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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2—14歲(1936-1938)(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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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叔叔給我回信了。除了維奧萊特,只有他願意回答孩子們提出的問題。這樣一來,艾蒂安知道的東西就比我多多了。

我親愛的孩子:

……你問我是不是「在受到驚嚇或刺激後開始掉頭髮的」。孩子,我是在大戰期間變成禿子的,而且不止我一人這樣。有一天早上醒來,我發現帽子裡有一把把的頭髮,第二天還有,第三天還有。幾個星期後,我就禿頂了。醫生說這是脫髮症,他說會再長出來的。說得好聽!……

現在你問我,「作為禿子界代表」,我「頭頂會不會打寒戰」。我告訴你吧,至少有過一次,那時戰爭剛結束不久,我去劇院看莎拉·伯恩哈特演出。你想象不出莎拉·伯恩哈特的聲音有多美。……

至於你問我的其他問題,有關「月經什麼的」,我沒法回答你。我的孩子,女人對男人來說是個謎。不幸的是,反過來並不一定成立……

朱麗葉和我親切擁抱你。代我們向你母親大人問好,隨時歡迎來巴黎向我們展示你的肱二頭肌。

喬治叔叔

關於生理期,他說的話只是在委婉地告訴我,這不是我這個年齡的人應該問的問題。我有點預料到會是這個結果。在收到他回覆之前,維奧萊特已經大概給我解釋過是什麼意思了。我會問她這個問題,是因為費爾芒坦說的一句話,他說他姐姐「來事了」,「惹不起」。剩下的,我照抄了字典。

月經。《拉魯斯詞典》:

「月經包括:(1)標誌著青春期來臨的初潮;(2)與女性生育期相關的經期;(3)閉經或絕經期。」

「月經週期,或者前後兩次月經第一天之間的間隔,根據不同的女性,在二十五至三十天不等。」

「在懷孕期間,通常來說在分娩時,月經幾乎總是會停止。」

13歲,5個月

1937年3月10日星期三

我還記得喬治叔叔和爸爸之間的一次對話。那時爸爸已經下不了床了。他幾乎不再吃東西。喬治叔叔請他堅持住。他甚至有點在求他了。他眼裡含著淚水。不可能了,爸爸說,老弟,我是身體裡面變成了禿子!跟你那光溜溜的腦門一樣,再也長不出東西來了。喬治叔叔和爸爸感情非常好。

13歲,5個月,6天

1937年3月16日星期二

爸爸早跟我說過了!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經歷是另一回事啊!我醒過來,從床上驚跳下來。我的睡褲全溼了,兩手黏糊糊的!床單上也有。其實到處都有。我的心狂跳不止。脫睡褲時我才想起爸爸說過的話。射精,兒子。如果哪天夜裡發生了,不要害怕,不是因為你又開始尿床了,而是,未來就此到來。別慌張,與其慌張不如立刻習慣,因為你的一生會不斷地製造出精子。剛開始時不太能控制:摩擦,快感,然後「撲」的一聲,全部釋放!逐漸習慣後,開始學會剋制,最後終於能在這件事中獲得最美妙的享受。

睡褲像上了膠的紙一般貼在我的腿上。洗澡時,多多也來到浴室。他一定得說上兩句。他無比興奮。沒關係的,是精蟲,這是生孩子用的,一半在男生身上,另一半在女生身上!

13歲,5個月,7天

1937年3月17日星期三

在皮膚上風乾的精子碎裂了。簡直像雲母一樣。

13歲,5個月,8天

1937年3月18日星期四

其實我已經不記得爸爸的臉了。可是他的聲音,哦!是的!我記得他跟我說過的每句話。他的聲音像一陣風。他總是貼著我的耳朵輕輕說話。有時我在想,我是真的記得爸爸的話,還是他還在我身上說話。

13歲,5個月,18天

1937年3月28日星期天

我又把人體解剖圖嵌到了穿衣鏡的槽裡。既然應該像這個樣子,那就讓我像這個樣子吧。

13歲,5個月,19天

1937年3月29日星期一

我做到了。我去找了費爾芒坦,請他給我展示一下練肌肉的器械。一開始他對我不屑一顧。他認為我的情況屬於不可救藥的型別,他是不會屈尊來教我的。即使我幫你做數學作業也不行?他不再笑了。出什麼事了?你想練「小老鼠」來吸引小妞嗎?(我想他說的是肱二頭肌、三角肌和上提肌吧。)你想練出一身「古羅馬胸甲」嗎?(可能是腹肌:直肌、斜肌,還有鋸肌。)這樣的話,你得做仰臥起坐,多做俯臥撐!費爾芒坦只比我大兩歲,卻已經是個真正的運動健將。一般來說,在足球、俘虜球這種集體遊戲中,他的隊伍總是能贏。他是不少俱樂部的會員,想讓我也跟他一起去。不可能。我得先走出我的衣櫥。不參加集體運動,但伏地挺身可以,是的(他把伏地挺身叫做俯臥撐),還有仰臥起坐。這些都可以一個人做。還有跳繩、單槓、長跑。再請他教我騎腳踏車(維奧萊特可以把她的腳踏車借給我),教我游泳。馬奈斯已經給我做過示範,但當他把我扔進小水塘裡時,我只會模仿青蛙漂浮在水面上。費爾芒坦教我跑步、騎腳踏車、游泳,作為交換,他讓我給他寫作文,做英語作業。我表示同意。

