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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孤獨的我迷戀上愛說話的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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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數過,從父親在客廳艱難地邁開步子到他撲倒在自己的影子裡,一共是7秒。他倒下後,喘著粗氣,瞪大眼睛看著我,眼裡滿是紅血絲。

父親逐漸顯露出病態,是在有了雙胞胎妹妹之後。他的生活習慣也不同往日,很少在院子裡做事,也不再去見老朋友了。他有時會滔滔不絕地講個沒完,可有時又一言不發。短短幾個月,父親看上去老了10歲,體重驟減,臉上的皺紋越來越深,行動越來越遲緩。

10歲那年,我正巧看到父親第一次發病。那之前的幾個月,父親會無端地倒下或發出很怪異的聲音,母親總是設法不讓我們看到這些。但那天我恰好走進客廳,眼看著父親撲倒在地板上,眼睛睜得又大又向外凸,嘴裡發出嘰裡咕嚕的聲音,不知在講些什麼。我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父親,不知該有怎樣的感覺,也不知該做些什麼。母親聽到父親撲倒的聲音,趕緊跑進客廳,她輕輕地推開我,讓我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裡,她說父親只是不舒服,她已經叫醫生了。10分鐘後,一輛救護車停在我家門口,鳴笛聲隨之停歇。我從樓梯上看見救護人員將父親抬上擔架,在他身上搭了一條毛毯,然後將他抬走了。

第二天,家裡比往常安靜,感覺也很冷。我坐在自己的房間裡,想著父親的病,尋找著對父親該有的感覺,但卻找不到。過後幾天,我才感覺出,缺少了父親這個家就不夠完整,於是我盼著父親能早點兒回家。

父親住院這件事,大人們給我們的解釋是:父親累了,要在醫院休息,他很快就會好起來。父親住院的這幾個星期裡,孩子們被禁止去探望,母親則乘車去看他。父親在一家收治慢性精神病患者的療養院裡接受治療,那時我們還太小,不知道「精神病」是什麼概念。母親從不跟我們講父親的病情,只說他病情在慢慢好轉,而且很快就能出院了。母親忙著照料父親的時候,家裡的7個孩子(有5個是4歲以下)全靠姥姥、姥爺、家裡的親友和義工幫忙照看。我和弟弟作為年齡稍大些的孩子,被要求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來減輕大人們的負擔,例如幫忙打掃、擦乾碗盤、拎袋子等。

父親出院時,大家並沒有為此而慶祝,因為每個人都希望家裡的生活能恢復到從前的樣子。儘管父親嘗試著做他生病前的日常家務——換尿布、做晚飯,但還是不一樣。我那時就已經知道,那個竭盡全力照顧我、保護我的父親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連他自己都需要照顧、需要保護的人。在醫生的叮囑下,父親每天都吃藥,還需要多休息,午飯後,他就回到樓上的房間睡幾個小時。當父親休息的時候,母親要求家裡的孩子都像我一樣小聲說話,免得吵到父親。如果小一點兒的孩子哭起來,母親就馬上抱著他們衝到院子裡去,然後才哄他們。

父母之間的關係也發生了改變。以前,母親在各個方面都很依賴父親,但現在完全不一樣了。他們不太講話,彼此間的默契也了無蹤影,就像換了兩個人,而且要開始一種不一樣的關係。吵架成了他們交流的主要方式,聲音越吵越大、越吵越兇。我不得不堵住耳朵來躲避他們的爭吵聲。有時,大吵一架後,母親會走進我的房間,靜靜地跟我坐一會兒。我真想把這安靜變成一條柔軟的毯子,將母親裹起來。

父親的病情時好時壞,他大部分時間的言談舉止跟原來一樣,但有時會突然發作,講話顛三倒四、神志不清,還會躲開家裡人。之後的幾年裡,他經常住院,每次都要幾個星期。再後來,父親的病好像一下子就好了,就像他得病時一樣突然。他變得能吃能睡,體力恢復了,心情也好起來了,慢慢有了信心和勇氣。父母的關係也好轉了,接下來的1990年夏天,家裡添了第八個孩子安娜瑪利亞。17個月後,距離我滿13歲還有4天,家裡添了最後一個孩子雪莉。

1991年,我們再一次搬家,搬到馬斯頓街一棟四室的房子。我們住的是整片房子中的一棟,離商店和公園很近,房後的院子也很大。但我們住過的所有房子,包括這棟,都只有一個浴室,以至於我們常常需要在浴室門外排長隊等著洗澡。客廳和餐廳隔著幾道不上鎖的門,可以來回穿越。當需要想事情的時候,我就在樓下的幾個房間穿來走去,從客廳到餐廳,經過廚房、走廊,再回到客廳。走的時候低著頭,雙臂緊貼身體兩側,旁若無人地來回穿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1990年9月,我升入中學。母親特地領我去市中心為我買了我的第一套學校制服:黑色外套、長褲、白襯衫和紅黑相間的條紋領帶。父親教我打領帶,可我怎麼也學不會。於是,他讓我只將領結弄鬆,需要戴的時候,直接套上拉緊就可以。這套制服穿在身上很不舒服,面料的質地粗厚,壓在身上很沉,黑色的新皮鞋穿起來也會將腳趾夾得生疼。我還買了新書包和文具。

