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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孤獨的我迷戀上愛說話的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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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長大了一些,但我還是覺得與同學來往和交朋友很困難。升入中學的幾個月後,我有幸結識了裡恩。他是印度裔英國人,他們一家人在50年前從印度移民到英國。裡恩又瘦又高,長著一頭濃密的黑髮,他常會從書包裡拿出梳子梳頭髮。他掉了兩顆牙、上唇有道疤,經常被同學嘲笑,他為此害羞而緊張。或許因為我們兩個都是不能融入集體的邊緣人,所以就成了好朋友。我和裡恩上課的時候總是坐在一起,課間休息時,其他同學跑到操場玩,我倆就在走廊裡邊散步邊聊天。裡恩常常背詩給我聽,他讀過很多詩,自己也寫詩,對文字和語言感興趣,這是我們的另一個共同點。

裡恩非常喜歡倫敦,他經常搭乘地鐵滿城逛,拜訪過不少著名詩人曾居住或工作過的歷史景點,每個週五他還會去溫布林登的清真寺祈禱。我在倫敦住了十幾年,卻只認得家門口的幾條街,這讓他十分驚訝,於是他決定在週末帶我一起去開開眼界,搭乘地鐵去見識一下倫敦塔、大笨鐘和白金漢宮。替我買好車票後,他帶我進陰暗潮溼的站臺等車。我記得有一次在我低頭時,發現腳邊還有一根劃過的火柴和一個被踩扁的香菸盒,煙盒上寫著「警告:吸菸有害健康」。

上車後,裡恩給我看地鐵線路圖,圖上標識著不同顏色的線路和停靠站點:黃色的是環線、藍色的是維多利亞線、綠色的是區域線。行進中的地鐵搖晃得很厲害,就像在打噴嚏。我不喜歡倫敦市中心——人群擁擠、聲音嘈雜,到處都充滿著不同的氣味和聲光,有太多的資訊需要歸類,這真讓我傷腦筋。裡恩帶我躲過這些熱鬧,去了博物館、圖書館和畫廊這些比較安靜的地方,我的感覺才好些。我喜歡和裡恩待在一起,他總是讓我覺得放心又安全。

在學校,裡恩經常因為生病而缺席。他不在的日子,我形單影隻,既要打發一個人的孤單,又要忍受同學的嘲諷,時間變得很難捱。課間活動時,如果圖書館沒開,我就一個人沿著走廊不停地向前走,直到上課鈴聲響起。班裡的集體活動,只要有裡恩在,我就高興地跟他同組;要是他不在,我就慘了,沒人願意跟我同組。每到這個時候,老師就會壓低聲音問:「誰好心幫我個忙,可以跟丹尼爾同組?」還是沒人跟我同組,這倒也好,與其跟不熟悉的人一起,我寧可一個人待著。

13歲那年,父親教我下國際象棋。有一天,他拿著棋盤和棋子問我要不要學,我點點頭,於是他教我每個棋子在棋盤上具體的走法以及基本的遊戲規則。父親的棋藝並不精通,他是自學的,只是偶爾藉著下棋打發時間。我第一次玩就贏了他,這讓他很吃驚。「新手的運氣就是好。」他不甘心,重新擺好棋盤,再次開戰,我又贏了。於是,父親想到了讓我到棋社跟別人下,這會有助於提高我的棋藝。我家附近就有一家棋社,父親說下週就帶我去。

國際象棋裡面有很多數學問題,我最喜歡的就是那個著名的「騎士之旅」——騎士必須走遍所有的格子,而且每個格子只能走一次。幾百年來,許多知名數學家都研究過這個問題。我曾完成過這個「騎士之旅」,舉例如下:

父親帶我去的那家棋社,離我家走路需要20分鐘,他每週都陪我去。棋社就在圖書館隔壁,那兒的負責人叫布萊恩,個子矮矮的,臉乾癟得像梅乾。棋室裡擺放著幾組桌椅,下棋的老人家都彎著腰,聚精會神地盯著棋盤。這裡很安靜,只聽得到棋子落下的聲音、鐘錶的滴答聲、鞋子有節奏地在地板上抖動的聲音和白熾燈的嗡鳴聲。父親把我介紹給布萊恩,說我剛開始學下棋,很害羞,但很喜歡下棋。布萊恩問我是否會擺棋盤,我點頭。我在一張空桌子上擺好開場用的棋盤和棋子之後,布萊恩請來一位戴著厚厚鏡片的老人家跟我對局,然後他和父親站在我的身後觀戰,我感覺到他們有點兒緊張。半小時後,跟我下棋的老人家將他的國王推過來,接著站起身,我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布萊恩隨即靠過來對我說:「下得好,你贏了。」