13歲,6個月,1天

1937年4月11日星期天

伏地挺身(俯臥撐)的要旨在於使身體與地面形成大約15度的角度,從腳尖到繃直的手臂都保持在一條直線上,隨後彎曲肘部,直至下巴碰到地面,然後再挺身,這樣一直做到手臂沒有力氣為止。身體必須保持緊繃,背部不能弓起,在肘部彎曲時膝蓋不能觸碰地面,胸部只能稍稍接觸地面。也可以把腳擱在床沿上,加強對手臂的鍛鍊。這是最基本的伏地挺身。還有很多其他種類的。費爾芒坦一一給我做了演示。在音樂中,這可以叫做同一主題的變奏。擊掌俯臥撐:前臂把身體推得足夠高,這樣就能在落地前擊掌。(不要馬上試,你的頭會先著地,你會把牙齒磕掉的。)背後擊掌俯臥撐:同樣的做法,只是推力要更大,這樣才能有時間在背後擊掌。(你想都別想。要不然就在墊子上做。)還有更難的,旋轉俯臥撐:身體在落地回到開始姿勢前自傳一圈。單手俯臥撐,換一隻手再做。還有三指俯臥撐(登山運動員練習指骨的絕佳辦法),等等。

給麗松的註釋

親愛的麗松:

接下來的四本日記(1937年4月—1938年夏)你肯定會跳過。只能在裡面看到記錄我肌肉增長情況的表格(肱二頭肌、前臂、上半身、大腿、腿肚、腹肌……)。在少年時代初期,我把時間都花在量自己的身高體重上了。手裡拿著一把卷尺,我成了我自己的人種志學家和我自己的野人。今天這一切讓我發笑,但我想我那時是真的下了決定,要長成拉魯斯解剖圖的樣子。自從被童子軍營開除以來,每年放假維奧萊特都會帶我到布里亞克,在那裡度過假期。在布里亞克,我在農田和樹林裡幹活,以此代替健身運動。看到一個城裡來的孩子這麼熱愛農村生活,馬奈斯和瑪爾塔吃驚不已。他們從來沒想過,我都是根據嚴格的肌肉訓練標準來選擇農活的:砍木頭是為了鍛鍊肱二頭肌和前臂,裝草料是為了鍛鍊大腿、腹肌和背闊肌,追趕山羊、奮力游泳是為了把胸廓練得發達一點。今天我覺得有點愧對馬奈斯和瑪爾塔,因為我向他們隱瞞了自己的真實目的。維奧萊特沒有上當,但對我來說,沒有比和她分享一個秘密更讓人開心的事了。

告訴我,麗松,因為我從來沒有跟你們提起過我的童年,我突然意識到,你可能不太能夠理解這個多災多難的開端:去世的父親,脾氣暴烈的母親,被遺棄在衣櫥裡的年輕身體,才十三歲就已經用老學究的口吻一本正經寫作的男孩。

你瞧,我來自某個生命的終點。我父親是世界大戰還給普通生活的無數活死人中的一個。心中全是恐懼,肺已被德國毒氣摧毀,還在徒勞地試圖繼續活下去。最後幾年(1919—1933)他做出了一生中最英勇的鬥爭。在這復活的企圖中,我出生了。我母親想通過懷我來拯救她丈夫。孩子會對他大有裨益,孩子就是生命力!我猜想最初他對這個計劃可能既沒有體力也沒有興趣,不過母親給他打了足夠多的氣,所以我得以在1923年10月10日出世。全然的失敗:因為我出生的第二天,父親又陷入垂死狀態。母親無法原諒我們的失敗,既無法原諒他也無法原諒我。我不知道我出生前他們的關係怎麼樣,反正母親喋喋不休的責備今天還在我耳邊迴響。父親「太自閉」,「不夠努力」,「對什麼都不在乎」,成天「坐在那裡」,把她「孤零零地」丟給生活,她「什麼都得考慮什麼都得做」。對一個瀕死者的這些辱罵是我童年時期的日常「音樂」。父親對此一聲不吭。可能出於同情吧,畢竟侮辱他的是個不幸的女人,但更多的是出於疲憊,出於虛弱,而她卻把這種虛弱當做冷漠的一種陰險的表現。這個女人沒有從這個男人那裡獲得她期待的東西,對一些性格焦慮的人來說,這足以讓他們生活在怨恨、蔑視和孤獨之中。然而,她還是留了下來。她沒有離開他。那時人們不會離婚,或者很少離婚,至少比今天少,或者我們家沒有離婚的傳統,或者她不會離婚,誰知道呢。

我的出生沒有令她的丈夫復活,我母親馬上視我為沒用的東西,一個廢物,嚴格意義上的廢物。她把我扔給了他。

可我很愛那個男人。我當然不知道他快要死了,我把他的萎靡不振當成了某種極度溫柔的表現,並因此而愛他,因為愛他,所以模仿他的一切,直至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理想的小活死人。跟他一樣,我很少動,我幾乎不吃東西,我的舉止都以他那極其緩慢的動作為標準,我漸漸長高,卻沒有血肉,總之,我努力不讓自己擁有身體。跟他一樣,我沉默寡言,一旦說話就帶著一種溫柔的嘲諷,一面向一切事物投去悠長的目光,目光中流露出一種無力的愛。我的一個睪丸固執地拒絕露面,彷彿我下定決心只活一半似的。儘管不情願,八九歲時,一場手術還是讓它就了位。不過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一直認為自己在這方面是個「獨眼龍」。

