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跟尼奧的家人見面,是在2001年的聖誕節。我一如既往地感到緊張,尼奧則安慰我沒什麼好怕的。我們開車到他父母家,離我們的住處不遠。尼奧的母親在門口迎接我們,還帶我參觀房子,並把我介紹給其他家庭成員:尼奧的父親、弟弟、弟媳和年幼的侄子。每個人都對我綻放笑容,讓我安心又快樂。吃完豐盛美味的晚餐,大家又交換了卡片和禮物。第二天,我和尼奧又驅車前往倫敦拜訪我的家人,這回是我把他介紹給我的父母和弟弟妹妹們,一家人見到他也都非常高興。得到兩家人的認可和支援,對我們來說意義非同小可。
第二年夏天,我們搬到了海邊小鎮赫恩灣,在歷史名城坎特伯裡附近。搬家是件很麻煩的事,剛搬來的那幾周,新家裡堆滿了傢俱、油漆和箱子,亂成一團,我們連停下來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尼奧忙著整理東西,我卻對陌生的新家感到無從下手,就只好負責做飯和沏茶,有時也會幫忙遞東西。做這些我熟悉的事情,可以讓我忘記無所適從的焦慮。眼看著房子一點點充滿家的感覺,真令我激動。
對我來說,結交到的幾個知心朋友就像意外收穫的禮物一樣。就像裡恩和貝魯特,我一直通過電子郵件與他們保持聯絡,後來的新朋友則來自人生旅途中的不期而遇。尼奧小時候的鄰居伊恩成為我們搬到赫恩灣後的好友之一。剛來此地不久,我們就收到了伊恩通過尼奧的父母轉寄來的明信片。尼奧與伊恩再次見面,仍是一見如故,分開的15年並沒有在彼此之間形成隔膜。不久,我和伊恩也成了要好的朋友,因為我們有太多相似之處,我們都很迷戀書本,談起歷史來也會滔滔不絕。
能為朋友做些事情,讓我感到自己存在的意義。伊恩剛與一個羅馬尼亞女孩結婚,我幫他學習羅馬尼亞語,而他則在每個週末帶我去打高爾夫球。我推杆稱不上好,但卻有自己獨特的方法。當我倒退著從球的位置走到球洞時,伊恩會納悶地看著我,其實我這樣做是想感受腳底的草地,這樣在推杆的時候就可以掌控球的路徑,這個辦法對我來說很管用。
朋友們都知道我有亞斯伯格症候群,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會遷就我。每年,尼奧和伊恩都帶我參加迷你車俱樂部舉辦的尋寶遊戲。大家事先會得到一張單子,上面有問題和尋找答案的提示。例如,一條提示上寫有「馬駒之家」,那麼當我們開車經過一家名為「小馬屋」的酒吧時,就應該想到此處即是答案。我們三個人通常是一組,伊恩開車,尼奧看路線,我思考問題的答案。我喜歡這樣的分工,大家各自為政,卻都樂在其中。
去朋友家做客,我們會在餐後玩撲克或下棋。尼奧說要讓主人贏,這樣才有禮貌,但我不能理解,既然知道答案,為什麼不說出來呢?我還喜歡競猜問答,「誰想成為大富翁」是我喜歡的電視節目,我能答出多數問題。我最在行的問題是日期和年代類的,比較弱的專案是流行音樂和小說。
搬來赫恩灣不久,我和尼奧就著手實施我以前的一個構想,那就是建立一個以語言教學為主的教育網站。尼奧負責電腦網路方面的技術工作,由我來編寫網站的教學課程。經過一段時間的設想,我決定給網站取名為optimnem,源於希臘神話中發明語言和文字的記憶女神摩涅莫緒涅(mnemosyne)。
我們通過電子郵件給學生髮教材,包括錄音(錄音者都是以該語言為母語的人)、文字例句和作業。編寫教材時,我著重兩個方面:一是結合自己在立陶宛當老師以及之後當家教的經驗,找出學習語言者可能會遇到的難點,並有針對性地予以講解和輔導;二是將自己學習語言的一些方法和心得編入教材。簡便易學的教材使得我們成立於2002年9月的網站大獲成功,全世界有幾千名學生使用我們的網站學習語言,點選瀏覽的人數超過百萬。進入創辦的第四年,optimnem已被「全英終身學習計劃」評選為合格會員,該計劃由政府提供資助,目的在於為廣大語言學習者提供有價值的網路學習資源。