我每週都喜歡去棋社,那裡很安靜,也不需要經常與別人打交道。不去棋社的時候,我就去圖書館借棋譜回家來看。沒多長時間,我就張嘴閉嘴都是棋經了,還跟人說我長大了要當個專業棋手。後來,在布萊恩問我是否願意代表棋社參加棋社間的比賽時,我滿心歡喜地答應了,因為這意味著我會有更多的下棋機會。每次比賽,布萊恩都開車來接我和另外一位選手去比賽地點。棋賽比平時在棋社正規些,選手們要在事先發的紙上記錄自己的每一步棋。在多數比賽中,我都贏了,因此沒多久我就成了棋社的常任比賽選手。

每次賽後,我都把記錄比賽棋步的紙帶回家,然後坐在房間的地板上,擺開棋盤,重下一遍,從錯誤中總結經驗教訓。這方法是我從棋書上看來的,可以藉此提高棋藝,還能熟悉各種不同的棋局。

對我而言,下國際象棋最難的就是必須連續兩三個小時高度集中自己的注意力。我可以在較短時間內深入思考,但不能長時間持續這種狀態,否則我就無法集中注意力。我總是會受到外界的干擾,哪怕是一些細微的小事,例如有人呼吸聲大些,也會影響到我。有幾場開局很好的棋賽,就因為我無法專心致志而一招不慎,滿盤皆輸。每到此時我就會備感挫敗。

每期的國際象棋雜誌我都會去圖書館裡看。有一期雜誌上刊登了一個賽事預告,在我家附近將舉辦一場國際象棋比賽,參賽費的要求是,提前預付,優惠(off)5英鎊;當日付費,20英鎊。我通常都是按字面的意思來理解,所以不知道這裡的所謂「off」具體指什麼,我想大概就是「交納」(offer)的意思吧。在父母同意我參賽後,我按地址匯去了5英鎊。兩個星期後,我去了參賽地點,報上我的名字,負責接待的人仔細看了名單,說我可能誤會了,預付款不夠,還需補交15英鎊,好在我身上還有錢,補足差額後,我還是莫名其妙的。

比賽要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剛開始的時候我很有自信,思路敏捷,判斷準確,很快就佔據優勢,覺得自己勝券在握了。然而我的對手在走完一步棋後,突然按停了計時的表,然後站起身來。我看著他在我旁邊走來走去,他則等著我的下一步棋。他的這個舉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讓我一下子脫離了比賽的狀態。他那雙鞋在光滑堅硬的地板上發出摩擦的咯吱聲,讓我無法凝神思考。就在這樣心神不定的狀態中,我走錯了幾步關鍵的棋,導致最終輸掉了那場比賽。我懊惱至極,根本沒有辦法集中注意力繼續比賽,只好放棄了接下來的比賽,走出賽場回了家。我覺得,這種比賽性質的玩法並不適合我。

我常坐在房間的地板上擺開棋盤,自己一個人玩。家裡人知道我的習慣,每到這個時候,他們都絕對不會進入我的房間。國際象棋有固定的規則,棋局和步數會反覆出現,一個人下棋時可以不受外界干擾,能更充分地發揮我的潛力。16歲那年,我發明了象棋18步走法,並把這個棋步投給了一家國際象棋雜誌。沒想到的是,幾個月後,我的投稿發表在雜誌的讀者專欄裡,而且還列在首位。父母以此為榮,還將雜誌的那一頁裱起來,掛在我房間的牆上。

同年初,也就是1995年,我參加了普通中學教育文憑考試,歷史得了最高分asup+/sup,英國語言和英國文學、法文、德文都得了a,科學科目得了兩個b,木工課得了c。在最開始的數學考試中我得了a,但最後一次考試得了b,因為我的代數不好。數學方面,我僅對數字有聯覺和心理反應,但對數學中出現的文字則沒有感覺,因此我對代數中的方程式一竅不通。於是,我放棄了數學,而選擇歷史、法文和德文作為我晉級的科目。

庫柏女士是a級法文的老師之一。在我17歲那年,她幫我安排了我的第一次出國旅行,目的地是南特,那是一座位於法國西北部盧瓦爾河畔的海濱城市。老師認識那裡的一個家庭,他們非常願意接待我。剛開始的時候,我還有很多擔心:離家遠、坐飛機、到陌生的地方,但一想到可以在國外講法文,我就興奮得不得了,也就拋開了那些顧慮。我在南特待了10天,接待我的家庭對我非常好,只要我需要,就會給我足夠的個人空間,讓我獨處。他們總是鼓勵我講法文,給我創造很多練習機會,不論是玩桌球、海邊散步還是悠閒地吃海鮮大餐,我們都講法文。10天后,我回到家中,除了因為皮膚敏感略有曬傷,可以說是毫髮無損。