我母親把父親和我叫做她的幽靈。「真受不了這兩個幽靈!」我們聽到她在「砰」地一聲摔上門後說。(儘管留在原地,她一直在逃離,所以我記憶中會有一扇扇摔上的門。)所以,最初的十年我是在一個日漸萎靡的父親的陪伴下度過的。他常常看著我,彷彿心存深深的歉意,因為他不得不離開這個世界,卻要把他的孩子留在這裡,這個孩子是人類的樂觀從他那裡強取豪奪來的。然而,他決不能讓我赤手空拳。儘管虛弱,他仍然開始教育我。而且不是一點點,這點你不用懷疑!他生命的最後幾年是一場狂熱的賽跑,一面是他自己意識的消亡,一面是我的意識的怒放。他去世後,他的兒子必須會讀,會寫,會性數配合,會數數,會計算,會思考,會記憶,會說理,會適時閉嘴,卻不停止思考。這就是他的計劃。玩?沒有時間。另外,用什麼樣的身體玩呢?我屬於人們常在公園沙坑邊上看到的那種小孩,你知道的,就是那種軟綿綿的、不知所措的、被同伴的活力嚇傻的小孩。「他麼,」我母親會一邊指著我一邊說,「他是幽靈的影子!」

可我有著怎樣的腦袋啊,我的女兒!而且很早就這樣了!在識字以前,我已經把無數寓言故事熟記於心。父親和我長時間地「秘密會談」,一起評論這些故事的寓意。他把這些「秘密會談」叫做我們的「小哲學」練習。很快,他又加入了倫理學家們的箴言,孩子們很早就能從這些思想的水彩畫中獲益,前提是有人在旁邊陪伴著,他就是這樣做的,一邊悄聲道出他的評論,因為他的聲音日漸變弱——在生命的最後兩年,他只能呢喃著說話了。可我覺得還有一個原因:他喜歡以友好的悄悄話的方式,把這些永恆的真理介紹給我。所以,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就擁有豐富的普世知識,我很珍惜這些知識,把它們當做一種獨一無二的愛的遺產。在你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布魯諾和你常常嘲笑我,因為你們會聽到我一邊繫鞋帶一邊背書,或者一邊洗碗一邊背書,像哼小調一般,有時是蒙田的隻言片語,有時是霍布斯的三兩句話,有時是拉封丹的一則寓言,有時是帕斯卡的一個思考,有時是塞涅卡的一句箴言(「爸爸在自言自語,爸爸在自言自語!」),你還記得嗎?啊,那是從我的童年時代冒上來的小哲學的泡泡。

到了六歲,該把我送去學校時,父親堅持要把我留在身邊。我媽媽請來的反對這個計劃的督學——他叫雅爾丹先生——看到我們悄悄話的水平和廣博的知識面後大為震驚。他給了我們自主權。父親一去世,在我照規定通過初一入學考試後,母親就直接把我交給了國民教育部門。你可以想象一下我是怎樣的學生。比起我的知識量,比起我像書本一樣的寫作或說話方式(像王子的諫臣一樣低語,用令人惱火的楷體強調講話的精髓),我的老師們尤其佩服我的,是我那堪比公證人的完美書寫,這是父親嚴格教育的結果。字跡要清晰,我父親說,不要讓人覺得你是想通過難以辨識的字跡來掩飾還沒有掌握的思想。至於課間休息,如果老師們沒有把這條玻璃蛇置於自己的保護之下,你可以猜想得到我的同學們會給我安排怎樣的命運。

父親的死使我成為了雙重的孤兒。我失去了他,連同他一起失去的還有他的存在痕跡。像所有寡婦那樣——無論是痛苦得發瘋還是被自由陶醉——,父親去世的第二天,母親就抹除了能令她想起這個男人的一切痕跡。他的衣服送到教區,他常用的東西扔進垃圾桶或賣場。這一次,我真的成了他的幽靈!我被剝奪了關於他的一切觸控得到的記憶,像沒有軀體的影子一般在屋裡遊蕩。我吃得越來越少,我不再說話,同時心裡生出一種對鏡子的恐懼。我覺得自己血肉那麼少,以至於鏡子裡的倒影看起來很可疑。(機靈的你經常指出我對鏡子和照片的不信任態度,我想這大概是童年恐懼的後遺症吧。)夜裡比白天更誇張,一想到要從鏡子前經過,我的血液都凝固了。怎麼也無法把一個念頭從頭腦中趕走,即鏡子中有我的形象,其實燈全部熄滅的時候,根本看不到鏡子中的自己。總之,親愛的女兒,你父親十歲時體重很輕,情況很糟。就是在那時,我母親幫我報名參加了「狼崽」幼童軍,隨後是法國童子軍,打算一蹴而就地讓我擁有肉身。戶外活動和「身體精神!」(她這樣說時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會給我帶來很多好處。如你所知,這個計劃完全失敗了。對於以一個睪丸開始的人生,這樣的領域肯定不是能有所建樹的領域。

