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之前,一九一七年秋天,小洛克菲勒從紐約輾轉來到北京,見證了他出資的北京協和醫學院的建成。當時,徐世昌大總統還請他和大家在大總統府吃了一頓,場面體面而熱鬧。
一百年之後,就人而論,在我有限的認知裡,小洛克菲勒是最了不起的富二代,沒有之一。在清朝和民國交替之際,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後,在從紐約到北京的單程旅行最快需要一個月的時代,在需要自建獨立的水、電、動力、通風系統才能支撐一個世界一流醫學院和醫院的時代,在沒有完善的外匯兌換系統和海陸貨運系統的時代,小洛克菲勒敢相信考察團的建議,堅定不移地花老爹的錢在北京建立一個超一流的醫學院:二十萬美金買了一個小小的教會辦的協和醫學堂,十二點五萬美金買了在東單三條佔地二十二點五公頃的豫王府,在此基礎上,超預算五倍,花了七百五十萬美金建成了北京協和醫學院。後來,「二戰」了,再後來,解放了。在一九四九年之前,小洛克菲勒到底為北京協和醫學院及其附屬協和醫院花了多少錢,有好幾個版本,從一千五百萬美金到四千八百萬美金。很難計算這些美金在一百年後的今天到底值多少錢,僅僅算十二點五萬美金買的二十二點五公頃豫王府,僅僅算二〇一七年的地皮價值就在四百五十億人民幣以上。
除了堅持建設超一流硬體,他遮蔽噪聲,堅持瞭如下辦學原則:赤裸裸的小班導師制精英教育,每年全國招生不超過三十人,建校百年,畢業生不足三千人;赤裸裸的領袖型全才教育,要求學生必須有三年生物系學習經歷,貫知天地草木禽獸,在醫學院本院,必須醫、教、研兼修;全球視野,全球招聘教授,英文教材,英文教學;淘汰制,為了培育醫療智慧,不惜極限加大學業壓力,不惜壓榨學生的青春和健康,多數醫大學生呈現黑暗枯黃「協和臉」。補充一點,這樣一個按照當時世界最高標準建立的醫學院,第一任校長,他挑了一個叫franklinc.mclean(麥克林)的二十八歲小夥子。
一百年之後,就事兒而論,小洛克菲勒堅韌耐煩、勞怨不避地創立北京協和醫學院及其附屬協和醫院這件事兒,很有可能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慈善事業。這個每年畢業生不足三十人的小醫學院,這個設計規模不足三百床的小醫院,歷經「一戰」「二戰」「內戰」「軍管」「文革」,衍生出來中國醫學科學院、中國預防醫學科學院、中國軍事醫學科學院、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醫院。一部協和史,就是大半部中國現代醫史。很難計算這一百年來協和一共救了多少人,延長了多少人多少年的生命,提高了多少人多少年的生命質量,但是,在我有限的認知裡,我不知道有史以來有另外哪個專案有大於此的福德。
一百年之後,就東單和王府井之間的百年時空而論,北京協和醫學院是最具揭示意義的現實版壇城,創造、保護、毀滅、再創造、再保護、再毀滅,絕望後再有希望,希望後再絕望,在似乎萬劫不復的輪迴中,看到不絕如縷的智慧和慈悲。儘管諸事無常、諸法無我,我還是看到他用一己之力創造了一個似乎超越了輪迴的存在。
作偈曰:
僧侶們敲碎巨大、複雜、優美的壇城,
彷彿一切都不曾發生,
壇城的碎沙也在一刻不停地形成下一個壇城。
託小洛克菲勒的福德,從一九九〇年到一九九八年,我在協和唸書,最常出入東單三條九號院和中國醫學科學院基礎所那棟蘇式的七層樓。畢業之後,我一直想有個類似九號院和基礎所的物理空間,作為非官方校友會,校友們能時常出入,能想起過去的宿舍,能追憶從前,能對著協和和紫禁城的屋頂發呆,能一起打牌、扯淡、喝酒、吃盒飯,當然,也免不了聊聊古今、天人、疾病、生死、科技、醫療。儘管和他當初面對的困難沒法比,我還是折騰了小一年,感謝諸多親友的幫忙,「九號院」在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協和百年的最後一天啟用,從真正的東單三條九號院走路幾分鐘就到。站在「九號院」的窗邊,看得見協和和紫禁城的屋頂,似乎看得見生老病死,似乎又悲催地想起老教授們的叨叨: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學不貫今古,識不通天人,才不近仙,心不近佛者,寧耕田織布取衣食耳,斷不可作醫以誤世。
我以前似乎從來沒做過類似不計回報的事兒,從這次開始,我開始相信念力,開始相信一粒渺小的沙子也有它自己的力量,開始相信一些超越輪迴的美好總能用某種形式接續。
二〇一八年,協和新的百年的開始,願我們繼續有一顆偶爾十八歲的心,「願你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