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燭軒後面,有兩座橋通向岸邊。東邊叫「日升」,西邊叫「金明」。這倆橋和其他的橋不一樣,橋面上有許多石箱,是沈萬三的妻妾們放衣服的地方,而橋兩側呢,建的是房子,那些姑娘們就住在這裡——開門找衣服穿,穿上就去看戲了。廊橋算什麼,這可是極其有獨創性的「房橋」。
當然,這不是沈萬三的臥室,他的臥室在岸上,叫春宵澗,「貂鼠為褥,蜀錦為衾,毳綃(鳥的羽毛)為帳,極一時之奢侈。」
這麼有錢的傢伙,讓明太祖朱元璋怎麼受得了?那可是個很討厭有錢人的皇帝。
關於沈萬三的家破人亡,也有很多說法。其一是,朱元璋要修南京城,可缺錢啊,沈萬三就捐出一半家產修城。那時候可不是直接把錢給官府了事,而是要僱人開工親力親為。結果呢,沈萬三負責的那部分比朱元璋負責的那部分早完工了三天,惹得朱元璋老大不高興。太不長眼了吧?怎麼能領導停牌你自摸呢?後來沈萬三修蘇州街,找了塊茅山石做街心花園,朱元璋硬說「茅山」與「謀反」同音,沈萬三有謀反之心,把沈萬三給殺了。另外一個說法是,朱元璋要殺沈萬三,被太后苦諫,最後全家流放雲南了。
據說朱元璋有首打油詩是寫沈萬三的:「百官未起朕先起,百官已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丈五猶擁被。」你說,這還能有好嗎?
沈萬三家有很多東西流落出來,比如南京光祿寺有個鐵力木酒榨,一次用二十石米,出酒上百壇,就是沈萬三家的。再比如有人在南京工部倉庫裡看見過四個大銅箱子,高可過人,也是他家的。
大富豪是殺不完的,到了清代初年,又湧現出一批富豪。其中最有名的,是南季北亢兩家。季家在泰興,那裡有個季家市,三百多家人口一半是季家的。據說早年間,這裡只有季家一戶人家,建的房子特別多,就形成街道了,光每天晚上打更的就六十多人。季家還養了兩個女子演唱團(還有一說是三個),服飾就值「鉅萬」。亢家則在山西平陽,據說是找到了李闖王遺留的一筆鉅款發家的,康熙年間,新戲《長生殿傳奇》在亢家首演,由亢家自己的家班演出,費用達到了四十多萬兩。
有一位姓項的男旦演員曾經在江淮某官員的家班裡,排演《長生殿》時飾演楊玉環。他回憶說,服裝道具全是金繒、錦翠、珠璫、犀珀之類,刻意精麗。楊玉環自縊後,有場明皇泣玉環像的戲,那幅像是找工匠按照項某的容貌,以沉香木雕刻的,之後施以粉黛,栩栩如生。蓄家班、演戲,已經成為當時炫耀鬥富的普遍手段了。
可這個世道有個規律——只要富豪們有了官員的背景,就長不了。沒多長時間,那個官員就因為受賄被查,敗家了。項某也流落到街頭賣唱。榮華富貴的結局,終究躲不開落花流水。
賊功夫
北宋初年,張齊賢任江南轉運使。有一天開家宴,某僕人趁人不注意,把一堆銀餐具藏在了懷裡。以為沒人知道呢,可全被張齊賢在簾子後面瞧見了。張齊賢還真沉得住氣,不吭不哈的,就跟沒這事兒一樣。這一忍就是三十年。
這些年裡,張齊賢升了大官,三次入閣為相。跟隨自己多年的手下大多被他推薦出去當官了。只有那個僕人,依舊是僕人。
僕人終於扛不住了,有天突然跪下,對張齊賢說:「我跟著相公最久了,那些比我來得晚的,都出去當官去了。相公,您幹嗎單單把我落下啊?」說著說著,還哭了。
張齊賢一聽,情緒也低落起來:「我要不跟你說原因,你就怨恨我。算了,還是告訴你吧。你還記得當年在江南開宴會,你偷我銀器的事兒嗎?三十年了,我都沒告訴第二個人,恐怕你也早忘了吧?我是宰相啊,選拔官員,是為了激濁揚清,怎麼敢推薦一個賊當官呢?算了,你的確跟我很久了,現在給你三萬錢安置費,你走吧,自己找出路吧。我已經把你的事兒說出來了,以後你見到我心裡該彆扭了,不能再留了。」