不,真正給了我身體,直至讓我成為一個有膽識的男子漢,可以毫無顧忌地享受身體的能力的,是維奧萊特。維奧萊特給我們家做家務、洗衣服、做飯,她是馬奈斯的姐姐,蒂喬、羅貝爾和瑪麗安娜的姑媽。我母親以一種聞所未聞的速度損耗著家政人員的耐心;剛受僱沒多久,他們就已經逃之夭夭了,還被扣上了種種罪名。直到有一天,維奧萊特接過了班,排除萬難堅持了下去,因為她秘密地收養了那個幽靈一般在屋裡遊蕩的沒長大的孩子。我是在她的羽翼下成長起來的。法國童子軍機構本來的作用是把我從媽媽身邊帶走,這個計劃失敗後,維奧萊特就成了唯一能長久地幫助媽媽擺脫我的機構,因為她會帶我到她弟弟馬奈斯和弟媳瑪爾塔的農場度假,包括漫長的暑假。維奧萊特是我童年時代唯一的愛,但她最初只是一個權宜之計。你會看到,這本日記常常提到維奧萊特,即便在她去世後也是如此。

行了,自傳性的說明到此為止。你又可以回到嚴肅的事情上來了。在馬奈斯和瑪爾塔的農場。1938年夏天。你會發現,我的狀態好了很多。

14歲,9個月,8天

1938年7月18日星期一

為了克服恐高症,我請求馬奈斯允許我把床安在放水果的閣樓裡。(四米高。)瑪爾塔同意了。上去沒問題,梯子是豎直的,朝上看就可以了。下來卻是另一回事了!一開始,我像個瘋子似的緊緊抱著梯子。有一次我曾在中間一根橫槓上停留了整整五分鐘!在下面等我的羅貝爾朝我大聲喊,不要看下面,深呼吸。目光與橫槓保持同一高度!要不然就徹底放手,這樣下來得更快!

14歲,9個月,19天

1938年7月29日星期五

在珀呂夏家跳麥堆,這完全是另一回事!上週我還不敢,還是恐高的問題。瑪麗安娜嘲笑我:蒂喬就跳得很好!才五歲!羅貝爾說:你不喜歡沙灘嗎?羅貝爾把這個遊戲叫做去沙灘,因為麥子「像沙子一樣金黃,反過來也說得通」。在爬上梯子前我們得先把衣服脫掉,這樣麥子就不會粘到衣服上了。跳麥堆是被禁止的,衣服上的麥子是個讓人百口莫辯的罪證。如果馬奈斯或珀呂夏在我們身上發現一顆麥粒,就會把我們的屁股揍開花(羅貝爾的話)。屋脊高七米,大梁高五米,麥堆最高處有兩米。我們爬上梯子,我們沿著大梁跑,然後我們往下跳。在虛空中下墜三米!尤其不能喊叫!要是他們聽到了,要是被他們逮到我們光著身子跳進他們的麥堆,他們會把我們的兩個屁股蛋打得開花!(還是羅貝爾說的。)直到上星期我都無法在大梁上跑動,連站在上面都不能夠。蒂喬可以在上面雀躍,隨後一頭栽進麥堆,我卻只能匍匐前進,然後閉著眼睛往下跳。第一次是被瑪麗安娜推下去的。我嚇得直叫。我們埋在麥堆裡,一動不動地至少呆了五分鐘,蒂喬想馬上再跳,羅貝爾拉住了他,並堵住了他的嘴。然而沒有人聽到我的叫聲。接下來的三次我不得不自己一個人跳,以此作為擔保。不能喊!在大梁上站直!跳時睜開眼睛。從三米高處往下跳,內臟都蹦到了嗓子眼,身體在麥堆裡砸出一個吱嘎作響的洞,裸露的皮膚被不久前才打下的麥子的熱氣包裹,多麼新鮮的撫摸……感覺太好了!現在,我跳得流暢多了。經常和蒂喬兩個人一起玩。可是,我覺得眩暈感一直都在:我們可以控制眩暈感,但它永遠無法被克服。

14歲,9個月,21天

1938年7月31日星期天

我覺得暈,但我不在乎。所以我們可以阻止感覺麻痺我們的身體。感覺像野獸一樣被馴服。對恐懼的記憶甚至可以增加快感!這個結論也有助於克服我的恐水症。現在我每次扎進小水塘,感覺就像剛馴服了一隻野貓。跳麥堆,空手抓鱒魚,餵馬斯圖夫時不怕被咬,把弟弟妹妹們從草場帶回家,這些都是被戰勝的恐懼。爸爸會說,這些都是你的阿爾科拉橋。

14歲,9個月,25天

1938年8月4日星期四

恐懼不能給你任何保證,它會把你暴露給一切!但這不代表我們不必謹慎。爸爸過去常說:謹慎是勇氣的智慧。

14歲,10個月

1938年8月10日星期三

兩條鱒魚,第三條從我手裡溜走了。去年我還不能把活的鱒魚抓在手裡。因為我覺得很噁心。我會馬上扔掉它們,好像它們的生命會讓我觸電。話說回來,我捉一兩條,羅貝爾能捉六七條。哪天要是蒂喬也加入行動,一定會把整條河都掃蕩一空的吧!