我就讀的是巴金修道院中學。報到第一天,父親幫我打好領帶,扣好襯衫的袖釦,然後帶著我坐公交車來到學校。在校門口,他鼓勵我要勇敢面對新環境,迎接開學第一天的大挑戰。我目送他離開,直到看不見他的背影,才怯生生地跟著其他學生走進體育館,校長要在那裡向全體新生致詞。體育館很小,幾位老師靠牆而立,全體新生只能席地而坐,紛紛坐下的瞬間,地板上的塵土飛揚起來。校長馬克斯韋爾先生要求大家保持安靜,然後開始講話。我坐在後面,發現自己很難聽進去,只好低著頭,用手指來回撥弄地板上的灰塵,等著結束。分完班級和老師後,學生排著隊去了各自的教室。我高興地發現我的教室位於校圖書館隔壁。註冊後,我領到了新學期第一週的課表,原來每門課都由不同的老師在校內不同的教室裡上。從小學升入中學,最讓我難以適應的就是上課需要不斷地換學科、換教室、換老師。

新班級裡沒有幾個巴利小學的老同學,好朋友巴巴克去了另外一所學校。我緊張得不敢和班裡的任何人說話,甚至不肯做自我介紹。上課時,我會不停地看錶,希望指標可以走快些,好讓這一天馬上過去。下課鈴聲響起,學生們全都衝向操場,我害怕被跑出教室的學生衝撞到,所以尾隨在後面。我來到隔壁的圖書館,從參考書書架上拿了一本百科全書,一個人坐下來看。我不斷地抬頭看圖書館牆壁上的表,因為擔心要是上課遲到就會被已經在教室裡坐好的同學盯著看,那會讓我渾身不自在。午休鈴聲響起後,我又坐在了圖書館同一張桌子上看書。

上小學的時候,我中午吃母親為我準備的盒飯。上了中學,父母希望我吃學校的午餐,因為我們是低收入家庭,有代金餐券。看了半小時書後,我來到餐廳,就餐的人沒剩多少了,我就可以拿著餐盤一個人在餐檯選自己想吃的食物。我選了炸魚、薯條和豆子,因為很餓,又在點心區拿了一個甜甜圈。我走到收銀臺,將餐券遞給收銀員,她按了幾個按鈕後告訴我,代金券的面額不夠買那個甜甜圈,需要補差額。我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又著急又羞愧,臉一下子紅了,感覺自己馬上要哭出來。收銀員看到我的窘狀,安慰我說沒關係,因為是開學第一天,甜甜圈留著吃好了。我找了一張空桌子坐下,雖然餐廳的人不多,但我還是擔心會有人走過來跟我坐在一起,所以我飛快地吃完,立刻起身離去。

放學後,直到所有的同學都走了,我才走向那個我認得的公交車站牌,因為我早上就是從那裡下車的。這是我第一次自己搭乘公交車,我不知道原路返回必須要坐反方向的車才可以。公交車到了,我上了車,將我在心裡反覆練習過的幾句話講給司機聽,也就是告訴他我要在哪一站下車,然後我就自顧自地掏錢買票,司機回答些什麼,也沒聽清。司機又大聲地重複剛才的話,而我正努力剋制著自己的緊張慌亂,還是沒聽懂他的話。我一直堵在車門口,沒辦法,司機搖了搖頭,收下我的錢,遞給我車票。我找了就近的一張空椅子坐下,沿途望著窗外,看是否會出現我熟悉的街景,但窗外的景色一片陌生,好像方向也不對。我擔心起來,然後就意識到自己坐錯了車,我跑到車門口,焦急地等著停車開門。下車後,我走到對面去坐車,告訴司機我要下車的站名,這回司機沒說什麼,只告訴我票價,這個我早就知道了。我暗自鬆了口氣,這回終於坐對了。20分鐘後,我心裡更踏實了,因為我從車窗看見了我家在的那條街,總算安全到家了。

隨著時間和經驗的積累,我終於可以獨自一人坐車去上學了。站牌離我家很近,而且我還記得所有的發車時刻,所以我從來不會錯過車次——除非公交車誤點。我們每天到校後都要先去自己的班級報到,然後根據當天的課表去不同的教室上課。不幸的是,我生來沒有方向感,就算在住了多年的街區,我除了幾條特意記憶過的街以外,還是會迷路。在學校,解決的辦法就是跟在同學後面走。