網站的成功意味著我有了可以賺錢的工作,我為此而驕傲和自豪。創業很苦,想賺錢更不容易,但這畢竟是我經濟獨立的開始。
尼奧每週只去一次辦公室,其他時間都在家裡工作。我工作用的電腦擺在廚房的桌子上,透過窗子可以看到房後漂亮的花園。尼奧在樓上工作,如果我的網站有問題,走幾步路上樓就可以問到他了。每天都和尼奧朝夕相處,想想真是件幸福的事。午飯時間我會做三明治或煲湯,我們邊吃邊聊。尼奧有時還會陪著我喝茶,這是我每天必不可少的例行活動。工作結束後,我們會一起做晚餐。
我從小就對瓢蟲著迷,也很喜歡看介紹野生動物類的電視節目,我喜歡動物,因為它們通常比人有耐心、也更懂得包容。剛和尼奧同住的時候,我就很投入地跟他的貓相處。傑瑞那時還不到兩歲,總喜歡跑到別人家的院子裡閒逛,對我很冷漠,連尼奧摸摸它,它都又吼又叫的。
當時尼奧還天天去辦公室,白天不在家。在我搬進去之前,小杰都是單獨度日,突然多了個伴,它一定會不習慣。剛開始的時候,我並沒有對它太熱情,我知道貓天性好奇,它會主動示好的。果然,沒多久,當我坐在客廳時,它會跑到我身邊,用鼻子蹭我的腳。漸漸地,傑瑞留在家裡的時間越來越多,每當它一進門,我就跪下來,俯身到它的高度,伸手籠住它的頭,撫摸它,它會很享受地閉起眼睛喵喵叫。我知道,我們之間已經達成了默契。
傑瑞既聰明又敏感,有時我會躺在地板上,讓它趴在我的胸脯或肚子上打盹。在它跳到我身上來之前,會先用爪子輕輕碰我,表示它很滿足,當小貓咪在喝母貓乳汁的時候也會有這個舉動。傑瑞一跳到我身上,我就閉上眼睛,放慢呼吸,讓它覺得我也在打盹。這樣它就會覺得安心,知道我不會突然亂動,所以就會放鬆地靠近我。有的時候,即使天不是很冷,我也會套上那件粗厚的毛衣,因為我知道傑瑞喜歡這件質感十足的毛衣。
雖然跟傑瑞培養起了感情,但它有時還是會對我們不理不睬,對尼奧更是如此。我知道尼奧對此有些耿耿於懷,於是我建議尼奧再收養一隻小貓給傑瑞做伴,這樣傑瑞會在與同類的相處中學習交際技巧,也會比較容易接近。我們翻閱了報紙的分類廣告,看到有人在出售剛剛生出的一窩小貓,我們打了電話,約好看貓的時間。第二天去了才知道,小貓已經被賣掉好幾只了,剩得不多了。我們挑了一隻瘦小、害羞的小黑貓。貓主人說,大家都不喜歡這隻貓,因為討厭它的黑色。可我就是喜歡它,將它帶回家後,取名為姆咪。果然不出所料,一開始,傑瑞對新夥伴充滿戒心,齜牙咧嘴地嚇唬姆咪,但後來,它漸漸習慣了姆咪的存在。尤其讓人高興的是,在與姆咪的相伴中,傑瑞的行為慢慢有了改變:它變得更易相處,不介意與人接觸,一起玩的時候,還會發出開心的叫聲,看到我們,也會喵嗚喵嗚地叫。我聽到這聲音,也會俯下身與它貼貼臉。
2004年夏天,我們為慶祝傑瑞的5歲生日,特地給它買了食物和玩具,但它好像胃口不好,也不太有活力,我們想也許是天氣太熱的緣故吧。傑瑞不活動的時候,總喜歡鑽到某個東西的底下,例如床、桌子或浴室的毛巾下面,或趴或睡。我非常能理解傑瑞這種行為,我小的時候也常躲到床或桌子底下,只有這樣才覺得安全。但傑瑞爬進去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待在下面的時間也越來越長,而且跟我們也越來越疏遠,後來才發現它病了。它經常嘔吐,而且吐出來的全都是液體。接著它開始迅速變瘦,走路越來越緩慢。尼奧帶傑瑞去看獸醫,需要留下來做進一步的觀察。不多久,查出它腎臟感染,必須住院治療,這病對於年紀尚小的貓來說並不多見。我們每天打電話詢問它的病情,答覆是還好。但一個星期後,我們接到電話,說傑瑞情況不好,要我們最好去看看它。