14歲,10個月,10天

1938年8月20日星期六

兩種疼痛的概念。

今天早上擠牛奶時,一頭奶牛撞翻了牛奶桶。羅貝爾跪在地上把牛奶引到溝槽裡。等他手拿牛奶桶站起來時,一塊木板釘在了他膝蓋上。原來他之前跪在一顆釘子上了!他只是把木板拔下來,隨後又投入了勞動。我跟他說應該立刻消毒,他說不礙事,擠完牛奶再說吧。我問他疼不疼,他說有點。四點,我在切面包準備喝下午茶時切到了大拇指腹。血流了出來,我立即就想嘔吐,頭也開始發暈,我讓自己靠著牆倒下來,坐在地上以防暈倒。羅貝爾和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如果問媽媽,這種差距是哪裡來的,她會回答:「他們那些人沒有一點想象力,僅此而已!」她經常這樣說維奧萊特。(比如維奧萊特在女兒去世時沒有哭,媽媽就這樣說她。)所以我暈倒的原因竟然是我的高度文明!說得好聽!跟我同齡的羅貝爾和他的身體是友好相處的,道理就這麼簡單。他的身體和他的思想是一起長大的,它們是好夥伴。它們不需要在每次出意外時重新認識對方。如果羅貝爾的身體流血了,他不會大驚小怪。如果我的身體流血了,我會驚訝得暈倒。羅貝爾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血!他會流血是因為他生活在一個身體裡。就像殺豬時豬會流血一樣!而我呢,每次得碰到新情況,我才知道我有一個身體!

14歲,10個月,13天

1938年8月23日星期二

水果閣樓的梯子被一根繩子代替。主要是為了防止蒂喬爬上來。目前沒有腳的輔助,我只能爬到一半。

14歲,10個月,14天

1938年8月24日星期三

蒂喬是兒童時代的我的反面。絕對的體力型。一點沒有這個年齡的孩子一般都有的小胖菩薩相。是一隻由神經、肌肉和肌腱組成的蜘蛛。靜時一動不動,然後瞬間就會活蹦亂跳起來。從來沒有慢吞吞的動作。他太迅速了,以至於根本無法預見到他的活力會引發怎樣的災難。不出三個星期,他就能爬上繩子,到達我的閣樓。上個星期他突發奇想,跟蹤一隻獾來到它的老窩。馬奈斯用鏟子挖土,像解救狗一樣解救了他。獾非常生氣,但竟然沒有抓他!也沒有咬他。如果蒂喬是隻狗的話,獾肯定已經把它肚子撕開了!(野獸也能感覺到童年嗎?)蒂喬渾身髒兮兮的,但笑得很開心。每天都有諸如此類的豐功偉績。然而,每個晚上,他都像個乖孩子一般,要求我講一個故事。他聽著,在自己的床上躺得筆直,亂蓬蓬的黑髮下,眼睛睜得大大的(昨天晚上是《小拇指》),整個人都表現在臉上了:不安,不耐煩,氣惱,同情,大笑出聲,然後,突然間,他就睡著了。

14歲,10個月,18天

1938年8月28日星期天

在小水塘判斷錯誤。扎進水裡時角度太直,腰部發力又太遲。結果就是:手掌心和膝蓋的皮都擦破了。在水下時沒什麼感覺,一齣水面就疼死了!(「刺疼」實在是一個貼切的詞。)當維奧萊特說要用馬奈斯的蘋果燒酒給我清潔傷口時,我忍不住問她會不會很疼。當然了,不然你以為呢?馬奈斯的燒酒可不是劣等貨色!把腿伸出來。我伸出腿,整個人緊緊抱住了椅子。你準備好了嗎?(蒂喬興致勃勃地注視著維奧萊特的舉動。)我咬緊牙關,閉上眼睛,示意準備好了。維奧萊特擦了傷口,而我竟然什麼都沒感覺到!因為我沒有叫,她反倒叫起來。真正痛不欲生的叫聲,好像她被活活剝皮了一般!起先我驚呆了,後來蒂喬和我就笑起來。隨後我就感覺到膝蓋上揮發的酒精帶來的清涼。酒精帶走了一部分疼痛。我對維奧萊特說,這個辦法對另一個膝蓋肯定不靈,因為現在我已經知道她的詭計了。打賭嗎?把另一條腿伸出來。這次,她發出了另一種叫聲。一種尖銳得難以想象的鳥叫聲,直刺我的耳膜。同樣的效果。又什麼都沒有感覺到。我的小壯士啊,這叫「聽覺麻醉」。在給我清潔手上的傷口時,她沒有喊叫,但她的沉默比她的叫聲更讓我吃驚。在我開始有所感覺時,清洗已經結束了。

所以,如果我們能夠成功分散思想對疼痛的注意力,傷員就感覺不到疼痛了。維奧萊特跟我說,她是在照顧馬奈斯的時候發明這個方法的,那時馬奈斯還小。馬奈斯小時候怕疼嗎?她笑起來:即使是馬奈斯,也有小的時候。

14歲,10個月,20天

1938年8月30日星期二

睡覺時發現蒂喬在我的床上。所以他爬上繩子了!我不忍心把他趕走。那怎麼辦呢?必須把他捆起來,然後順著繩子送他下去。他睡得像只小狗那麼沉。平時他跑來跑去,邊跑邊叫。睡覺時才像個兒童。連炸彈都弄不醒他。我的睡眠一直都很輕。即使在很累的時候,我的思想也保持著警覺。而且醒來時經常覺得像是有一把鉗子要把我的心從胸腔裡挖走!你跟你媽媽一樣,弗朗索瓦絲說,容易焦慮。這是真的。不過在這裡比在家好多了。

