宣傳,沒有傳說的,現編傳說也得宣傳。遊客信這個。
贗品中,字畫是最多的。說起這個,還有個好玩的段子。《封氏聞見記》中,講到唐朝兩位書法家蕭誠和李邕。蕭誠以寫見長,李邕以評論見長——蕭誠老想讓李邕品評一下自己的字,可李邕卻根本不給他這個面子。蕭誠把自認為寫得最好的字給他,他都不看。次數多了,蕭誠覺得,李邕這是嫉妒自己,就是想在氣勢上壓著他。
蕭誠搞怪,寫了幾幅字,還給做舊了,天天當著人把玩。有天見著李邕,蕭誠說:「我家有王羲之的字,啥時候您給看看?」
李邕立馬答應了。可是過了十幾天,蕭誠也沒再提這事兒。李邕說:「哎,那王羲之的字,你都答應了卻不拿出來,別是忽悠人吧?」
蕭誠一拍腦門,趕緊讓家童回家取去。結果空著手回來了,說沒找著。蕭誠說:「哎喲,前幾天來客人還看來著,難道被偷走了?」
李邕也著急了,讓他好好想想。蕭誠想了半天說:「想起來了,我放在某某處了,都忘了。」
前戲做足,這幅「王羲之字」終於出現在李邕面前。李邕認認真真觀看良久,說:「是真跡,平生未見啊。」話音一落,在座的人無不讚嘆。
過了幾天,又是人多的時候,蕭誠突然對李邕說:「那天給你看的字,是我小時候練字的時候寫的,你還說是王羲之真跡,你是怎麼鑑定的啊?」
話一齣口,大家耳朵全都豎了起來。
李邕都傻了:「啊?是嗎?拿來再看看。」
字拿來了,鋪開,李邕看得更仔細,時間也更長。之後,就把字往一邊一放:「這個……是哈……仔細看,也不怎麼好。」
瞧瞧,專家都是這麼見人下菜碟兒的吧?
偏方與妙藥
唐朝有個老太太田氏,到集市上買餅去了。回家半道走到彭家的墓地石頭人前面,天氣太熱,累了,就在這裡歇了會兒,乘涼,落汗。走的時候,一張餅滑落,掉在了石人面前。
後來有人路過,看見那麼一張餅,隨口說:「這石頭人能治病吧?這餅是人家來拜謝他,擱在這兒的。」本來也就是個玩笑,結果一傳十,十傳百,石人能治病的事兒就這麼傳開了。怎麼個治法呢?肚子疼,就一手撫摸石人的肚子,一手撫摸自己的肚子;頭疼,就一手撫摸石人的腦袋,一手撫摸自己的腦袋,以此類推。有效果嗎?反正大家都一口咬定,有效,摸一摸還真就不疼了。
於是石頭人有了名字,叫「石賢士」,車馬排隊,帳幃蔽天,絲竹之音綿延數十里……請石賢人治病,得排隊。這樣的熱鬧,持續了好幾年,才稍稍緩解下來。
這事兒是漢書《風俗通》記載的。挺荒誕,也挺喜感的。小道訊息一夜傳開,現在的微博也能做到,就是微博上沒有不為錢不為利的——要不怎麼說,古人淳樸呢。
楊貴妃吊死在馬嵬坡,馬嵬坡也有了名了。清代《本草拾遺》就說,馬嵬坡出楊妃粉,美白的。楊妃粉怎麼找到呢?先祭祀,然後開挖,去浮土三尺,就有粉了。這粉細膩光潔,女子美肌最為有效。合著楊貴妃死在這裡,這裡的土都能當粉餅。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人挖,試沒試過,真有效嗎?怎麼這架勢,跟挖煤似的呢?
還有邪門的。明末清初,有個叫趙繼抃的,幫著南明隆武帝抵抗清軍,最後被俘死節。這位趙先生字寫得極好,有戶人家收集了他好多墨寶。幹啥用啊?能治瘧疾。誰得了瘧疾了,將他的字燒成灰服下,據說——有效。當然也有人質疑。學者俞樾就提問,說正氣驅邪是有道理的,可古今忠臣義士留下的字多了,怎麼就此位的字特別靈呢?