僕人都傻了,心裡丁零噹啷的,沒轍,只好拜泣而去。
這個故事寫在《東軒筆錄》裡。這賊屬於定位不準。已經是賊了,還假裝自己不是。時間長了,就真覺得自己不是賊了。但別人不這麼想啊,就算寬容得沒邊,也忘不掉。
有的賊,卻完全不是這樣。知道自己是賊,自己也承認。而且,還特有職業自豪感,頗有越是艱險越向前的意思。
明朝的黃鐵腳就是這麼一位。文人楊循吉在《蓬軒吳記》裡,稱他為穿窬之雄。有一天,這位仁兄在鄰家酒館賒酒喝,老闆有點摳門,不願意多給。黃鐵腳開玩笑說:「你信嗎?我一定把你的酒壺給偷走。」
酒館主人心說你偷得走嗎?真是偷東西還帶預告的啊?得,今天晚上,把酒壺帶臥室去,擱枕頭邊上,看你怎麼偷。
一覺醒來,酒壺沒了。
黃鐵腳是怎麼幹的呢?先找一根長長的細竹竿,把中間打通,一頭綁著個沒氣兒的豬尿泡。然後從房頂上伸竹竿下來,慢慢地插到壺嘴兒裡去。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吹氣兒,豬尿泡膨脹起來,充滿那個酒壺,一提竹竿,酒壺到手,跟釣魚似的。
黃鐵腳這叫顯擺,未必是真偷,就是想告訴老闆,賒酒別太摳了。
賊也分好多種。現在要說誰是碰瓷兒的,大家都明白是幹什麼的。類似的稱呼在宋朝就有。周密《武林舊事》中就講過,有一種專門玩調包的,拿假的換真的,明明是衣服,能給換成一沓紙;明明是藥,能給換成一包土;明明是金銀,給換成一堆廢銅爛鐵……變換如神,宋朝人管這個叫「白日賊」。還有一種,在街道集市上,一打照面一錯身,對面這位身上掛的錢袋啊、香囊啊、玉墜兒啊、配飾啊……不見了,被一剪子剪掉了。這種被稱作「覓貼兒」。反正都是街頭混混,手法奇快。當時這類人中,比較出名的,有攔街虎、九條龍等,「尤為市井之害」。
捉到了賊,自然是要懲罰的。古代採用的辦法是在身上刺字。契丹的做法,第一次作案被抓,在手腕上文個「賊」字,再犯則文在胳膊上,第三次被捉到,文在上臂,第四次文在肩膀……別說沒給重新做人的機會哈,給了四次機會要是還改不了,那這人沒救了。第五次被抓,不廢話,殺頭。
還有一種方法,是在臉上刺個「劫」字。這是南北朝時南方梁朝的規矩,不過沒有實行多長時間,到了梁武帝天監年間基本就廢止了。儘管短命,但有人考證,這可是古代在罪犯臉上刺字的開端。儘管更早的秦漢時期就有「黥面」的記載,但沒說是不是刺字。
當賊的,有偷窮也有偷富的。不過要打算史上留名,那還是得偷皇宮。故宮大盜,轟動全國——宋朝也有一位,這位叫單和。
蔡絛《鐵圍山叢談》寫了這麼件事。宋徽宗崇寧年間,汴梁皇宮失竊。這賊由寢殿之北,過後殿折向西南,又逛了一圈諸位嬪妃的住處,再向南,穿過崇恩太后的宮殿,然後出宮。天亮以後發覺,勘察完蹤跡,大家就一籌莫展了。蔡絛說,還是他爹蔡京有辦法,蔡京懷疑是負責宮廷後勤的儀鸞司的人乾的——別人,路不會那麼熟啊。於是就讓儀鸞司自查,結果還真查到了——儀鸞司的單和失蹤了。
接下來的事就是全力追捕單和。三天後,在百餘里外的雍丘捉到了他。這單和也怪,不知道把贓物先藏起來,被捕的時候,從肩頭到腳後跟,掛滿了金器。這跑得得多慢啊。
經過審問,鬧明白了。單和是儀鸞司飛梯第一人。啥叫飛梯啊?就是現在說的軟梯。用繩子繫上橫木,做成梯子。單和又經常進入皇宮送東西,道兒早踩熟了,終於做出了大案。不知道最後宋徽宗是不是送給蔡京一面「撼大宋平安」的錦旗。
俗話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賊也不例外,偷得多了,有經驗了,也有著書立說的。清代俞正燮的《癸巳存稿》就提到,明朝有記載,有個「賊魁」叫邱老四,就寫過本《胠篋秘籍》。「胠」的意思,就是從邊上開啟,書名譯成白話,就是《撬箱子方法談》。賊還挺有文化。