14歲,10個月,23天

1938年9月2日星期五

維奧萊特撞見我光著身子在水塘下面的小水窪裡。剛剛採完桑葚,我在洗澡。我的手和胳膊紅得像殺手。她看著我:我看到你的小噴泉周圍長起了水芹。(從來沒人談論我們的體毛。除了維奧萊特。)胳膊下面也有嗎?我抬起胳膊,讓她自己看。她已經不認識我的身體了。當你長大時,那些最熟悉你的人不再瞭解你最私密的東西。一切都變成了秘密。然後,人一死,一切又都重現了。最後一次給爸爸清潔身體的是維奧萊特。

14歲,10個月,25天

1938年9月4日星期天

馬奈斯建議我練拳擊。你很靈活,動作很快,肌肉很棒,等你長大了,你的手臂長度會很好,你應該練拳擊。他在參軍期間曾經是全軍冠軍。這項運動最有意思的地方是躲閃。馬奈斯在穀倉地面上畫了面對面的腳印。我們都站到自己的腳印裡,我必須儘量用拳頭打到他。來吧,來打我,儘量碰到我。遊戲規則就是這樣。我在我自己的腳印裡,他在他自己的腳印裡,我伸出拳頭就能夠到他,我必須打到他。無法碰到他。起先,我的動作慢悠悠的,他不停地說,再快一點!再大力一點!再快一點!出拳再大力一點!儘量碰到我!再來!再來!完全沒有辦法。他躲過了所有的拳頭。要麼他就後仰,我的拳頭揮出後根本碰不到他(這讓手肘很疼),要麼他就蹲下,我的拳頭從他上面經過(這讓我失去平衡),要麼他就扭腰,我就打偏了(這讓我被迫走出自己的腳印)。有時,他僅靠左右轉臉就能躲過我的拳頭。於是我又沒打中。擦過,但沒打中。而且雙手在整個過程中一直交叉放在背後,雙腳一直站在腳印裡。我的拳頭只能碰到空氣。如果我聲東擊西,他就會笑著閃避:小滑頭,來吧!跟一個幽靈打拳擊實在太累人了!你喘著氣,你的肩、肘、肌腱生疼,你火冒三丈,你精疲力竭。而對手會選擇這個時刻予以回擊。三兩下輕拍,馬奈斯就碰到了我的肝、下巴和鼻子。他的靈活和快速簡直難以想象。而維奧萊特還說1923年以後他體重增加了一倍。1923年是他參軍的年份,也是我出生的年份。

14歲,10個月,27天

1938年9月6日星期二

一個五歲的孩子爬上了四米高的繩子,這件事我能跟誰講呢?誰都不會相信我。可是這是蒂喬現在每天晚上都會做的事。除此之外他很乖。講完故事後立即就會睡著。醒來時就和我一起打馬奈斯掛在我房樑上的木屑袋。馬奈斯用木炭在上面畫了自己的臉:把我擦掉。這是規則。得通過訓練擦去這幅畫。這張肖像畫惟妙惟肖!他的亂髮、他的眉毛、他的小鬍子足矣:的確是馬奈斯。

14歲,10個月,28天

1938年9月7日星期三

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維奧萊特死了。一切都結束了。

給麗松的註釋

親愛的麗松:

你又可以跳過下一本日記了。你只能看到這個句子的無限重複。維奧萊特真的去世了。對於孩子時代的我來說,她不應該去世。有我保護著她呢,你瞧。我從她那老年人的力量中汲取的力量使我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她的保護人。只要我生活在她身邊,她就不會有任何事。可她仍然去世了。她去世了,而我當時在她身邊。只有我。我是她死亡的唯一見證人。一個下午,她坐在她的紅帆布摺疊椅上等我,我在河裡逆流而上逮到了五條鱒魚(她教會了我徒手逮鱒魚的本領,把它們緊緊按在石頭上,不要害怕蛇,小動物是不會吃大動物的),那個下午我把五條活蹦亂跳的鱒魚扔進了她的籃子(她負責殺魚,把它們放在石頭上,一下子殺死),她卻死了。在我逮到第六條魚時。我發現她時,她已經從摺疊椅上摔下來,喘不過氣來,像我剛剛扔下的那條魚一樣尋找著空氣,我跑向她,我叫著她的名字,我拍她的背,我以為她吃東西噎著了,我解開她的上衣紐扣,我把我的襯衫浸到河裡,然後給她做冷敷,而她一直在追趕她的氣息,捕捉令她窒息的空氣,空氣本該救她的命,現在卻要將她悶死,她的眼睛因為生活的這種背叛而露出驚愕的神情,她的雙手緊緊抓住了我的胳膊,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樹枝,她無法跟我說話,甚至無法告訴我她快要死了,只有冰冷的手指,含糊不清的叫聲,嗓門的可怕撕裂,嘶啞的、逐漸變青的死亡,因為她快要死了,她和我,我們倆都知道。維奧萊特我不要你死!當時我喊的是這句話,不是救命,不是幫幫我們,而是維奧萊特我不要你死!我反覆喊著這句話,直到她的眼中突然沒有了我,她那近在咫尺的眼睛突然什麼都不看了,她突然之間在我懷裡具有了一個已經亡故的女人的重量。於是我們倆都不再動彈。她的身體吐盡了所有令她窒息的空氣,而我就這樣讓時間流逝。羅貝爾和瑪麗安娜找到我們時,第六條鱒魚還活著。

