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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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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玄宗身邊有個「長人」,就是常在皇帝旁邊伺候的人,叫許小客,和唐崇是哥們兒。唐崇想當宮內教坊的判官,跟許小客唸叨了幾次。這天許小客下來就跟唐崇說:「今日崖公(宮裡對皇帝的稱呼)很蜆鬥(也是宮裡的話,高興的意思),本想幫兄弟開口的,一猶豫,沒敢。」唐崇馬上把這話理解為許小客問他要東西,立馬送了他兩束絹。

幾天後,許小客和唐玄宗勾肩搭背地走在宮裡。許小客突然說:「俺有件事兒……」唐玄宗一把推開他,嚴肅起來:「什麼事?」許小客趕緊說:「是教坊裡的事,那個唐崇……」

話剛出口,唐玄宗說:「唐崇想當教坊判官是吧?」

許小客馬上拜下去了:「陛下是真聖明,還沒說呢就知道了。」

皇帝說:「那天唐崇表現不錯,本來就該賞他,判官何慮不得啊?這樣吧,明天讓他到玄武門來。」

這就是要升官了啊,許小客興高采烈地去找唐崇,唐崇也美得一蹦老高。他倆都不知道,皇帝回去就交代衛隊:「明天在玄武門,唐崇一來,就騎馬過去踩死他。」

唐崇沒死,唐玄宗對教坊負責人說:「唐崇是什麼人,敢讓許小客奏事。打板子,發配五百里以外。許小客,再也不用來了。」瞧,走個後門,好事變壞事,倆人都倒了黴。這後門,還不如不走呢。

唐玄宗這麼煩走後門的,那麼走後門就有可能變成官員們構陷對手的方法。這話怎麼講呢?這就得提到一個叫魏知古的傢伙。魏知古是宰相姚崇推薦出道的,可後來,倆人有了彆扭。當時魏知古代理吏部尚書去東都洛陽選拔官員,就動上小心眼兒了,因為姚崇的倆兒子都在洛陽當官,肯定要找他走後門啊。

果然,姚崇的倆兒子央求魏知古照顧照顧自己。魏知古回來就把這個「後門」向唐玄宗彙報了。某日,唐玄宗召見姚崇,故意問他:「老姚,你有幾個兒子?都在哪裡當官啊?」

姚崇心裡立馬明白了,回答:「臣有三個兒子,兩個都在洛陽當官,為人多欲而寡交,是不是又去麻煩魏知古了?我還沒來得及問他們呢。」

皇帝本來想敲打敲打老姚的,聽他這麼一說,覺得老姚實在,挺高興,就說:「嘿,你怎麼知道的?」

姚崇答:「魏知古是我推薦出來的,我那倆兒子傻,就知道我和魏知古有交情,不知道我們倆已經鬧矛盾了。肯定會去求他啊。」

這麼一說,唐玄宗也懂了,這是魏知古要黑老姚啊,非要貶斥他。老姚趕緊勸:「千萬別,這是我兒子不懂事走後門,攪亂了陛下選才。陛下不處分我已經夠可以的了,還要處分知古,那大家肯定說你偏心,我就更擔待不起了。」

薑還是老的辣,姚崇就這麼化解了危機,還鞏固了形象。魏知古呢?皇帝給他來了個平級調動,心眼兒多啊,當工部尚書得了,別吏部了。

唐玄宗沒想到,自己老了的時候也犯糊塗,也走後門,可居然沒走成——不給他面子的那位,叫李林甫。

那時候,宮裡有個伎人,也就是耍把式的,唐玄宗想給他升個官,他卻說:「陛下,別讓我當官了,我女婿王如泚,要考進士了,要不您賞他個進士及第吧。」

唐玄宗答應了,轉身讓禮部去辦這事。禮部侍郎李就找上級右相李林甫辦理。李林甫問:「王如泚的水平,夠得上進士嗎?」

李說:「給不給他進士,兩可吧。」

李林甫當即就嚴肅起來:「那這後門不能走啊。考進士是國家選拔人才的過程。要是皇帝對他好,直接給個官怎麼行?進士不能給,要不沒法選才了。」他還真的去找皇帝說去了。

王如泚這邊還美呢,在家裡擺席,賓客盈門,熱烈祝賀。正高興呢,中書省下禮部的公文到了:「王如泚按規定參加考試。」聞者愕然失措。皇上的面子沒給,能不愕然嗎?