這本書沒有流傳下來,不過小偷的功夫可一直在長。到現在,小偷開年會、搞比賽的都有了,囂張。
宋金諜事
施宜生是福建人,小時候,有個和尚對他說:「老僧我會看相,你小子不凡啊。我倒要看看我看相的本事靈不靈……算了現在不和你說,你回家去吧。」
過了幾年,和尚的話沒有應驗。施宜生科場不順,前途蹉跎,鬱悶之中,不打算再考了。他想起和尚吞吞吐吐的話,覺得應該去問問和尚。和尚跟他喝了幾杯,說:「你面有權骨,可公可卿。讓我看看你的手,嗯,你身上的毛髮,都是逆著往上長的,還蓋著手腕啊,你得逆,然後貴。」
和尚的話說到了施宜生的心坎裡。必須得叛逆。施宜生的偶像是誰啊?是安祿山的謀士嚴莊、黃巢的副手尚讓。他早就想當這麼一號人物了。這個時候,金兵南下,北方大亂,南方也不安穩。福建境內,現成就有造反的——範汝為。施宜生一拍屁股,投了老範,準備大幹一場。老範也把他引為知己,相見恨晚。只是,施宜生的事業沒有展開,老範失敗了。紹興二年元月,老範敗於韓世忠,丟了建州老窩,含恨自焚。
施宜生化裝成用人逃亡,逃過了長江,進入泰州的大戶人家當了三年傭工。只是主人見多識廣,總覺得這人不一般。有一天,突然把施宜生單獨叫來,問:「天下大亂,英雄隱形也是常有的事,你得跟我說實話,不然只能把你送官。」
施宜生剛開始還裝傻:「讓我乾的我都幹了啊,還都恭恭敬敬……要不,我辭職吧。你到底看我哪兒不對了?」
主人說:「你乾的事當然都是用人乾的,但總是有什麼地方不一樣。有一次請客過後,僕人都吃剩飯,只有你躲在後面,把碗撤了,還嘆氣,挺不高興的。龍穿魚服,你這是潛伏啊。說吧,我會幫你的。」
施宜生知道掩飾不住了,只好拜倒說:「主人活我一命。」就把自己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主人聽完了,說:「官府抓你抓得急,城鄉都是畫影圖形,你往哪兒逃啊?這樣吧,有個和尚,是我交心的朋友,你找他吧,幫你往北逃,去金國的地盤,只有這一條路了。」
主人給了施宜生一大筆錢,幫他聯絡上了和尚朋友。十幾天後的夜裡,和尚幫施宜生渡過了淮河。分手前,和尚說:「你大丈夫富貴命啊。你去了必然發達,只是,別忘了大宋。上天保佑你吧。」
此後,施宜生十分坎坷。有書說他在偽齊劉豫那裡當官,有書說他輾轉流落到燕京,給金朝皇帝上書,大談宋朝虛實希望得到重用,卻反而被下了監獄,被押到黃龍府。出獄後,他就靠教書為生。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金主完顏亮掌權的時候。當時金朝舉行考試,施宜生連考連捷。完顏亮有次出行打獵,一口氣打了三十六頭熊,正好士子們要殿試,就命令士子們以此為題作賦。施宜生的文章,阿諛奉承而且肉麻,看得完顏亮心花怒放,點為第一。從此,他官運亨通。紹興三十年南宋過年的時候,施宜生又出現在南方,他已經是金朝的翰林侍講學士,作為使節,來宋朝賀新年了。
接待施宜生的,是南宋吏部尚書侍讀張燾。當時,宋金有盟約,不再打仗,但風聞完顏亮正在備戰,各種訊息都有,南宋君臣都摸不到底。施宜生的到來,是個探查的好時機。
萬沒想到的是,施宜生在館驛裡,看看左右無人,突然對宋朝的官員來了一句:「今日北風正緊。」看對方還琢磨呢,又拿起桌子上的筆,敲了敲:「筆來,筆來。」
張燾再傻,也聽明白了,這是施宜生在向宋朝官員示警。北風正緊還必來,肯定是要打仗啊。原來施宜生是我們的人!於是,南宋開始了備戰,完顏亮南侵之時,並沒有佔到什麼便宜。