媽媽帶我回家後,我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開始用唯一的一句話填滿本子:「維奧萊特死了」,無限重複。你現在看到的就是這本本子,我的第八本日記。這本寫滿後,我又寫滿了另外幾個本子,這是我當時的計劃,接下來的所有日記,只寫這一句話,維奧萊特死了,一本接著一本,屏著氣寫,直至耗盡自己的全部力氣。從書寫的認真程度來看,那是一種平靜的決心,維奧萊特死了,已經是我今天的筆跡,成竹在胸,字母的圓弧部分飽滿細長,一種嚴格的第三共和國的叫聲,一頁頁整潔的書寫,為一種劇痛服務。我呼喊著「維奧萊特死了」,直到力氣耗盡,筆從手上掉下。不是因為寫字寫累了,而是因為肚裡空空。因為我在絕食。媽媽沒有來參加維奧萊特的葬禮,媽媽談起已經去世的維奧萊特,口氣還和從前維奧萊特在世時一樣,我覺得媽媽汙染了我對維奧萊特的記憶——我沒有汙衊任何人,我怎麼想就怎麼說!——,於是我開始絕食,因為我不想再跟媽媽生活在一起。我那時並不知道我母親沒有思想,她是數不勝數的人群的一分子,他們「憑良心」把模糊的感覺稱作「意見」、「信念」、「確信」甚至「情感」和「思想」,其實這些模糊的感覺是非常暴力的,它們為他們的評判提供了武裝。維奧萊特很狡猾,維奧萊特很粗俗,維奧萊特不稱職,維奧萊特可能偷過東西,維奧萊特心不在焉,是個酒鬼,不懂節制,維奧萊特身上有臭味,這是維奧萊特應有的下場,而我再也不願意和媽媽生活在一起。寄宿或死亡,這就是我當時的口號。而絕食是我施加壓力的手段。

14歲,11個月,3天

1938年9月13日星期二

絕食,你嗎?明天再說吧!她錯了。我堅持住了。其實絕食也沒什麼可怕的。我沒有作弊。我沒有偷偷吃東西。太餓的時候,我就喝一杯水,就像領聖餐前太餓可以喝水一樣。吃飯時間一到,她就會把同一盤飯菜端給我,就像多多每次不喜歡吃她給他做的東西時,她就以同樣的方式對待他。如果你覺得我們可以浪費糧食,那你就想錯了!她真的什麼都不明白。有些人很有意思,他們可以一面自以為什麼都知道,一面卻那麼不瞭解人。不過我不想對她感興趣。我再也不會喊媽媽了。

14歲,11個月,4天

1938年9月14日星期三

最後一次上廁所。現在我真的空了。我的胃(還是腸?)咕嚕嚕直叫,因為我的消化器官在空轉。一個人如果真的餓了,他睡覺時就會蜷縮成一團。我們以胃為中心把自己合了起來。好像擠壓胃就能忘記空洞感似的。一整天只想著吃的。唾液變成甜的了。我想我可以吃下任何東西。多多想讓我帶他一起去寄宿學校。他說他不想一個人留在這裡。

14歲,11個月,5天

1938年9月15日星期四

昨天晚上,我吃了我的被子。這不是作弊,只是想讓嘴裡有點東西。我想我可能睡覺時還在咀嚼。多多趁機威脅了我。他讓我發誓帶他一起走。他說,如果你不帶我一起走,我就把所有最好吃的東西都拿過來,然後在你面前吃掉。我們一起笑了。

14歲,11個月,6天

1938年9月16日星期五

今天早上,她想親我。我從床上跳下。我不想讓她碰我。可是我暈頭轉向,然後就摔倒了。她想把我扶起來,我滾到床下,讓她夠不到我。她說她應該把我送到瘋人院,而不是寄宿學校。她還說我在演戲,你偷偷吃過東西,我看到你了!她一直在重複這句話,好讓自己安心。這是多多告訴我的。

14歲,11個月,7天

1938年9月17日星期六

食物就是能量。我沒有能量了。我是說,我的身體沒有能量了。至於意志,還好,一切照舊。我不會吃的,也不會說話,直到她同意送我去寄宿學校。隨便哪一所,都無所謂。

我不能再躺著了。我不能再睡覺了。我必須出去,必須走一走。吃得越少就越是覺得自己的身體沉重,距離也顯得越發遙遠。在街上時,我從一盞路燈走向下一盞路燈。到達一盞路燈,我就停下來呼吸一下,看著下一盞,然後重新出發。每一次散步我都得走至少十盞路燈。去十盞,回十盞。等我老了我可能會這樣走路,一邊數著路燈一邊向前。