這件事說明了兩個道理:一是李林甫權勢很大,大到皇帝的面兒也不給。二是古代考個公務員比現在嚴,就算皇帝發話,也不一定能走後門,更不能隨意亂做手腳,這是規矩。

二代不成器

聽過評書《楊家將》的人都知道,裡面有一位仗義執言、忠心耿耿的「八王趙德芳」。歷史上還真有其人,不過不是趙德芳,而是他的表弟趙元儼。趙德芳是宋太祖的四兒子,年紀輕輕就死了。而趙元儼是宋太宗的八兒子,封燕王,鎮北虜,威風凜凜,人稱「八大王」。

「八大王」威風到什麼程度呢?燕薊之地,如果小兒啼哭不止,當媽的就說:「再哭八大王來了。」孩子立刻就收聲。人們牽牛馬過河,也會在牛馬耳邊說:「八大王在河裡哈。」牛馬立刻就顯得特別聽話。

就這樣一位大英雄,偏偏有個不成器的兒子。八大王的兒子叫趙允良。歐陽修《歸田錄》裡記載,這位小王爺特別愛坐木馬子,坐上就不下來,餓了就在木馬子上吃飯喝酒,還叫人在面前奏樂歌舞,一坐就是一整天。據宋書《諧史》說,小趙這個不良嗜好一直持續到三十多歲。木馬子是什麼呢?可不是現在小朋友騎著玩的木馬,更不是電腦病毒。木馬子就是現在說的「馬桶」。瞧,這孩子還真是重口味。

官二代也好,富二代也好,從小錦衣玉食。有聰明的,但也有不少「二」的。因為「二」得比較明顯,從古至今,總成為文人們譏諷的物件。清代《康熙字典》的總編修官陳廷敬就講過一個段子,說在他的老家山西,有兄弟兩人曾經做過大官。可他們的孩子不讀書,敗家,最後窮得拿著家裡的銀碗到大街上要飯。陳廷敬揶揄說,知道去要飯,就不知道手裡那銀碗可以換錢嗎?換了錢不就可以幹好多事不要飯了?陳廷敬講這個故事,是為了告誡自己的孩子不能不讀書,要不,就得給祖上丟人了。

類似的故事,金朝人元好問也講過。在《續夷堅志》裡元好問說,燕地有個大款叫劉伯漁,做生意發的財,生活過得極其奢侈——他養了好幾百號閒人,任務就是給他打探哪兒有好吃的,怎麼做,做好了給他吃。再多的錢也禁不住糟蹋,劉伯漁年老的時候,家財已經大不如前,等到他去世十幾年後,倆兒子已經把家敗得乾乾淨淨,上街要飯去了。元好問說這叫「玉食之禍」,他耳聞目睹,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人這樣了。

諸位二代,有時候好不學,壞學得相當快。唐朝《朝野僉載》就講了這樣一對父子。當爹的叫崔挹,是國子監的官員,兒子叫崔湜,官比爹大,吏部侍郎,管人事的。這爺倆一對貪,收人家錢,賣官。有一次某人想買個官當,向崔挹行賄,老崔收了錢,小崔卻不知道,到末了也沒給人家官做。那個人去找小崔講理:「你家親戚都拿我錢了,你憑啥不給我官做啊?」小崔一瞪眼:「誰拿你錢了?看我不拿鞭子抽死他。」那人答:「你真敢抽他,就該丁憂回家了。」古時當官,若是父母去世,就得回家守孝,叫作丁憂。話說到這份兒上,小崔才明白是自己爹收了人家錢,一時語塞,滿臉羞愧。

就這位官二代,對自己的老爹也是摳門到家。在唐朝,吃個瓜可不是件容易事,種的少,還要看節氣。可巧,有一次趕上瓜熟了,皇帝念老崔年紀大了,賜給老崔一個瓜,讓小崔給帶回家去。這回輪到小崔對老崔保密了,回家壓根兒沒提這事,而是偷偷把這個瓜給自己的小妾吃了。事情傳出去,「朝野譏之」。成了話把兒,還被記到了史書上,一齣名就是一千多年。

不懂事,是二代們最大的特色。也是《朝野僉載》,寫到了另一件事,關於武懿宗的。武懿宗是哪位呢?他爺爺是女皇武則天的伯父,他爸爸是唐高宗時的倉部郎中,總之是官二代加皇親,啥都不懂就封了王爺。就這位,淨給武則天找不痛快。有一天武則天在宮裡請吃飯,歡聲笑語地正高興呢,這位武懿宗突然站起來說:「臣有急事要啟奏。」武則天嚇了一跳,趕緊問:「出什麼事兒了啊?」武懿宗說:「以前我家屬地徵收物品,都是直接收的。現在改成由州縣幫著徵收,損耗太大了。」那意思,還是改回來吧。