我們立刻開車趕過去,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穿過狹窄的走廊,來到醫院後面一間灰色的房間裡,隨後工作人員轉身離開。當時我並沒有做最壞的打算,我跟尼奧站在房間中央,看到傑瑞躺在一條白色毯子上,周身插滿了塑膠管,它一直在微弱地叫著,我猶豫著,但還是伸出手撫摸它,感覺它的毛油油的,身體瘦得好像只剩一把骨頭。突然間,好像憑空而來的巨浪擊打在岩石上,我瞬間崩潰,淚水奪眶而出,尼奧也流下淚來。護士說他們已竭盡全力,但傑瑞的病情實屬罕見,而且也很嚴重。開車回家後,我和尼奧又抱頭痛哭了一陣。第二天我們接到電話說傑瑞已經走了。此後好多天,我們都沉浸在痛失親密夥伴的哀痛中。我們將傑瑞火化,把骨灰埋在院子裡,上面立了石碑,寫著:「傑瑞,1999-2004,你永遠與我們同在。」
人與人相處總會有難處,如果其中一個人有自閉症,那麼相處就會更難。但我相信,兩個人相處融洽的關鍵並不在於彼此性格多麼契合,而是因為有愛,愛可以戰勝一切,也可以包容一切。
我的心情總會因為一些偶然發生的小事而跌落到谷底。例如,如果洗碗的時候湯匙不小心掉在地上,我的心情就會一下子煩躁起來,需要過好一會才能繼續洗碗。甚至是一丁點的差錯,都會讓我受不了,要是我的例行活動被打擾,我就會更難受。尼奧包容了我的莫名其妙,他會靜靜等著我平復心情,在愛的支援和體諒下,我情緒低落的次數越來越少。
一些突發的狀況也會引起我焦慮,例如,忽然有朋友或鄰居來造訪,就讓我覺得緊張慌亂,因為這會擾亂我已經安排好的行程,不能按計劃行事是我無法忍受的。每當出現這種情況,尼奧就會安慰我、勸解我,幫我平靜下來。
公共場所也讓我很沒安全感。和尼奧去餐館吃飯時,我習慣坐在角落或牆角的位置,這樣身邊就不會有人圍著我了。有一次,我們在餐館吃飯,正聊得開心時,我突然聞到雪茄的味道,又不知道這個味道從何處飄來,這讓我變得很焦慮。我不再看著尼奧的眼睛,說話也開始結結巴巴。我出現這樣的情況,尼奧見過好多次了,但他也沒有其他的辦法,只能陪我匆忙吃飯,然後拉著我回家。還好我們都喜歡待在家裡,外出的機會不多。
對我而言,理解別人對我講的話總是很難,即便是與尼奧說話時也是這樣。例如,尼奧跟我講完一件事,我點頭說好,可是過了一會兒,我才發現自己沒聽懂他講的話。想想他花了那麼長時間跟我解釋或說明,而我卻沒聽進去,我就會感到難過。聽人講話的時候,我通常只能聽到句子的片段,然後我的大腦會把這些零散的資訊收集起來加以理解,如果被我遺漏的部分包含了關鍵的字詞,就會造成我無法理解別人講話的真正意思。聽別人講話時,我習慣點頭或說「好」,但這並不意味著我聽懂或理解了,只是為了讓談話能順暢地進行,免得對方停頓或重複。這招應付一般的談話還可以,但卻不適於伴侶之間。我和尼奧之間的交談需要彼此都付出耐心,我儘可能專心聽他講,如果需要重複,就做個手勢給他,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做到彼此理解。
我從青春期開始就討厭刮鬍子,每次刮鬍子都超過一小時。一手握刀片,一手扶住頭,免得亂動時刀片割傷臉。刮完後臉上又熱又癢,極不舒服,所以我總是不願意刮鬍子,有時幾個月才刮一次。後來,尼奧用電動刮鬍刀替我刮,每週一次,速度快,不會疼,也會將胡茬颳得很乾淨。
我身體的某些感官特別靈敏,以至於會影響到我和尼奧之間的親密方式。例如,輕撫會讓我很不舒服,因此尼奧不會用一根手指輕撫我的手臂。幸好,其他諸如牽手或用手臂環抱,我都可以接受。
認識尼奧的這幾年,因為有他在,讓我看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在與他共度的時光中,我也有了改變。我學會了接納和包容,並能夠對他人敞開心扉。接觸外面的世界,讓我看到了美好,也讓我發現自信樂觀的自我,並對未來充滿期待。尼奧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因為他,「我」才變得完整,我無法想象如果我的世界沒有他,我將會過著怎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