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星期三是藍色的》小說信息

第5章 我用2的次方保護自己(第1頁,共2頁)

字體:

我依然記得在我10歲時,孤零零地站在學校操場旁邊的大樹下,看著其他孩子在操場上追逐、嬉戲的情景。那時我知道自己和別人不太一樣,但卻說不清為什麼。那些打鬧的孩子總是吵吵嚷嚷、推來搡去的,動作也快。我很擔心他們玩的球會砸到我,因此我寧願站在操場的外面,離他們遠遠的。遊戲時間我都是站在樹下,因此我成了班級裡的笑話,同學們說我是個跟樹講話的怪物。

實際上,我從沒跟樹講過話,我明白與那些不回應我的東西講話是沒有意義的。我跟貓講話,那是因為它們至少還會「喵」一聲,作為給我的回答。我喜歡逗留在操場旁的大樹下,因為我可以在那走來走去地想事情,而不必擔心被人推到或撞到。來回走動的時候,我腦中突然閃現了一個念頭:如果我躲在樹後,就能從此在這個世間消失了。我真的常常希望自己可以消失掉,因為我無法融入周圍,好像這個世界本來就不是我應該來的地方。我一直在尋找自在與安穩,可總是找不到,總是覺得與世隔絕,因此我久久不能釋懷。

當我陷入深深的孤單而不能自拔時,我開始渴望交朋友了。我周圍的同學至少都有一個朋友,多數人甚至有好幾個朋友。每當夜幕降臨,我就會躺在床上,連續幾個小時地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想象著有朋友會是什麼樣子。如果有了朋友,我大概就不會顯得這樣奇怪了,同學們也不會認為我是怪物了。弟弟妹妹們有時會在放學後帶朋友來家裡玩,可我就是不能跟他們打成一片。我獨自一人坐在窗邊,看著後院的小朋友,聽著他們嬉戲的聲音,我在納悶他們為什麼不聊聊那些好玩的東西,例如,硬幣、栗子、數字或是瓢蟲之類的。

班裡同學偶爾會嘗試著跟我交流,但我卻不太會回應他們。面對一個不熟悉的人,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我說話的時候總是低著頭,眼睛盯著地面,就是因為不想跟別人對視。要是看對方,我就只是注視他的嘴。老師跟我談話的時候要求我看他的眼睛,這對我來說需要一些勇氣和意志力,因為迎接別人的目光讓我覺得不舒服。我跟別人說話的時候總想一口氣講完自己要說的,我不知道停頓,也不懂得談話是個雙方的互動過程。

與人交往時,我會顯得很失禮,但那不是我的本意。談話中,我對自己感興趣的事情會滔滔不絕地講個不停,要是中間被人打斷,我就會懊惱無比。我根本沒有考慮到自己喜歡的話題可能在別人聽來是很乏味的,我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而不會留意聽話者的反應,直到對方說出「我得走了」,我才會感覺不對勁。

專心聽別人講話對我而言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聽別人講話時,我就像一臺因受到靜電干擾而不得不隨時調整頻率的收音機,因為聽到的話都是斷斷續續的,我必須不斷收攏分散的注意力。漸漸地,我學會了捕捉資訊,以獲取別人講話的大致內容。如果講話者向我提問,而我恰好又漏掉了那段內容,那就很麻煩了。對方會因此生我的氣,這讓我覺得尷尬又難過。

不論是在教室裡還是在操場上,我都很難圍繞同一個話題與別人交流。我的思緒是飄忽不定的,大概是由於看過了太多的東西,只要談話中出現看過的內容,我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腦中浮現出一堆相關的聯想。就像現在,要是我聽到「伊恩」,腦中就會立刻閃現出我認識的一個叫伊恩的人,隨後畫面就跳躍到他開的那輛mini,接著就是經典電影《偷天換日》裡一些場面。這一系列的聯想未必有邏輯,但它們彼此之間通常有畫面方面的關聯性。在學校的時候,我經常因為這樣的浮想聯翩而忽略別人的講話,老師為此責備我不專心,不注意聽講。

