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我來說,如果每天能不用手機上鬧鐘就算是老年生活了。老年生活三要素:讀書、飲酒、和好玩好看的人消磨時光。
32.如果你有信仰(指皈依某種特定宗教),可以分享一下你最初的皈依以及信仰體驗嗎?如果你沒有信仰,你覺得將來有可能皈依某種信仰嗎?為什麼?
我沒有信仰,我覺得將來也難皈依。
33.如果你被現代醫療判決了有限存活期,你會以什麼自我的態度對待這個判決?你會積極安排餘下的生命時光,還是聽天由命地被動感受?
認命。如果我知道殘生的天數,我會更自由地嘗試些一直想但是不敢嘗試的東西,比如藝術。
34.將「科學」作為有關生命的終極理論,你持什麼態度?你怎麼看待「科學」?
我認為科學有非常多的侷限性,連個感冒都不能透徹理解。
35.有古希臘人說:「哲人的一生都是在為死的那一刻做準備。」你怎麼理解這句話?
沒必要。向死而生是對的,一直想著死是有病。準備個屁啊,死了之後,土埋。
附錄:萬事終極無意義,反而好玩兒
馮唐和嚴勇交換了各自對35個問答題的回答,又繼續討論了一些問題。
b嚴勇:/b你對孩子最想說的一句話是(第17題):沒有任何事兒是必須做的,拿不起,就放下;拿得起,玩一會兒,也要放下。你是在說「一個人要拿得起、放得下」這句教誨嗎?你覺得你自己是否能放得下那些通常人們比較在意(「放不下」)的情感、榮譽、財富、社會地位等等?我自己一方面覺得一直以來都有一種教誨讓我「看開、放下」以達到更高境界;另一方面實際經歷的時候,我還是很投入。常常是事後才想起來這個教誨,或者是在得不到的時候。
b馮唐:/b我是在說「放下」。人性的常態是「拿起」:崇尚追求、奮鬥、成功、基業長青。我也是人,也被這麼教育長大,也自我驅動這麼執著地長大,也固執地認為「功可強立、名可強成」。「拿起」裡有快感:殺伐決斷,攻城略地。但是「拿起」並不等於快樂:老天爺沒賞飯、本事不夠、時運不濟,「拿不起」,不快樂;拿起的一瞬間,追求的喜悅喪失大半,不快樂;拿起後想一直不失去,處處提防,常常想下一個「拿起」是什麼,不快樂。所以,比「拿起」更容易快樂的是「拿得起、放得下」,享受過程,接受失去,「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如果再進一步,我想和孩子說的是:在拿之前,要明確認識到,失去是必然,得到不是必然。在這點見識的基礎上,盡情去耍吧。我認為,用這種態度去過一生,贏回票價的可能性大些。這種見識有些接近日本人說的「物哀」:不是天天喪著,悲觀失望,而是知道盛開的櫻花必然零落,所以更加珍惜和享受眼前。至於我自己,我體會過巨大的「拿起」快感:「為相」,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為將」,橫刀立馬,千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我也體會過巨大的得到後的失落,貪得無厭,恨不能馬上再度上沙場、再次得到;也體會過無常,高樓在眼前瞬間崩塌,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也體會過萬事終極沒有意義,雪霽長空,萬里飛鴻,片雲段段,或西或東。我拿起過,我放下過,現在我儘量按我想告訴孩子的話在一天天過餘生。
b嚴勇:/b「拿得起」是人人都喜歡的,「放得下」可不太容易。你能放得下的,多是發生在你職業生涯裡的吧(所謂「事業成功」)?別的方面呢?情感、榮譽、名聲、地位等等,你統統都能放得下嗎?你是個淡泊名利的人嗎?如果你能放下,是什麼使得你區別於那些放不下的人呢?