武則天給氣壞了,翻著眼睛盯著屋頂椽子半天,才回過神來,說:「朕和親戚們一起吃個飯,樂一樂,容易嗎?你是親王啊,就為你家那點雞毛蒜皮,差點把朕嚇死。朕覺得,你不配當這個親王。」一句話,說得武懿宗摘了帽子,磕頭不止。周圍大家趕緊說情,才算把這事圓了過去——拿現在的話說,這位武懿宗也忒沒眼力見兒了。

和權貴沾親帶故的人都容易得瑟,武懿宗不算是最得瑟的,最得瑟的一位叫王子溶,南宋人。他為啥得瑟啊,因為他是秦檜老婆王氏的親戚。憑著這層關係當了官,最早是在浙東倉司。上級每次請客,必須得叫他,他一到場,吆五喝六,又玩又鬧的,上司唯唯諾諾,好像變成了他的下屬了。後來他到蘇州吳縣當了知縣,這下倒霉的是蘇州的知府了。請他吃個飯,他一入座,頭一件事就是指使人去請戲班子,手下飛馬前往,麻利得很,不管人家是否有演出,必須得立刻到場,無人敢留。

有一次元宵節,王小爺要看燈,竟然召知府到縣衙來,導致「郡治乃寂無一人」。這還不是最過分的,最過分的一次,知府和王小爺一起喝醉了,回到家中,睡到半夜,突然有人玩命敲門。一邊敲一邊喊:「我是王知縣派來的,有急事必須面見知府。」

知府嚇壞了,趕緊穿衣服,舉著蠟燭,狼狽不堪地見客。一見面,來人說:「我們知縣喝多了,聽說你家有鹹菜,讓我來要一罈子,拿去吃醒醒酒。」

知府連個屁都沒敢放,趕緊叫人拿鹹菜,送到王小爺門上去。

這事寫在陸游《老學庵筆記》中。陸游嘆道:「其陵侮如此。」要是現在哪位市長,手下有這麼個區長,還不鬱悶得跳河?

吃喝場上也有人品。二代們人品不濟,飛揚跋扈,基本是因為骨子裡有狗仗人勢的基因吧。

辯才無雙

讀了點書的人,特別喜歡辯論。一是能賣弄學問,引起大家敬仰;二是能打敗對手,高人一等。就像動物世界裡動物老掐架,為的是爭當頭領,讀書人的辯論,有時無關對錯,僅僅就是為了掐架。

王安石得意的時候,編了本《字說》,大約就是現在的字典,他把每個漢字都拆解,說漢字的音、形都表示萬物的規律。天下的讀書人,就都得按照這個方法來解釋漢字。

這種學術權威非常招人討厭,蘇東坡就不服,有一天質問王安石:「丞相,我問你,牛長得壯實,鹿跑得快,那為啥‘犇’(就是奔的異體字)是表示速度快,而‘麤’(粗的異體字)是表示粗壯呢?」(另一個版本,這話是劉攽問的,劉攽是《資治通鑑》的副總編輯,一看就知道是司馬光的人。)結果,把王安石問了個張口結舌。

蘇東坡接著問:「你說‘坡’是啥意思?」王安石答:「‘坡’就是土的皮。」蘇東坡大笑:「那‘滑’就是水的骨頭了?」

這有點像現在的人在網上吵架。明面看,是學術爭論,背地裡,是兩派官員的政治鬥爭。得罪王安石有啥好果子吃啊?沒多久,蘇東坡就被貶官了。

蘇東坡沒想到的是,到了百十年後的南宋,他自己成了學術權威了。陸游就寫過,北宋的時候,社會上風靡的是《文選》(南朝蕭統組織編纂的前人優秀詩文選),那時候說什麼,都得用《文選》裡的詞兒。草一定得叫「王孫」,梅花一定得叫「驛使」,月亮得稱作「望舒」,山水必須是「清暉」。要不這麼說,就吃不開。所以有個順口溜,叫「《文選》爛,秀才半」,意思是《文選》念熟了,秀才就算考上一半了。

可誰知道風水輪流轉,到了南宋,崇尚的是蘇氏文體,一切文章體例、用語乃至口氣,都得按蘇軾、蘇轍他們的路數來。誰要不服,就做好一輩子懷才不遇的準備吧,順口溜也改了,叫「蘇文熟,吃羊肉;蘇文生,吃菜羹」。這可是當年蘇東坡做夢都沒想到的事。

