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終都很喜歡語言,新家安頓好後,網站也逐漸走上正軌,我才開始認真地花時間學習語言。繼學會了立陶宛語之後,我隨後學習的是西班牙語。之所以選擇這門語言是因為在一次跟尼奧的母親聊天時,她曾提到全家去西班牙度假,而她也用了好多年學習西班牙語,還找出了她曾用過的一本《自學西班牙語》借給我讀。第二週,我們又去尼奧家,我順便把書還給他母親,並用西班牙語與她交談,這讓她驚訝不已。
我用類似的方法又學習了羅馬尼亞語。接觸這門語言是因為伊恩,他娶了一位羅馬尼亞女子,於是要我教他羅馬尼亞語。我通過在網路上閱讀聖·埃克蘇佩裡的經典小說《小王子》的羅馬尼亞語版來幫助學習。
最近我想學的是威爾士語。在跟尼奧去威爾士北部雪墩山國家公園度假時,我第一次聽到並看到了這門語言,當時就覺得它既優美又獨特。跟我學過的其他語言相比,威爾士語有自己的獨特之處,例如單詞的第一個字母會隨著該單詞在句子中的不同用法而發生改變,就像ceg(嘴)這個單詞可以變成dygeg(你的嘴)、fyngheg(我的嘴)以及eicheg(她的嘴)。威爾士語的語法也很獨特,動詞排在句子最前面,例如「尼奧去阿伯里斯特斯」(aethneiliaberystwyth)這個句子,按照威爾士語的語序是「去,尼奧,阿威斯」。威爾士語最難的部分是某些音的發音,例如發「ll」這個音的時候,就像把舌頭放在發「l」音的位置後,立刻又要發出「s」的音。
威爾士的電視節目是我學習威爾士語的寶貴資源,我可以通過衛星接收器收看這些形式多樣、內容有趣的節目,從肥皂劇到新聞無所不包,以此增進理解、矯正發音。
語言在我看來是相當有美感的,一些單詞或組合詞可以傳達出優美的韻律,讓我沉迷其中。有時,我會反覆看書中的某個句子,倒不是理解它的意思,而是被其中的字詞深深吸引了。我最喜歡的是名詞,它最容易帶給我視覺化的想象。
學習語言的時候,有兩種東西對我特別有幫助:一是一本大小適中的字典;二是內容廣泛的教材,包括童話、故事、報紙文章等,我喜歡從句子提供的語境中學習單詞,這有助於我理解這門語言的結構。我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只要是呈現在我眼前的單詞、短語或句子,我看過後會閉上眼睛,在心裡浮現出它們,然後就會牢牢記住。如果只是聽到而不是看到,我的記憶力就會大打折扣。還有一個學習外語的秘訣,就是要跟從小就講這門語言的人多交談,這對發音、語調和理解都非常有幫助。不要害怕犯錯誤,只要不重複自己的錯誤就會有進步。
學習一門語言可為學習另一門語言搭建橋樑。學過的語言越多,掌握新語言就越容易,因為語言跟人一樣都是有家族的,同族的都會有相似性。此外,不同語言之間也會出現相互影響、相互借用的情況。例如,在我還沒有學習羅馬尼亞語的時候,我就已經能看懂undeesteuncreiongalben?(黃色鉛筆在哪裡?)這個句子了。因為undeeste跟西班牙文的哪裡(dóndeestá)、uncreion跟法文的鉛筆(uncrayon)、galben和德文的黃色(gelb)很像。
在一門語言中,我能很容易地找出某些不同詞彙間的特殊關聯。例如,冰島語的borð(桌子)和borða(吃),法語的jour(日)和journal(報紙)、德語的hand(手)和handel(交易或技能)等,這些詞間都有關聯。
掌握複合詞的規律可以擴充自己的詞彙量,同時複合詞也是非常有用的語法範例。例如,德語的複合詞wortschatz(字彙),就是由wort(字)和schatz(寶藏)這兩個片語成,芬蘭語的複合詞可以分解為很多單詞,例如,hänolitalossanikin(他也在我的屋子裡),這一句中的最後一個詞是複合詞,由talo(屋子)、ssa(在)、ni(我的)、kin(也)這4個單詞構成。
抽象單詞對我來說理解起來很困難,因為我必須在腦海中想象出一幅圖畫,才能弄懂它的意思。以「複雜」這個單詞為例,我會把它想象成由一縷縷頭髮編出的髮辮。如果讀到或聽說某件事物很複雜,我就想象有很多不同的元件,需要組合起來才能確切知道這事物究竟是什麼。依此類推,我把「勝利」想象成一個金色的大獎盃,若是聽到某個政治人物「選舉勝利」,那麼一個高舉獎盃的足球教練的形象就會出現在我腦海裡。我還會把「脆弱」想象成玻璃,「脆弱的和平」則是玻璃製成的鴿子,這個具體的畫面讓我意識到這是一種隨時可能瓦解掉的和平。
某些句型也讓我產生理解障礙,例如:heisnotinexperiencedinsuchthings(這類事情他並非沒有經驗),句子中有兩個否定詞,如果變成肯定句式「這類事情他有經驗」,對我來說就沒問題了。還有就是以don’tyou...(難道你不……)開頭的句型,要是問我don’tyouwanticecream?(難道你不想吃冰激凌嗎?)我會一頭霧水,接著會頭痛欲裂,因為我搞不清楚問話的人究竟是問「你想吃冰激凌嗎」還是問「你是不是不想吃冰激凌?」如果我給這兩個問題做出的回答都是「是」,那麼就意味著會出現兩個完全不同的結果,真讓我不能理解。
那些需要共情或掌握典故才能理解的諺語或成語,對我來說也很難,我從小就對這樣的語句感到莫名其妙。例如undertheweather(受天氣限制,意指人「不舒服」),我就搞不懂,難道舒服的人就不受天氣限制嗎?還有弟弟發脾氣的時候,父母就會包容地說:「hemusthavegotoutofthewrongsideofthebedthismorning.」(他今早下床時一定下錯邊了。)我就會想:他為什麼不從對的那邊下床?