14歲,11個月,8天

1938年9月18日星期天

她找了一個新廚娘:蘿朗德。由於她自己再也不來我的房間,所以她打發蘿朗德給我送來午飯。她讓她做了我最喜歡吃的菜。今天早上是羅勒西紅柿醬意麵。(用的是維奧萊特瓶子裡的醬!)今天晚上是多菲內奶油烙土豆和葡萄果醬煉乳。我一點都沒有碰。我只是頭上纏著毛巾,像吸氧一般彎腰在盤子上方深吸了一口氣。西紅柿和羅勒的香氣真的會充實身體。飢餓在身體裡鑿出空洞,香氣在其間慢慢散開。肉豆蔻的香氣也是。你沒有吃,但你已經飽了。蘿朗德把滿滿的盤子拿走了。她可能覺得自己進了一個瘋人院吧。多多說我真的十分狡猾。

羅勒西紅柿醬,八月份我幫維奧萊特一起準備的。不能儲存太長時間,我的小壯士,一個半月,兩個月,最多了,否則的話羅勒會混到油裡,味道就不好了。(那時她聲音裡的確已經沒有太多氣息。)我哭了。

14歲,11個月,9天

1938年9月19日星期一

做俯臥撐現在成了難題。我的手臂已經沒有力氣。連十個都做不到。絕食前,我已經不數個數了。減肥挺好的,我無所謂,但我不想失去肌肉。只是我沒有太多脂肪可以消耗。儘管穿著緊身內衣、天鵝絨襯衣、厚毛衣,蓋著爸爸的被子,我還是覺得冷。這是飢餓搗的鬼。脂肪融化了,就會覺得冷。維奧萊特不會喜歡看到我這樣哭個不停的。別再掏空自己了,我的小壯士,你真的會變瘦的!很久以前,爸爸去世時,為了安慰我,她曾帶我去遊樂園,我在射箭的地方贏了十二公斤糖。擺攤的老闆怒氣沖天。這孩子可真是個神箭手,他會讓我們破產的,夠了!那時我才十歲半!我們讓別人開車送我們回家,然後給了司機一包糖。維奧萊特,維奧萊特,維奧萊特……我反覆叫著維奧萊特,維奧萊特,維奧萊特,維奧萊特,維奧萊特,我不停地叫,所有的眼淚一起流出來,維奧萊特,維奧萊特,維奧萊特,維奧萊特,直到她的名字失去一切意義。

14歲,11個月,10天

1938年9月20日星期二

今天早上我把早飯從視窗扔了出去。誘惑太大了。蘿朗德沒有再給我送任何東西,中午沒有,晚上也沒有。我在衣櫥的鏡子裡一邊看著自己的肋骨,一邊想起了爸爸。爸爸當時可能也數過路燈吧。最後的日子,他完全不出門了。我已經記不太清他的樣子,但我還記得他的手放在我頭上的感覺。他的手在他那極細的手臂盡頭顯得非常大。而且非常重。他得費很大的勁才能舉起它。大多數時候,他把他的手放在我手上,由我把它放到自己頭上。但我得扶著它,防止它掉下來。或者我就把頭放在他膝上,這樣對他來說更方便。他從來不會餓。他會長久地坐在桌子邊上,甚至在吃過飯、收拾過桌子後還坐著。我想他是沒有力氣起身。而且不想說話。有一天,一隻蒼蠅停在了他鼻子上。他沒做任何趕走它的嘗試。圍著桌子坐著的所有人都看著這隻蒼蠅。他說:我覺得它已經把我當成我的屍體了。

14歲,11個月,13天

1938年9月23日星期五

去上廁所時,我從樓梯上摔下來。她不在。我的胳膊上一片淤青,腿上和胸脯上也是。我全身都疼,尤其是呼吸時。我一次只能吸進一點點空氣。呼吸撕扯著我的肺,像撕裂包裝紙一般。蘿朗德把我抱到床上。淤青讓她害怕。尤其是我後腦勺上的腫塊。上帝啊怎麼會這樣!她不停地說,上帝啊怎麼會這樣!她請來了醫生。我沒有摔壞,但我的一根肋骨可能裂了。走出我的房間,醫生大叫起來。他大聲說這「無法容忍」。蘿朗德回答說,不管怎麼說,這不是她的錯。她不停地說:「不管怎麼說!」您的僱主在哪裡?我怎麼可能知道!我睡著了。把我叫醒的是喬治叔叔。假期後他沒有回巴黎。他會在約瑟夫和雅奈特家一直待到九月底。他在和艾蒂安一起抓蝴蝶。我跟他說話了。我跟他說了寄宿學校的事。他覺得這個想法很好。你會有很多同伴的。蘿朗德進來提醒他,太太回家了。他們把自己關在客廳裡,可是他們吵架的聲音那麼大,以至於我聽到了好幾個詞,甚至還有完整的句子。喬治叔叔的聲音:你真是完全瘋了!她的聲音:這是我兒子!喬治叔叔的聲音:這是雅克的兒子!她的聲音:雅克不配做父親!他的聲音,非常生氣:這是我侄子,你可以相信我,我會做個好叔叔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尖:您這是想教訓我?在我家!在我自己家!客廳的門砰的一聲響,然後是她房間的門。之後是長長的沉默,我又睡著了。再次把我叫醒的還是喬治叔叔。他對我說:寄宿學校的事包在我身上,你去艾蒂安的那個學校。現在你想吃點什麼?最想吃什麼?我回答說,一碗冷牛奶加一片塗了葡萄果醬的麵包。把餐盤端來時,他讓我不要再做這種事:我們不能跟自己的健康開這種玩笑。你的身體不是玩具!把這些吃下去,穿好衣服,我帶你去約瑟夫和雅奈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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