辯論之類,效果最好的是和當下的紅人辯,效果次之的是和前人辯——當然質疑的必須得是常識。比如陸游,就質疑了一個成語,「壽終正寢」。陸游說,古代諸侯快死的時候,一定要抬到大廳去,死也得死在大廳上,不能死在臥室裡,為啥呢?因為臥室裡有女人,死在那兒容易導致女人干政、誤國。大廳,也叫路寢,所以正確的說法應該叫「壽終路寢」。可很多人包括黃庭堅都認為大廳叫「正寢」,臥室叫「小寢」,這不就成了筆糊塗賬了嗎?

這種辯論體現了陸游咬文嚼字的較真精神。可是,他較真得似乎過分了。《公羊傳•莊公三十二年》說了,「路寢者何?正寢也」。一個意思啊。

辯論牽扯精力,不僅辯的人費神,圍觀的也費神。但不管怎麼說,有辯論還是好的,最可怕的是不由分說連辯論的機會都不給,那就慘了。

這個倒霉鬼叫張鈞,是金熙宗的手下。有一年,雷雨大作,宮殿被震壞,金熙宗迷信啊,要搞點祭拜上天的儀式,還要大赦天下,就讓張鈞來起草詔書。

張鈞是漢人,按照漢人皇帝詔書的習慣,在文章裡寫了謙虛的話,比如「顧茲寡昧」「眇予小子」之類的,這是很正常的語言。可是金朝人不懂啊,有個叫蕭肄的,是個諂臣,跑到皇帝那兒告狀:「張鈞這是罵你呢,寡是孤獨無親,昧是不懂人事,眇是瞎子,小子是小孩兒——這是利用詔書罵皇帝啊。」金熙宗一聽就火兒了,把張鈞叫來,也不容人家解釋,一劍扎到張鈞嘴裡,最後把他剁了肉醬。這叫什麼事兒啊。

喜歡辯論的人都有一個特點,就是自信心強。特別是網上有些辯論欲特別強的人,也不知道哪兒來的自信心,就覺得自己對。這種人古代也有。

《雪濤小說》裡就講過——有位從南方來的,見著生薑,一口咬定這東西是樹上長的。有人說不對,這是土裡長的,他急了,非要拿自己的驢和人賭。連問了十個人,都說姜是土裡的,這哥們兒還嘴硬呢:「驢我不要了,但姜肯定是樹上結的。」

另外一位北方人,也這毛病。他到南方吃菱角,連殼放嘴裡嚼,有人說:「菱角殼不能吃。」他馬上辯上了:「這我能不知道嗎?可是菱角殼吃了敗火啊。」又有人問:「北方有菱角嗎?」他立刻回答:「怎麼沒有?山前山後到處都是。」

還有一種喜歡辯論的人,略微強點,讀過一點書,就出去跟人噴——這位是明朝人,名字叫韋政,外號韋大夫,見誰跟誰辯,用的都是古代的君臣故事,可故事說完,前因後果也講不出來了。有人就擠對他:「你看的書,是《脂麻通鑑》吧?」

脂麻就是芝麻,那時候江南流行脂麻點茶,所以就有人買小包芝麻。賣芝麻的呢,經常撕了舊書當包裝紙——比較多的就是《資治通鑑》了,就有人看了一頁包裝紙,然後假裝學問人出去侃大山了,前後文是什麼,一點不知道。要是真遇到行家,就老實承認:「我是看的脂麻包裝紙。再多我也不知道了。」所以,這種人讀的書,就被戲稱為《脂麻通鑑》了。

可畢竟是讀了啊,功夫有限還是下了點。哪兒像現在有些網上的大噴子,啥都不懂就直接質疑了,憑的僅僅是「邏輯」,而且是說不通的邏輯。有時候真懷疑他們的辯論不是為了分出是非,他們迷戀的是辯論本身,那就太招人煩了。

敏感詞

有年慈禧老佛爺做壽,請譚鑫培進宮唱戲,戲碼是《捉放曹》。譚老闆有一句唸白「殺豬宰羊」,忽然念成了「殺豬宰牛」。唸錯了,自然沒賞,譚老闆倒也不以為意。後來有人追問他:「老爺子你怎麼給唸錯了?」譚鑫培道:「今年是三陽(羊)開泰,本不願應這出戲。要照原詞一念,先犯了個大不敬的罪名。」