近年來,科學家對語言方面的特殊感覺——也就是我所產生的聯覺,越來越有興趣,他們也希望更多地瞭解這種現象,並查明它的由來。加州聖迭戈「腦研究中心」的拉馬錢德蘭(ramachandran)教授已在聯覺研究方面累積了十多年的經驗,他認為在聯覺中發揮作用的神經機制與詩人和作家在語言方面的創造力有著密切關聯。一份研究表明,創造力強的人產生聯覺的機率是普通人的7倍。
拉馬錢德蘭教授認為,創造力強的作家會藉助想象巧妙地使用隱喻,而且很擅長把兩個看似不相干的東西放在一起相提並論。聯覺也是常將不相關的事物,例如顏色和文字、形狀和數字聯絡起來。可見,二者有異曲同工之妙。一些科學家認為,包括數字、語言在內的高層次概念是由大腦的幾個特定區域來處理的,聯覺可能就是這些特定區域間的過度溝通造成的,這種不同部位的「線路混搭」的現象導致了聯覺。
莎士比亞就很擅長使用隱喻,而且他使用的隱喻常常涉及人的多重感官感受。在《哈姆雷特》中,弗朗西斯科所說的「天氣苦寒」(bittercold)就摻雜了觸覺裡的冷和味覺裡的苦。「暴風雨」這出戲不但將多重感官感受結合在一起,還將具體行為與抽象意念交融在一起,例如「音樂順著水面緩緩爬過我身邊」,就是將抽象的音樂嵌入到具體的爬行動作中,讓音樂以視覺化的形象呈現在讀者的腦海中。
聯覺所需的聯結能力並非只有創造力強的人才有,每個人都具備這個能力,並在不同程度上賴此生存。1920年,德裔美國心理學家柯勒(wolfgangkÖhler)做了一個實驗,通過探討視覺模式與文字音韻的相關度,證明了語言聯覺的普遍存在。柯勒在實驗中給出兩個圖形,一個平滑圓潤,一個尖銳多角(如下頁圖),然後讓被試以給定的兩個自造單詞takete、malumma分別去配圖形,結果絕大多數人用malumma去配平滑圓潤的圖形,用takete去配尖銳多角的圖形。最近,拉馬錢德蘭教授的研究小組又重複了該實驗,他們造出了bouba和kiki兩個單詞,結果95%的被試都以bouba搭配圓潤圖形,並以kiki搭配尖銳圖形。拉馬錢德蘭教授對這一結果的解釋是,kiki發音的尖銳轉折以及舌頭在發音時形狀的高度彎曲,與尖銳圖形的線條非常相似。
拉馬錢德蘭教授認為,人類在造字之初就是以聽覺與視覺的聯覺關聯為基礎的。依此理論,我們的祖先最早用語言進行交流的時候,所發出的聲音就與其所指事物的形狀相關。拉馬錢德蘭教授認為,人在說出某個單詞時,嘴唇與舌頭的移動方式及形狀,可能與祖先們最初提及的某物或某事有聯覺方面的關聯。例如形容「小」的單詞:little、teeny、petite,通常都有個需要縮小唇形、窄化音域並能引發聯覺的i音節;而用來形容「龐大」、「碩大」的單詞,則剛好相反。如果拉馬錢德蘭教授的理論成立,那麼語言就是在人類大腦的聯覺連線下激發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