b馮唐:/b我認同人生沒有終極意義以及本質上一切沒有本質區別,在這個似乎悲觀的背景下,我想把這輩子過得儘量豐盛,既然來到人間,既然必定要死,就用好時間,活得充分些。容易放下的:職業生涯的成功、權力、情感、榮譽。難放下的:對於文章不朽的妄念,對於治病救人的慈悲,對於婦女的喜愛。但是,我也明白,這些難放下的,最終也只能「盡人力,聽天命」,只能隨緣起落。能做到放下,似乎只能靠智慧,不只是書本所得,還包括生來的洞見和生命經歷教會一個人的見識。
b嚴勇:/b我在想,使你想「活得充分些」的動力,應該不是來自你對人生的看法吧?你說你認同「本質上一切沒有本質區別」。這個認同,是你的智力習得,但我似乎覺得你只是讓它懸在空中,並沒有讓這種見識滲透進你的現實生活。現實中你是要過得儘量豐盛,或者說你追求卓越。換一個角度,我覺得你想把這輩子過得儘量豐盛,用好時間,活得充分,是一種明顯的價值取向,無法用「人生沒有終極意義以及本質上一切沒有本質區別」的觀念來解釋。正如你說的,那只是個背景,前提是什麼呢?比如那些在禪寺裡修行的人,活得充分還是不充分?至少不能說是豐盛。除了「性情」「天生如此」「性格使然」等等,對於你這種價值取向,我試圖找出更深入的闡釋。
b馮唐:/b我覺得你這個追問最好用柳宗元這首詩解釋:「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寂靜涅槃是底色,一人獨釣是玩耍。向死而生不一定是啥也不做等死,也可以是生機勃勃。
我喜歡玩耍,又好勝。萬事終極無意義這點智慧實際上幫我平衡了很多心性。當然,我也是發自內心地認可這一點。因為無意義,反而玩得好玩。
b嚴勇:/b萬事終極無意義這點智慧幫你平衡了很多心性,能舉一些例子嗎?
b馮唐:/b比如說,不做百分之二百五的努力。
比如說,接受無常造成的階段性結果。
比如說,儘管「一朝英雄拔劍起,又是蒼生十年劫」,還是不拔劍。
b嚴勇:/b在第21題裡,你說「一直沒想清楚自己要成為哪種社會人,所以也不知道是否已經呈現了」,如果不用「社會人」這樣的概念,你希望自己如何呈現在這個世界上?比如理想的呈現狀態、不錯的狀態、可以接受的、最低最起碼的等等,都說說?
b馮唐:/b我現在覺得「人在社會上到底能呈現哪種狀態」和個體的努力關係不大(人努力與否應該也是在很大程度上由基因決定的),是各種無常力量的綜合結果。如果我自己可以設計,我覺得有些起碼的底線,底線之上,沒有高下,本一不二。這些起碼的底線是:有個基本乾淨和方便的住處,溫飽有保障,有個自得其樂的愛好(比如讀書),在財務上、身體上、精神上不嚴重依賴其他人,不給其他人添麻煩,有項簡單的專長偶爾還能對某些人有用(比如寫詩、寫春聯、刻印、扎針灸等等)。理想的狀態:我真的創造出來了一些以前沒有過的美好(比如寫詩歌、小說、毛筆字等等;比如有質量、有服務、有規模的醫院集團等等),這些美好讓很多人受益而且能延續很長時間,甚至遠遠長於我的有生之年;我遇上了三兩個真的好玩兒、好看的人類,我們三觀接近,興趣相投,一起興致勃勃地度過一個又一個無聊的漫漫長夜。
b嚴勇:/b說說你認為正確的三觀(以你的標準)是什麼?第28題裡,你提到「如果人知道自己一定會死的,就容易三觀正確」,那麼不正確的三觀是什麼樣?舉幾個例子?
b馮唐:/b正確的三觀很難總結,如果非要總結,我覺得佛陀的四聖諦總結得還可以。不正確的三觀及其表現就多了去了。比如,執著地認為得到了某個職位/榮譽/財富數量,人生就圓滿了;比如,幾乎每時每刻都有差別心,都覺得自己比別人強;比如,總質問世界和他人為什麼不是自己以為的樣子;比如,自己失去對於自己時間的控制。
b嚴勇:/b第15題,你說「利用人性惡去匯聚能量似乎永遠比激發人性善來得方便」,為什麼?人類到現在,總的說來,似乎善還是逐漸在佔上風吧?