數學當然是我最喜歡的學科。開學那天,每個學生都必須參加一個數學的分班考試,然後按照成績從高到低,分成1~4這4個等級。我被分在等級最高的一級班。剛一入班,我就發現這個班的進度比我在小學的班級要快很多。每個同學對數學都很感興趣,很投入,老師教的內容也非常廣泛。我最喜歡的內容是數列,例如斐波那契數列(1、1、2、3、5、8、13、21……),其中每個數字都是前兩個數字之和。此外,我還喜歡資料處理(例如計算一組資料的平均值和中位數)和機率問題。

多數人不能靠直覺算出機率,就像這道題:「一位母親有兩個孩子,其中一個是女孩,另外一個也是女孩的機率是多少?」答案並不是多數人會想到的1/2,而是1/3,因為這位母親已經有了一個女孩,就不可能有兩個男孩,所以剩下的可能就是:男女、女男和女女。

在做「三張卡片」這道機率題時顯然也不能跟著感覺走。問題是這樣的:有三張卡片,第一張兩面都是紅色,第二張兩面都是白色,第三張一面是紅色,一面是白色。將三張卡片混在一起,然後抽出其中一張放在桌上,朝上的一面是紅色,那麼另一面也是紅色的機率有多大?有人說,有紅色面的卡片只有兩張,一張的另一面是紅色,一張的另一面是白色,所以,紅色面出現的機率是1/2,即紅色與白色出現的機率各佔一半。而實際的答案是,這張卡片另一面也出現紅色的機率是2/3。我們可以這樣分析,兩面都是紅色的那張卡片,一面寫a,另一面寫b;一面紅色、一面白色的那張,在紅色那面寫c。需要我們判斷的那張卡片,已經顯現出的紅色面,有可能是a、b或c。如果是a,則另一面就是b;如果是b,則另一面是a;如果是c,則另一面就是白色。所以,這張卡片的另一面出現紅色的機率是2/3。

中學期間,我還喜歡歷史。我從小就喜歡列表裡的內容,歷史課上就能接觸到各種列表,包含君主、總統、首相名字和在位時間的世系年表,都對我有著巨大的吸引力。我喜歡紀實類的歷史勝過虛構的小說,研讀重大歷史事件中的不同史實和人物,對我來說是莫大的享受。我還試著理解不同思潮和不同歷史局勢之間的相互關聯。我驚訝於歷史事件的連鎖效應,一個看似孤立的偶發事件竟然會引發一連串的反應,就像多米諾骨牌。歷史的複雜性令我著迷。

我從11歲起就開始建立自己的歷史人物世界,包括總統和總理,我還替每一個人編寫了完整且複雜的傳記。我腦海中會毫不費力地浮現出人名、日期和事件,需要我動腦筋思考的是那些構成事件的材料和統計資料,一些源自我對真實歷史事件的認識,另一些則完全靠想象。直至今天,我仍然會思考自編的這套歷史年表,並不時地增加一些新的人物和事件。以下就是我想象出的一個歷史人物:

霍華德·桑杜姆(1888-1967),美國第三十二任總統。他出生於美國中西部的一個貧窮家庭,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1921年當選為共和黨眾議院議員,3年後入選參議院,時年不過36歲。1930年當選州長,1938年11月,擊敗64歲的民主黨現任總統埃文·克雷默而成為新總統。桑杜姆戰時受任,於1941年向納粹德國和日本宣戰。1944年11月(總統選舉每6年一次),桑杜姆被民主黨候選人威廉·格里芬擊敗,從此隱退政壇。桑杜姆在退休後撰寫的回憶錄於1963年出版,他唯一的兒子查爾斯,追隨父親的足跡,踏入政壇,在1966-1986年間擔任眾議員。

當然,也有我不喜歡的學科,課上得也辛苦,例如木工課。其他同學會興致勃勃地鋸木頭、打磨、組裝,我因為聽不懂老師的指令而總是落在後面。有時候,老師會對我失去指導的耐心,直接過來替我做。老師以為我在偷懶,但實際情況是我不想待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裡。

體育課也是如此。我喜歡那些不需要跟別人互動的專案,最想參加的是跳蹦床和跳高。可惜的是,體育課大部分時間玩的是橄欖球、足球這類需要彼此配合的團隊活動。隊長被選出後,會接著選自己的隊員,我最怕這個時候了,因為每次挑選完,都會剩我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那裡。倒不是我不會奔跑和傳球,只是不知道該何時移位、何時傳球、何時將位置讓給別人。賽場上總是很吵,我的大腦會自動遮蔽外界而進入封閉狀態,直到有球員或教練跑來提醒我要「專心」或「參與」,我才會意識到身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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