有時候,即便我留心聽了別人講述的細節,也還是沒辦法做出正確反饋。就好像有人跟我說:「我用電腦寫文章,但不小心按錯了鍵,把文章內容刪掉了。」我就會理解成:他按了一個不該按的鍵,他是在寫文章的時候按錯的,但我無法將兩個句子按照邏輯連起來,最終得出他想表達的結論:文章被刪除了。這有點兒像兒童圖畫書裡的連點成畫,我找到了連線的點,卻看不懂連起來的圖形,我根本看不懂那些連在一起的線。

還有一件對我來說很困難的事情是,如果別人不以問句提問,我就不知道作答。聽別人講話的時候,我只接收字面資訊,而不會像大多數人那樣,將說話者的說話內容放在具體的語言環境中並加入自己的理解。據我所知,要是一個人跟你說「我今天不太好」,就表示這個人希望你回答像「是嗎」之類的話,然後再問他為什麼不好。如果在課堂上,被老師認為我是在拒絕回答問題,那就糟糕了,但實際情況是,我根本就意識不到老師是在提問我。例如,老師看著我說:「7乘以9。」我當然知道答案是63,卻並未意識到我必須大聲地說出這個答案。直到老師重新提問:「7乘以9等於多少?」我才能將答案說出口。我沒有辦法領會別人希望我回應的意圖,在一點一點的學習和觀察中,我才逐漸學會了怎樣與人對話。

這些學習對我而言有著重大的意義,因為唯有通過這樣的學習我才能融入正常的世界,像其他孩子那樣交朋友。如果我掌握了一項新本領,例如學會注視別人的目光,我就會覺得歡欣鼓舞,因為這是我克服了重重障礙和困難才學來的,因此覺得很有成就感。

一個人在操場邊總是很孤單的,我學會了如何在孤單中與自己相處。除了在操場邊的大樹下散步外,我還會在那裡數石子以及數跳房子游戲裡的方格數字。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完全忘記了他人的存在。我興奮的時候,會將雙手合攏成杯狀放在嘴邊,手指緊緊壓在嘴唇上,或雙手擊掌,拍出聲音來。如果被母親看到我這樣,她就會責備我,禁止我做這樣的動作。其實我並非有意如此,只是下意識地做出這樣的舉動,當別人提醒我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有這樣的動作。

我還時常自言自語。如果不能將正在考慮的事情說出來,我就很難繼續思考下去。當我徹底封閉在自己的思緒裡時,會覺得被壓力籠罩,我的身體也會因不堪重負而變得有些僵硬。即使到現在,在我思考時也會因為身體的僵直而下意識地揮動手臂或拉扯嘴唇。自言自語能讓我在緊張僵化的狀態中獲得些許的釋放和緩解。

一些男生會從操場上跑過來模仿我拍手的樣子取笑我、辱罵我。我不願意讓他們太靠近我,如果距離近到我的皮膚能感觸到他們的呼吸,我就會一屁股坐到硬水泥地上,雙手堵住耳朵,直到他們走開。當我感到威脅和壓力時,我就數2的乘方,即:2、4、8、16……2048、4096……131072、262144……1048576,數的時候,這些數字的圖形會浮現在我心裡,我就會逃離那個讓我恐慌的世界而感覺到安全和秩序。由於我的反應總是不同於常人,以至於那些想嘲笑我的男生都會覺得莫名其妙。我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在受到捉弄後大哭或跑掉,那些男生也就無從笑話我了,但還是會罵我髒話,我對此一概不予理睬,所以也就不會受到太多的困擾。