只是施宜生的下場很慘。他向南宋官員透露情報,過程還是被手下看到了。手下向完顏亮作了報告,施宜生被當作間諜,「烹而死」。真沒想到,這個南宋曾經的敵人,竟然為了南宋獻出了生命。也許,是那個敢於救他的主人、那個叮囑他別忘了大宋的和尚,最終打動了他的心。
施宜生的故事後來被編成了京劇,就叫《北風緊》。
就在施宜生向張燾傳遞情報的時候,在淮河宋金交界處,有個商人格外活躍。此人叫劉蘊古,是個賣首飾的。他的特點就是特別愛說,在酒館裡,經常談起金國內部的虛實,喝多了還會哭,大喊「何時能見天日」,還表態一定要助大宋,取中原,滅金國。
他的言行很快引起宋朝官員的注意,官員秘密把他送到杭州,交給朝廷裡面的高官。見到了宋朝官員,劉蘊古說起了自己的痛苦經歷:他兩個弟弟都在金朝當了官,可自己卻鬱郁不得志。他就是想到宋朝幹一番事業。
來了個金國通,自然是好事,他被舉薦當了迪功郎、浙西帥司。有職位了。這一年是紹興三十一年。
劉蘊古在南方幹了件奇怪的事。
吳山有座伍員公祠,當時人人敬之,香火甚旺,甚至有富戶捐了個豪華金牌匾。劉蘊古自然也是來拜的,拜完了,說自己對伍子胥有承諾,要換塊新匾。匾是換了,可大家都覺得不理解——你倒換得比原來好看點啊,怎麼看都不如原來的,而且題名也蹊蹺,不光寫名字,還把自己的官職都寫上了,真是千古奇聞。
當時有人就懷疑,這劉蘊古是在透露某種資訊。細作不止一個人,劉蘊古這是讓人帶信回金國,他已經在宋朝立足了。
但這樣的懷疑沒人相信。
完顏亮的南征半途而廢,原因是他自己後院起火,完顏亮在政變中被殺。按說如果是細作,劉蘊古一定非常受打擊。可這時候,劉蘊古卻顯得興奮異常。
隆興初年,北方大量流民南下,數量達到了一萬多人。南宋的想法,先把這些人圈起來,屯田,省得無事生非,擾亂秩序。沒想到劉蘊古卻積極活動,提出自己的主張:他們都是青壯年啊,怎麼能老死在田間?把他們交給我,我帶著他們北上伐金,還我山河。
這個建議充滿了戰鬥性,獲得了包括張燾在內的許多官員的支援。只有一個人反對,他就是次相史浩。
史浩判斷,劉蘊古一定是奸細,只是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如果把這一萬人給他,他帶頭造反,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為了證實自己的疑問,史浩決定親自和劉蘊古談一談。
劉蘊古聽說高官接見,興沖沖地趕來。一見面,史浩就說:「當年樊噲想帶十萬人橫掃匈奴,朝廷裡都有人議論要斬他。你帶著一萬烏合之眾,還真能幹大事嗎?」
劉蘊古萬沒想到史浩會這麼說,汗都下來了,趕緊說:「我沒這個意思。這一萬人,家都在北方,的確不能信任。我呢,就是想讓他們試試,萬一能打勝呢?其實也未可知。」
史浩冷笑道:「不知道你的家人,現在在哪兒啊?」
劉蘊古差點沒把茶杯掉在地上。他家人也在北方,這史浩可是完全不信任他啊。
劉蘊古的建議徹底被否決了,但說他是奸細,也沒有直接證據。很快,他又被保舉到太平州做副官,參與軍事,這場風波就算過去了。
事情敗露在幾年後,一個叫駱昂的人在北上金國的路上被宋軍逮捕,從他身上搜出了大量宋朝的機密情報。駱昂供出了劉蘊古,他正是劉蘊古的僕人。
劉蘊古被抓,被殺,結束了他間諜的一生。
施宜生和劉蘊古,都是成功的間諜。他們都打入了敵人內部,獲取了信任,身居要職,但卻都沒有貪圖安逸的生活,都為自己的事業而死。作為奸細,他們都有著英雄的一面。
災梨禍棗塗注乙
要說出書,除了作者得寫好書以外,第一道工序就得算編輯了。編輯很重要,改錯、刪去冗文、起標題……諸如此類。這裡想說的是編輯符號,比如刪除,就得把需要刪掉的字或句圈上,再標個刪除符,但為啥不直接塗掉呢?