b馮唐:/b利用惡和人性弱點要更方便。比如,利用人民的恐懼和自私來維持統治;比如,利用粉絲的愚蠢來獲取錢財;比如,利用對手的遵紀守法、愛護環境而獲得自己的競爭優勢。其實,我們很大的進步是科技造成的,不是大家更善良、更有智慧了。
b嚴勇:/b以惡行為主的統治,在全世界範圍內,自中世紀之後是在減少吧?中間也有過再度興起的時候,例如納粹德國,但都由於其惡而遭到強大的對抗,沒能佔主導。當然這個過程還在繼續,有此消彼長的波動。至少到目前為止,以尊重人性的、善的方式實施的政治治理是佔壓倒性優勢的吧?其他方面也是,有騙取錢財的,也有各種慈善機構;不正當競爭的企業同樣會遭到對抗和反擊。惡行依然存在,善行也很多,我看不出惡行有什麼優勢。我認為人性善惡參半,但在互動的社會生活中,近幾百年的歷史表明善還是佔了上風。
b馮唐:/b或者這麼說,我覺得全球範圍,短期,惡定勝善;長期,善有優勢。我讀中國歷史和體會現實,沒覺得遵從你說的那個規律。
b嚴勇:/b為什麼短期惡就一定戰勝善?
b馮唐:/b很簡單,你看希特勒的得勢,以及各種其他獨裁者的得勢,都是在短期內用惡的手段戰勝了善。再看古代歷史,所有王朝的興廢都是到最後惡做到極端,善才有機會慢慢抬頭。短期內善佔上風的,沒有一次。而且經過這麼多輪迴,也沒有擺脫這一點。當今商界裡善和惡相爭也是這樣。假設你我是在同一行業的兩個競爭對手。你管一個公司,我管一個公司,基本面類似。我不上五險一金,不管環境問題,能偷就偷,能賴就賴,而你處處守規矩。假設咱們倆其他各方面條件類似、運氣類似,那麼在短期我很有可能比你市場份額升得快,甚至可能滅掉你,讓你根本沒有等待更長期的機會。這就是我說的降維攻擊。這些不是很普遍嗎?
b嚴勇:/b是,同意你說的,短期內善惡直接交鋒的時候,惡要厲害得多,更容易「取勝」。否則的話,惡行今天就不會存在了。因為惡行會遭到反擊,而善行不會,所以如果兩者力量相當,惡行早就被徹底消滅了。實際發生的情況是,反擊力量弱小的時候惡行會相當猖獗,但是反擊力量會永遠繼續不斷地產生,假以時日,惡行終將無法維持下去。當然惡行也可能長時間存在,歐洲的中世紀是黑暗的統治,延續了很長時間,古代某些朝代也是(簡化地看)。人類文明可喜的一點就在於,「二戰」之後,以善為主導的政治治理佔了絕對上風。
b馮唐:/b多少惡以善的名義在施行。
b嚴勇:/b經商的時候,你列舉的那些惡行必須是別人都行善(遵守規矩)的時候才會有「優勢」,那不是真正的優勢,那是在政府不作為的時候才管用。如果必須那樣才能取得商業競爭優勢,後果就是大家都不守規矩,文明倒退,按叢林法則行事,也是難以為繼的。
b馮唐:/b很不幸的是,這是我在我們周圍見到的常態,看看我們街道上的交通和停車就能有體會了。我二〇一五年十一月才第一次到日本,那種乾淨、安靜、守法、不麻煩別人的境界,我死前能在我的國家見到嗎?(當然,他們有他們的問題。)
b嚴勇:/b我剛才說的是道理,不是現實。現實中,惡行因其暫時的優勢會不斷地產生,反擊的力量也不總是薄弱的。記得有一個博弈研究(當然是用簡單的模型來進行的研究),結果是「一報還一報」勝出,其原理就是:我先合作(善待對方),如果對方也善待我,下次繼續合作;如果對方行惡,下次就反擊;如果對方從惡行改成善行,下次就善待——是一個以善(合作)為基礎的策略。研究結果是這個策略最優。
b馮唐:/b我沒這麼樂觀,我覺得是輪迴。在不同政治經濟體系裡,這種輪迴造成的損害有輕重之分。
b嚴勇:/b你說「一些超級小機率的事件連續發生在我身上,我開始信命了」(第26題),你也提到靈魂和轉世的可能,你是不是覺得在我們這個物理世界之外,有另外的世界,有不符合物理規律的事情會發生?超級小機率事件不發生在你身上,就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在我看來,不能說明什麼啊。
b馮唐:/b你問了我兩件事。一個是超級小機率事件發生在我身上意味著什麼。的確,從人類總體上來說,超級小機率事件不發生在你身上也會發生在另外一個人身上,對於人類總體而言,無差別。但是對於我這個個體而言,超級小機率事件連續發生在我身上讓我覺得老天挑了我來做某些事情(或者說多種力量作用的共同結果是讓我比其他人更適合做某些事情)。比如,多寫些文章,讓漢語更加優美和高效。比如,多開些好醫院,多救點人。至於物理世界之外是否還有其他的世界,我覺得應該是個悖論,因為只要我們瞭解了另外一個世界,這個世界也就是我們物理世界的一部分了。我覺得我們對於一些事物的瞭解其實還很粗淺。比如,人腦如何工作,宇宙如何演化,神是否存在,等等。
b嚴勇:/b老天挑你來做某些事情,老天也挑別人做別的事情,挺好啊,為什麼你因此就開始信命了呢?也許應該先澄清,你說「信命」的時候,是指的什麼?什麼情況下,你就不信命了?