很多人迷信偏方治大病,古人尤其如此。這可能是因為知識不夠豐富,科學不發達,可也未必。很多人,天生是喜歡偏方的,屬於偏方愛好症。至於為什麼有這個偏方,它的來歷是什麼,很難說清楚,也根本不願問。舉個例子,明朝太監劉若愚的《酌中志》就寫到,每年四月,皇宮中都要選奶媽,生男孩的奶媽選十名,生女孩的奶媽選十名。按說挑奶媽身體健康沒毛病就成了,和她們生男生女有關係嗎?有關係,生了皇子,一定要吃生女孩的奶媽的奶,生了皇女,則必須吃生男孩的奶媽的奶。為什麼就沒人說得清楚了。
這個風氣一直延續到清代,民間僱奶媽,不那麼講究了,但頭胎的孩子,依舊是要保證的,男必要生女奶媽,女必要生男奶媽。
難產怎麼辦?不急,也有辦法。清代福建一帶有個偏方,用新毛筆,蘸硃砂,在黃紙的中間寫一個「車」字,再在「車」的周圍寫一圈「馬」字,「馬」字必須全用正楷,大小倒無所謂。寫好之後,燒灰和水,產婦喝了,多難產也立刻分娩。這還不是最神的,最神的是,一圈「馬」字,如果總數為單數,肯定生男,要是雙數呢,一定生女。
這時候有人會問,要這麼靈,生男生女不就完全能控制了嗎?回答是不能。要是打定主意寫出單數來,到最後一個字,絕對還差一點,不能圍成圈,必須再寫一個。要是想寫雙數呢,最後一個字會寫不進去的。所以,啥都別想,只管寫下去,是單是雙全憑運氣、人品。
種痘防天花,在中國已經有千年歷史了。不過,在古代種痘,要有一大套儀式。醫生平時就得把稀痘漿收藏在小瓷瓶裡。誰家孩子要種痘了,先把小孩兒的生辰八字寫好,放在几案上,焚香禮拜,算出方位來。取黃豆一粒,裹上藥,按照方位埋好。再用小瓷瓶裡的痘漿灑在衣服上,讓小孩兒穿上。這就算完成了。三天後,黃豆發芽,小孩也開始頭疼;五天後,黃豆長苗,小孩就開始發燒;十天後,黃豆枯萎了,小孩也就好了……可按照科學說,這黃豆苗和疫苗也沒關係啊?也許,這麼做是為了讓整個過程更有趣,讓家長孩子更容易接受吧。
宋朝周密的《癸辛雜識》,寫了件更讓人哭笑不得的事情。當時皇宮中專門有和劑局,負責配藥的。他們彙集了諸家名方,原材料更是精緻,按說配出的藥應該沒毛病了吧?不,也有大婁子。比如說牛黃清心丸,要配好需要二十九味藥。這些藥有的寒,有的熱,擱在一起完全沒有邏輯,也讓人看不懂。可方子上是這麼寫的啊,於是大家就糊塗著配,糊塗著吃。
很久以後,一位名醫反覆琢磨了這藥方,指出了問題:這牛黃清心丸就是藥方前面八味藥。後面那二十一味,配成的是另外一種虛補的藥,叫山芋丸。出這麼大的烏龍,完全是因為那個抄方子的人把兩種藥連著抄沒分段,於是大家以為是一塊的,就這麼將錯就錯地用了好長時間。
分段真的很重要。不分段,吃錯藥。
最神奇的,是《東軒筆錄》講的故事——北宋有位大臣叫王曙,有「淋疾」,怎麼治都治不好。可也怪了,他當上樞密副使之後,這病就不治自愈。後來,他卸任了,病又復發了。有人跟他窮逗:「老王,你這病,只需要用一劑藥,叫樞密副使,常吃不斷,就好了。」
另外一位身體不好的叫梅詢。他當了很久的侍從,特別想升官,內心躁動得不行。梅詢年紀大了,病也多了,偏偏碰上了參知政事石中立。這位石中立是個惡搞加嘴上不把門愛好者,見著梅詢,說:「老梅,你有病,我有藥。你想好不?你這病,只需要一味清涼散就好了。」
啥意思啊?就是擠對梅詢,一定要升官病才能好。那時候宋朝官員,只要進了政事堂、樞密院兩府,就有個待遇,出門可以打「青蓋」遮陽擋雨,這青蓋,就是清涼散(青涼傘)嘛。
富貴競豪奢
唐朝初年,長安懷德坊住著一個大款,叫鄭鳳熾。此人個兒高,駝背,人送外號鄭駱駝。鄭駱駝這人挺得瑟,找唐高祖李淵去了,提了個請求,想把終南山買下來。李淵問,你有多少錢啊?鄭駱駝答:「要是在終南山的每棵樹上系一匹絹,樹盡而絹不盡。」這屬於在皇帝面前炫富。不過李淵沒把他怎麼樣,就是沒賣終南山。唐朝對富豪還是挺寬容的。
另一個版本,說這話的是王元寶。他找的人是唐玄宗。唐玄宗打聽他的實力,王元寶答:「臣請以絹一匹系陛下南山樹,樹盡,臣絹未窮。」
開元天寶年間,王元寶可是大有名。名如其人,他的闊綽,好幾本史書上都有記載。他有錢到什麼程度呢?房子是金磚銀磚蓋起來的,為了低調,外面抹了一層紅泥。家裡的窗子、門檻、欄杆,使用的是沉香木。花園裡的小路,鑲嵌著紅線串起的銅錢,這麼做是為了下雨天路不滑。所以他們家有個外號,叫「王家富窟」。