同年夏天,一個叫延斯的德國男生來我們學校進修英語。因為我是班上唯一一個會講德語的學生,所以延斯上課的時候跟我坐同桌,課間休息時,無論我到哪兒他都跟著。我喜歡下課的時候有人陪我聊天,和延斯交流的時候,我們會將德語和英語混在一起講。延斯教了我很多以前我不會的德語詞彙,例如,handy(手機)、glotze(電視機)。延斯回國後,我們用電子郵件保持聯絡,他寫英文,我寫德文。

我在青春期發生了一系列變化,個子長高了,嗓音變粗了。父母教我使用體香膏,教我刮鬍子,但我覺得太難了,感覺不舒服,常常任由鬍子長得很長。荷爾蒙也讓我改變了對別人的想法和感覺。一個懵懂的少年並不清楚感情是什麼,只是想和喜歡的人親近,卻不知道那正是感情的開始。我會靠近其他在操場上的同學,離他們近到我的肌膚能感受到他們的體溫。那時我尚不知道什麼是個人空間,也並未意識到我的舉動會讓人感覺不舒服。

從11歲開始,我就被男孩吸引著,幾年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是同性戀。班裡的其他男生都對女生感興趣,常在一起講女生的事情,而我從不這樣,但我並不會因此而更覺得自己與他們有所不同——因為我早就知道自己跟他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我從沒因為自己在性別方面與其他男生感覺不同而覺得羞恥,那不是我刻意為之,而是像青春期的身體變化那樣,是自然而然地發生的。青春期的時候,別人總是笑話我不能自在正常地跟男性來往,我因此變得更加沒有自信,也不可能找人約會。我對學校性教育方面的課程根本不感興趣,也從不跟人提及我經歷過的那種感覺。

16歲,我第一次有了迷戀的物件。那時,我們班只有十幾個同學。那一年,班裡轉來了一個新同學,引起了我的關注。他個子高大,頗有自信,儘管是新來的,但很快就和同學打成一片了,他的性格與我截然相反,然而我們有一點共通之處——都修a級歷史。每次看到他,我都會產生異樣的感覺:心跳加快、口乾舌燥、腸胃翻攪。光是看到他我就心滿意足了,如果在教室裡看不到他的身影,我就會因為張望他的到來而無法專心聽課。

有一天,我走進圖書館時正巧看到了他,就情不自禁地坐在他旁邊。我緊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甚至沒做自我介紹,還好他認得我是他的同班同學,點頭示意後,他繼續看書。我努力地想打破沉默,但沒有成功,就這樣靜默了15分鐘,直到上課鈴聲響起,他起身離去。後來,我想到一個辦法,可以從歷史學習入手,作為跟他交往的開始。於是,我抄錄了那個月的歷史課筆記,再次在圖書館看到他時,將厚厚的一沓筆記遞給他。他驚訝地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告訴他,我想幫助他,因為他是新生。他向我道謝,然後收下了筆記。後來我又整理了其他筆記送給他,在我保證這並不麻煩之後,他才肯收下。

不過,他還是沒有像對待朋友那樣對待我,哪怕是跟我說上一句話。我心裡為此而惴惴不安,於是將自己的感受寫在一張小紙條上,下課的時候,在圖書館交給他,然後馬上離開,我實在沒有勇氣看著他閱讀我內心深處的想法。那天放學後,我剛走到校門口就見他站在路邊。我想掉頭跑開,因為還沒有勇氣面對他,但太遲了,我們都看到了彼此。我們並肩站著,那一刻雖然短暫,我卻感覺到了幸福,彷彿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一樣。他將紙條還給我,簡單又禮貌地解釋說,他不可能成為我希望的那個人。他耐心地看著我,沒有生氣,沒有傷心,也沒有馬上走開,倒是我垂著頭,先走開了。

我帶著傷心難過的心情回到家裡,唯一可以撫慰我的就是聽我喜歡的音樂。在美妙的旋律中,我的心總能找到歸宿。我最喜歡的歌手有卡朋特兄妹、艾莉森·莫耶以及海灘男孩。我可以不厭其煩地反覆聽,用隨身聽連續幾個小時播放同一首歌。

高中最後兩年,還發生了別的讓我不順心的事,那就是課程結構和內容發生了改變,讓我難以適應。歷史課的內容枯燥乏味,還增加了大量作業,我不得不寫一大堆儘管知道卻不感興趣的事情。值得安慰的是,歷史老師沙斯登非常欣賞我對歷史的鑽研,他常在下課的時候跟我聊一些我感興趣的歷史話題。此外,a級歷史的課程進度很有彈性,學生在課業方面有一定的選擇權和自主權。因為班上人很少,授課的內容也還算深入。我最後一學期的期末考試考得不錯,但我卻提不起精神,因為我無法預料畢業後我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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