這就得說到古人寫文校文的歷史了。古人在文章中改錯,有個名目,叫「塗注乙」。所謂塗,就是直接塗掉,表示刪了;所謂注,就是加文字註解;所謂乙,就是標個乙字,表示顛倒順序(古文是豎排的)。這些東西,最早的記載出現在晉朝。幹寶的《搜神記》就說,有個神仙看見某人壽數只有十九歲,就拿了他的生死文書,「乃取筆挑上」,說:「行了,你能活到九十歲了。」這個「挑」,就是畫了個「乙」,把「十九」倆字掉了個兒,變成「九十」了。
唐太宗讓魏徵寫《四部群書》的時候,專門設定了二十名讎正官負責校對,這就是最早的專業編輯了。後來,唐高宗用散官代替讎正官,試了一段,可能覺得不妥,重新設立這一職位,改稱詳正學士。看,多好的名字啊。
唐宋時期,編寫文章時都要在末尾寫上本文改了多少字。《茶香室續鈔》中說,唐朝韓愈看完某篇文章後就寫道:「為之正三十有五字、乙者三、減者二十有二、注者十有二。」那就是改動註解了七十二處。宋朝的進士們寫試卷,也要在後面寫上:「塗注乙共計若干字。」這是規矩。到了元朝,考試卷子上塗乙超過五十個了,對不起,回家吧您。清代稍微放鬆了一點,試卷作廢的底線是一百個。
那什麼時候「塗」變成了圈呢?也是在宋朝。陸游《老學庵筆記》裡說,有些校對史書的史官,經常偷懶,不好好校對,想歪門邪道。比如一本書草草看完,沒看出錯來,硬要顯得自己認真校對了,咋辦呢?就把人家沒寫錯的字塗掉,顯得自己改過了。例如有「臣僚上言」,就把「上」給塗了,變成「臣僚言」。還有的把「依」字塗了,在旁邊改個「從之」。這就是糊弄事兒呢。
這還不是最過分的,最過分的在沈括《夢溪筆談》裡。沈括說,有好多校書官,不好好幹活,拿了書隨便用墨塗掉一個字,再在旁邊把那個字又寫一遍,造成自己校對過的假象。
為了打擊這種弄虛作假的行為,朝廷特別設立了校書局,要求校書時遇到錯字一律用硃筆圈出來再改,還要寫上校對者的名字。大概就是從這時候起,編輯校對們就不能直接塗了。
刻字排版是古代出版的另一道重要工序。直到明清兩代,木刻還是主要的出版手段。那麼,刻字工人能掙多少錢呢?明朝太監劉若愚寫了本《酌中志》,其中談到萬曆年間破獲「妖書」《國本攸關》時,刻字工徐承惠的供述:每刻一百個字,時價四分銀。由於刻這本書風險大,得找個僻靜處,所以每百字加銀五釐。徐承惠刻了這本八百餘字的「妖書」,犯了這麼大的案子,總共只掙到了約三錢四分銀子。
讀書的人都知道,同樣一本書,有的版本好,有的版本就差一些。在古代,就更講究版本了。宋朝的葉夢得在《石林燕語》裡講了個段子,說的是有個考官出題:《易經》裡說,乾為金,坤為金,為啥乾坤都是金啊?這道題把考生們問得莫名其妙,《易經》裡有這說法嗎?後來一查,原來所謂的「坤為金」的「金」,實際上是「釜」字。考官看的是福建出版的《易經》,刻字的時候,把上面的兩個點漏掉了,所以才有了這道題。圖書錯漏真是害人不淺啊。