王元寶有錢,還喜歡請客,家中來來往往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夏天請客的時候,他會拿出一把皮質的扇子,也不扇風,就在屋子中間擱著,上面灑點涼水,沒一會兒,整個屋子都涼風習習的,客人開始起雞皮疙瘩。這大概是最早的空調吧?這把扇子是如此有名,以至於唐明皇都派人來借,拿回宮中試了一下,說:「這不是一般扇子,是龍皮扇子。」
《開元天寶遺事》中,對有錢人的記載很多。除了王元寶,還有劉逸、李閒、衛曠等等。這幾位是富二代,但「疏財重義,有難必救,真慷慨之士,人皆歸仰」。盛夏之時,他們會在花園裡豎起畫柱,上面以錦緞相連,做成巨大的涼棚,再叫來一群長安名妓唱歌奏樂——幹什麼呢?請人吃飯避暑。請的不止是親朋好友,誰願意來吃都可以。往往會吃成流水席,人歇飯不歇。
至於王元寶,一到下大雪就叫僕人們把家門口的街道打掃乾淨,然後親自站在街邊,請路人喝酒吃飯,與大家同樂,也是人歇飯不歇。這就是長安有名的「暖寒之會」。
唐朝盛世,富人們都透著那麼股實在。可到了宋朝以後,就逐漸變得狡猾起來。《桯史》裡就講過這麼一個故事。有個讀書人,和大富豪是鄰居。這位讀書人生活挺艱難,經常把錢花得精光。看到鄰居整天鶯歌燕舞,他當然羨慕了。有天沒忍住,穿戴整齊,前去求教,您是怎麼致富的啊?那位大款還賣關子:「致富啊?不容易。這樣,你回家齋戒三天,三天後再來,我再告訴你。」
三天後書生如約而至,大款讓他等著,自己設了高案,還讓書生交了學費,行了拜師禮。然後很神秘地說:「大凡致富之道,要先去五賊。不去五賊,富不可致。」
書生忙問是哪五賊,大款說:「就是你們常說的,仁、義、禮、智、信。」
書生稀裡糊塗地走了,要不怎麼說學文科的不如學金融的呢。擱到現在,這就很好理解了,吃點三聚氰胺和地溝油,就更好理解了。
總之,富豪們和普通百姓,甚至皇帝的關係越來越差了。社會上普遍認為,發財的不是好人,懷疑他們的致富經過和致富後的行為,妒富仇富的心態也越來越重。
那他們到底是怎麼發財的呢?現在的富豪,基本都說自己的成功可以複製啥的,或者說本來家境不好,後來勤奮努力,把自己洗得相當白。古代呢,簡單多了,總結起來倆字兒:天意。
比如明朝初年的大富豪沈萬三(一說又叫沈萬山)。那時候天下分崩離析,百姓流離失所,怎麼偏偏你就富了呢?家裡又沒祖業。
沈萬三致富的版本挺多,共同的地方是——他以前很窮,家貧無產,打魚為生。版本之一,有一天沈萬三去河邊洗碗,手一滑,一隻碗掉到河裡了。他趕緊下河撈,碗沒撈上來,前後左右摸到了不少又圓又滑的石頭。有人告訴他,這東西叫烏鴉石,值錢,一塊能賣數萬錢。沈萬三就這麼致富了。
另一個版本,沈萬三夜裡失眠,躺船上看星星,結果天呈異象,北斗七星在空中大翻轉。沈萬三眼疾手快,接了一木勺。天剛亮就有個老頭帶著七個小矮人出現了,挑著七個大籮筐給沈萬三,說你幫我們看著哈。沈萬三等他們走了,開啟一看,嘿,全是馬蹄金。
勵志吧?還不趕緊地,下河撈石頭,上天摘星星。
反正,他神奇地發家了。發家之後,自然要置產業。先看看他的院牆吧:院牆周長七百二十步,牆上還起了三層樓——不是上下三層,而是裡外三層,各寬六尺。從外向內,分別高六尺、九尺、一丈二尺,這蓋得跟樓梯似的幹嗎啊?種花。隔十步就是一個亭子,亭子就在花叢中,站在庭內,看著那些花像瀑布一樣垂下來,什麼感覺?當然,牆不是白的,有壁畫,畫的是珍禽異獸,遠遠看去,就彷彿很多動物在花間奔走。這牆有個名字,叫「繡垣」。
牆裡邊,自然是高高的假山,四時美麗的鮮花,以及一個大湖。湖水裡放養著金魚。湖中間,蓋了一座「四通八達之樓」,各個方向都有石橋通向岸邊,「飛青染綠,儼若仙區」。
人家蓋樓外樓,沈萬三別出心裁,在樓中間蓋了個樓內樓,名叫「寶海」,各種珍稀古玩藏在樓上。樓下呢,則是個溫室,叫作「秉燭軒」,周邊遍砌寶石欄杆。一半面積是個大床,上掛銷金九朵雲寶帳,床後種植百諧草,床前比較特別,是個——可以同時容納十幾名演員的戲臺。合著沈萬三設計,這個地方是摟著姑娘躺在床上看戲的地方。這vip小劇場蓋得很讓老中青男女文藝範兒們羨慕吧?要是再啃個萬三蹄,就腐化到極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