原來,這年是羊年,慈禧、李蓮英又都屬羊,不是三羊嗎?在老佛爺生日會上「殺豬宰羊」還了得?什麼都得講個避諱。譚老闆心細,自覺過濾了。這話傳到李蓮英那裡,李加倍賞了譚鑫培,後來,宮裡還把《捉放曹》這戲給禁了。

這個段子是戲劇評論家徐慕雲先生寫在《梨園外紀》裡的。這只是古往今來眾多因忌諱被過濾的一例。在中國,還真講究這個,為尊者諱,為顯者諱,為權者諱。上面的人還沒說啥呢,底下有不少積極的。最典型的,秦始皇名字是嬴政,所以正月就不能讀成「政」月,必須念成「徵」月。

唐末軍閥楊行密割據南方,當地人就不能說「蜜」字,蜜改叫蜂糖了。十六國後趙的皇帝叫石勒,有一種叫羅勒的草,就得改名叫蘭香。後梁太祖朱溫他爸爸叫朱誠,所以城東、城西、城南、城北,就得改稱叫州東、州西、州南、州北,韋城、聊城這些地名,也給改成了韋縣、聊縣。宋仁宗名叫趙禎,音近的蒸餅(饅頭),改名叫了炊餅。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還真有人為這事捱了揍。南北朝北齊皇帝高歡,沒當皇帝的時候在東魏做宰相。有天下屬辛子炎跟他彙報事情,說了句某某事「取署字」,高歡就急眼了。為啥啊?因為辛子炎有口音,把「署」念成了「樹」,高歡他爸爸叫高樹啊,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板子。這要擱現在,高等數學怎麼唸啊?也許得改高數叫神算吧。

有沒有不在意避諱的皇帝呢?有,唐太宗。唐太宗叫李世民,他手底下倆大臣李世績、虞世南都跟他一樣,屬於「世」字輩兒的,唐太宗可從來沒想過讓這二位改名。直到唐高宗即位,才想起避諱這事兒來,當時虞世南已經去世也就算了,李世績改名叫李績,「世」字兒就沒了。

有趣的是,唐太宗不給自己避諱,卻還記得為隋朝的皇帝避諱。唐初,魏徵等人修《隋書》的時候,因為隋文帝的父親叫楊忠,所以把該用「忠」的地方都改成「誠」。比如忠臣改成誠臣,《忠節傳》改成《誠節傳》。就連唐太宗寫詩,都寫成:「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這都是為楊忠避諱呢。這要到了朱溫那兒,還不都得給改回來?

不過,總的來說,唐朝人對避諱還是看得比較輕的。古書《唐摭言》裡,就收錄了一封曹州布衣袁參寫給宰相姚崇的信,有一段說:「您要是遭遇不測,被人抓了,老婆孩子也進監獄了,我一定以微薄之身,伏死一劍,以白君冤。」雖然是表忠心吧,但人家還好好的就這麼說人家,擱現在是不是也有些彆扭呢?

避諱特別繁瑣,是從宋朝開始的。宋朝是個避諱特別多的朝代。不僅說話寫字避諱,連姓名官職都得避諱。

在宋朝被避諱弄得最五迷三道的,非趙匡胤的三弟趙廷美莫屬。趙廷美最早叫趙匡美,結果他二哥趙匡胤當皇帝了,他只好改名叫趙光美,後來三哥趙光義當皇帝了,他就叫趙廷美了。

本來按照金匱之盟,趙光義之後該輪到他了,可沒想到趙光義要傳皇位給兒子,趙廷美政治鬥爭失敗,從秦王、開封府尹的高位上一降再降。有趣就有趣在這個開封府尹上——宋朝後來當上這個市長的人,除非是皇族,其他都要叫「權知開封府」,也就是暫時代理市長,包括著名的包拯,他也是個代理的。為啥啊?因為正市長皇家的人當過,別人不敢當。倒霉的趙廷美,終於在身後讓別人忌諱了一把。

這一類的避諱到南宋愈演愈烈,甚至官職犯了三代內的家諱都得辭職。比如有個張嗣古,曾經要升任起居郎——也不知道這仨字兒哪個犯了祖上的名諱了,他必須得請辭。這朝廷也真有意思,一看出了這事兒,乾脆把官名給改了,改成「侍立修注官」了。