亞斯伯格症候群患者渴望與外界接觸、交朋友,但卻困難重重。我因深陷孤單而痛苦,當我一個人在操場邊的大樹下散步時,為了彌補沒有朋友的空虛,我會想象出不同的朋友陪伴在我的身邊。至今我還記得其中一個,閉上眼睛我就能看到她的臉——瘦瘦的、小小的,不管別人怎麼看,我覺得非常漂亮。她很高,大概1.8米,一襲藍色的披風將她全身都罩住了,瘦削的臉上佈滿皺紋,她很老了,超過100歲。她的眼睛細長而水潤,時常微閉著,像是在沉思。我沒有問她從哪裡來,這和我們的友誼沒有關係,至於名字,她讓我叫她安妮。

每到遊戲時間,當其他同學在操場上嬉戲的時候,我都會在操場的大樹下跟安妮長時間地深談。她的聲音聽起來輕柔、親切,沒有距離感,跟她在一起,我感覺到平和安穩。安妮的經歷很豐富:她曾跟一個叫約翰的鐵匠結婚,婚後的生活很幸福,但沒有孩子。後來約翰去世了,只剩下安妮一個人,她很感謝我能陪伴她。我喜歡和她在一起,不管我說什麼、做什麼,哪怕錯了,她都不會厭棄我或者叫我走開。我可以毫無顧忌地向她訴說我的心裡話,她總是包容、耐心地傾聽,從不會打斷我或認為我很奇怪。

我們經常談到生與死的人生大事,還講到我喜歡的瓢蟲、硬幣塔、書本、數字、大樹以及我最愛的童話書裡的巨人與公主。有時候,我會問安妮一些問題,她卻不回答。有一次,我問她,為什麼我和其他孩子不一樣,她搖著頭說,她不能告訴我。我想大概是答案會傷害到我,她才為了保護我而不告訴我,因此我也就沒再追問。不過她告訴我,不要在意那些嘲笑我的男生,我會生活得越來越好的。她鼓勵我的那些話給了我很大安慰,每次與她告別時,我心裡都感到充實和快樂。

有一天,我還像往常那樣在大樹下踱來踱去,用鞋跟踢著粗厚的樹皮,安妮靜靜地站在一旁,讓我覺得有點兒陌生。她說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讓我抬頭看著她。儘管我感到這很難,但我還是抬起頭來,注視著她的眼睛。她緊抿著嘴,臉上泛著比以往更柔和、明亮的光澤。她沉默了幾分鐘,才緩緩地以溫柔的聲音告訴我說,她要離開了,而且是永遠的離開。我難過極了,問她為什麼,她說,她快死了,來這裡是為了見我最後一面。然後,她消失在我的視線裡,再沒出現過。我不停地哭,直到把淚水哭幹。在這之後的好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沉浸在失去她的哀痛中。她深深地印在我生命成長的歷程中,我會永遠記得她。

現在回頭去看才知道,安妮其實是我童年時孤單和寂寞的化身,她的存在,意味著我開始審視自己,併力求改變。讓安妮消失是因為我想擺脫孤單和寂寞,去尋求一片更廣闊的天地,讓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我不像其他孩子那樣,放學後到街上或公園裡玩,我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裡,坐在地板上,玩自己發明的遊戲。其中一個遊戲是玩撲克牌。玩法很簡單,每張撲克牌都給定一個數值:a是1點、j是11點、q是12點、k是13點,其他牌的點數就是牌面的數字,如果能留住牌就算贏。具體玩法是先洗牌,然後抽出4張牌,將每張牌的點數相加,如果總和為質數,那麼就要放棄這4張牌。和撲克牌的其他玩法一樣,這種玩法要想贏,也得靠點兒運氣。舉個例子,如果這4張牌是:2、7、k、4,那麼就有可能贏,因為2+7=9,9不是質數,9+13=22,不是質數,22+4=26,也不是質數。這個時候,再玩下去就有兩種選擇:要麼冒險再抽一張,如果與前面的得數相加為質數,那麼這幾張牌就被輸掉了;要麼連抽4張,重新計算數值,而前面得數不為質數的牌可以保留。整副牌都抽完之後,牌局結束,統計被保留下來的撲克的總點數,就是最後的得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