b馮唐:/b因為老天用一些事情的結果和一些事情的發生告訴我,我適合寫文章和做醫療。我也就接受老天這種暗示,不再搖擺,堅持做下去了。這就是信命:信我該寫文章和做醫療。如果努力的結果總是不好,過程中自己也沒快感,也不給我足夠的外界支援(儘管我盡了個人努力),我估計也就算了,我就不信我該做這兩件事了。
其實,信天命說白了也就是信結果反饋和過程反饋。因為結果比預想好很多,過程裡發生一些小機率事件,我就覺得猶如神助。
b嚴勇:/b看來是用詞不同。我理解的「信命」,是認為「命中註定」,自己努力是沒用的;所謂「不信命」,是認為「命運是機率」,我努力還是有用的。當然把努力也當作「命中註定」,就永遠正確了,沒必要討論。看來你是我理解的「不信命」的人,你發現了自己的擅長之處,努力做你擅長的事,儘可能創造更大的價值,可以這麼理解嗎?
b馮唐:/b對。
b嚴勇:/b關於世界,似乎你也是「科學觀」——科學只是有侷限,但並不存在不適合科學去研究的世界。對人腦如何工作,宇宙如何演化,我們瞭解得很膚淺,沒錯,但是對上帝是否存在,你也覺得我們是「瞭解得膚淺」嗎?
b馮唐:/b我沒有深入瞭解過。
b嚴勇:/b你說(第33題)「如果我知道殘生的天數,我會更自由地嘗試些一直想但是不敢嘗試的東西,比如藝術」。藝術你指的是什麼?
b馮唐:/b更放肆的毛筆字,更瘋狂的文章。
或許現在就該幹。
藝術是探索創造的極限,我臉皮厚,不怕別人罵。
b嚴勇:/b你用了「或許」,說明你有忌憚。對於你,是不是現在就徹底掄開了耍,是個「或許」。你忌憚什麼?
b馮唐:/b我忌憚什麼?我起馮唐這個筆名,其中一層就是不想有忌憚和禁忌。但是我知道,到如今,無論是肉體還是創作,我實際上還沒有做到百無禁忌。創作上還沒像荒木經惟、井上有一等一些藝術家一樣徹底,世俗上沒有像弘一法師一樣放下一切。
前面我倆討論了很多「天命」,關於沒有出家這件事,我想得很清楚了,我的天命是寫作和醫療,這樣花時間比出家更適合我,所以像弘一法師那樣出家對我已經沒有吸引力了。但是,藝術和「天命」不一樣。一方面我知道,嘗試破壞性創作一定能給我不一樣的體驗。但是,我也知道,佛界易入,魔界難入。不是沒有吸引力,而是一旦進入,可能命懸一線。另一方面顧慮是,可能世界上有些事兒就不該碰,彷彿孔丘的「子不語怪力亂神」(儘管我寫了包含《不二》在內的子不語三部曲),彷彿金庸說的乾坤大挪移練到第八重就該止步,第九重其實是前人瞎編的,如果練,就會走火入魔。
b嚴勇:/b一個人活著的「意義感」,有些是來自跟他人(自己在乎的、看重的人)的關係。在你這兒,你跟他人的關係在你的「生存意義」中,佔的比重大嗎?
b馮唐:/b重。一小半吧。
b嚴勇:/b最重的是什麼?
b馮唐:/b還是個人修煉和為更廣泛的大眾做點啥吧。
b嚴勇:/b你珍惜生活,最看重的是什麼?無論是個人修煉,對世界貢獻,還是跟他人的關係,展開了說說?
b馮唐:/b最看重生活質量:智慧增長的愉悅,因慈悲而做的功德,文字表達的快樂,對古器物之美的欣賞,對美景、美人、美食和美酒的熱愛,在人類中找到同類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