名字中不許用「天」字,也是從宋朝開始的。宋徽宗政和年間,給事中趙野上書說:「凡世俗以君、王、聖三字為名的,已經下令去掉改變了。但還有用天字當名字的,我覺得也該禁止。」這個建議被宋徽宗採納了,從此人們的名字裡,這幾個字就消失了。到了明朝正統年間,這事就更過分了,內閣的授意,考進士的,試卷裡出現「天」字也不行。那「天」叫什麼啊?改叫「霄」了。這叫什麼事兒啊。

更為神奇的是,在宋朝連「太行山」都成了忌諱。為啥啊?古文太與大相通,「太行」就是「大行」,大行就是——皇帝掛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所以,文人崔公度寫給宋真宗的《太行山賦》,就改成了《感山賦》。後來,一系列的朝代似乎都在避諱太行山。

宋朝皇帝講究避諱,有時候會把自己避諱亂了。《鐵圍山叢談》說,宋徽宗是個特別愛換年號的皇帝,他為了紀念自己當皇帝二十年,曾經下令改年號為「重和」,和上加和,多麼喜慶啊。可是沒倆月,就發現這年號和遼國的年號重了。原來,遼國曾經有個年號叫重熙,可宋徽宗時期,遼國國主叫耶律禧,禧與熙同音,遼國也講避諱啊,於是就把以前的重熙年號,稱為重和。宋徽宗聽說後不幹了,怎麼能和番邦一個年號呢?改!

幾個月後,「重和」改成了「宣和」,汴梁皇宮裡就有宣和殿,宋徽宗心說我用我的宮殿當年號,總沒毛病了吧?

可誰知道還是有毛病。有人指出,宣和的「宣」字,裡面有「二日」,你一大宋朝,有倆太陽,吉利嗎?

宋徽宗可真急壞了,到處徵求意見,這年號叫什麼不犯忌諱啊?想了好幾年沒想出來,把金兵想來了,他禪位了,年號改成靖康了。這可是歷史上著名的年號之一。

避諱,有時候也是權力的象徵。你要是平頭百姓,誰想得起為你避諱啊,可你要是權臣蔡京,那就是另外一種待遇了。蔡京當權之時,吃飯的時候上菜,必須報出菜名來。飯桌上有菜湯,宋朝人叫菜羹,菜羹菜羹地叫,口齒不清楚不就成了「蔡京」了嗎?一定要改。於是,菜羹變成了「羹菜」。

那個時候,蔡京還有個忌諱,就是寫文章不能有「哉」字。為啥啊?「哉」與「災」同音,有損和諧社會形象。這可難壞了參加考試的考生們,聖人書裡最愛用「哉」了,什麼「大哉堯之為君」「君哉舜也」之類,不讓寫「哉」,這考試沒法寫作文啊。

蔡京不管這套,只要有「哉」的,「必暗黜之」。最後還是有官員看不過眼,上書皇帝,「哉」字才算又活過來了。後人形容當時的情況,真是「轉喉即觸諱」。

到了元朝,必須避諱的字就更多了。清代有一本《在園雜誌》講,元朝寫賀表,一共有一百六十七個忌諱字。這本書還把這些字列出來,有些的確是莫名其妙,比如:夢、幻、蒙、追、古……也不知道這是哪位的主意,這文章還怎麼寫啊?

忌諱有好幾種原因,除了尊重、恐懼以外,還有一種是因為討厭。明朝《萬曆野獲編》說,南宋最討厭的當然是金朝,所以南宋皇帝后妃留下來的墨寶中,「金」一律變成了「今」。到了明初呢,當然不喜歡元朝了,所以民間的很多貿易文書中,吳元年、洪武元年這些時間概念,都變成了吳原年、洪武原年。這倒沒有行政命令,完全是大家自發自願的一種行為。

關於百姓中的忌諱,還有很好玩的事情。清代學者俞樾小時候寫過一首詩:「君子雖爭沒世名,留芳遺臭要分明。曹蜍李志皆千古,莫使人更馮玉瑛。」

曹蜍和李志兩位,都是晉朝的書法家,不過運氣不好,和王羲之生在了同一年代,沒什麼大名氣,但畢竟算是留名歷史了,可這馮玉瑛又是誰啊?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明末大名鼎鼎的奸臣馬士英。這位馬士英還是很有才的,善畫山水,留下許多作品。只是人品太不好,後人極其厭惡他,忌諱提到他的名字,乾脆,就給他畫上的署名添了幾筆,馬士英就變成馮玉瑛了。

混到這個份兒上,真是很慘吧?偏偏總有人不接受教訓。今天避諱這個,明天避諱那個,脆弱得不行。別在今後某一天,讓大夥給避諱了,那就是歷史笑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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