對於宋版書,《石林燕語》有著詳盡分析:天下印書,以杭州為上,蜀本次之,福建最下。京師(汴梁)的版本不次於杭州,但用紙稍微差一些。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是四川和福建的書商追求書刻得快、出版得快、賣得快,所以多采用軟木刻版,這樣一來,出現各種疏漏,在所難免。可惜,劣幣淘汰良幣,正因為出版速度快,福建的書,遍行天下了。
福建所出宋版書,最出名的是「麻沙版」。麻沙是福建一個地名,出的宋版書特別多。明朝宣德年間,衍聖公孔彥縉提議禮部收集麻沙版圖書,禮部轉奏皇帝,答覆是不僅蒐集,還要摹印;弘治年間,有旨要求福建官員對麻沙版圖書進行校正;嘉靖年間,福建官員還特別設立機構,任命負責人,專門校對麻沙版書籍。
為啥麻沙版這麼有名啊?因為種類多,這裡曾經是宋朝的出版印刷中心,到了清代,這一帶還有書坊村的地名。還因為錯誤多,蘿蔔快了不洗泥,所以要特別用心校正。
在校正宋版書的過程中,明朝人還發現了一個特別有趣的現象,那就是很多宋版書用官府檔案的背面印刷。有人發現《治平類篇》四十卷,用的都是元符和崇寧年間的公文背面。「其紙極厚,背面光澤如一,故可兩用,若今之紙不能爾也。」
這算是節約紙張的環保措施嗎?
說到圖書的裝幀,有記載說,宋版書有一種蝴蝶裝,就是將印好的書頁從中對摺,再把它們粘到書脊上。書一開啟,彷彿無數蝴蝶的翅膀。
注意,有考證這種蝴蝶裝是不用線訂的,類似於今天的膠訂,卻更加簡潔。這樣的書頁容易脫落嗎?不會。明朝看到的宋版書,蝴蝶裝歷經數百年不脫落。原因就在於它使用的膠,是用楮樹汁、飛面、白芨末調和而成的,黏合性很強。後人還有人講到裝訂有「旋風頁」,清代學者俞樾認為,旋風頁也許就是蝴蝶裝。
說到書商,古代比較有名的一位書商,是南宋時期錢塘人陳思。很多書中都提到他。他做了一套二十卷的《寶刻叢編》,講金石文字的,收錄了不少前人著作。其中歐陽修的《集古錄》,原書缺少收錄金石作品的時間順序,再比如李清照丈夫趙明誠的《金石錄》,時間倒是很詳盡,缺少的是產地,等等。這位陳思在賣書的過程中順便搞了個大博覽,等彙整合叢編,以上種種缺陷都被他補充得差不多了。做書商做成了學問家,俞樾說,他也是一個「異人」。不過,也有人對他有不同看法。宋末元初的文學家戴表元就認為,原書有存疑,出版商為了通順,按照自己的猜測率意而改,屬於「書之一厄」。
最後說說出版界的終端——書店。在古代,書店不叫書店,有自己的名字——文字鋪,或者文籍鋪。《夢粱錄》裡就提到杭州有尹家文字鋪、張官人諸史子文籍鋪。也許那時候賣書的,都是小書店、街邊攤。到了明清時代,才有了書坊一說,規模比較大了。現在賣書的地方,叫書店,甚至叫書城,有的規模超大,就是讀書的人不多。2011年,國民閱讀調查顯示,我國每年人均讀書4.35本。而以色列60本,日本40本,法國20本……我們這個文明古國,圖書行業出現得那麼早,斯文敗落,資料真有點說不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