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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21—36歲(1945—1960)(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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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體享受方面,沒有一個詞能比「chavirer」——「船的傾覆」更意味深長。我們是真的神魂顛倒了!然而,如果利特雷字典沒說錯的話,在19世紀,「chavirer」一詞是用來譴責失敗的,職業生涯中走錯的一步。「這個年輕人翻船了。」這個詞的任何一種解釋都與愉悅無關。它只指資產階級期待的落空。

26歲,11個月,13天

1950年9月23日星期六

莫娜的愛的標點符:給我這個逗號,讓我把它變成一個感嘆號。

27歲,生日

1950年10月10日星期二

莫娜和我找到了屬於我們的動物。其餘一切都是文學。不談她走路的風度、她笑容中的光芒、我們在任何事情上的默契,不談可能與一本私密日記有關的一切,只關注一個結果,即我們的動物性得到了滿足:我找到了我的母獸,從此以後我們將分享同一個窩,回家就是回到我的巢穴。

27歲,29天

1950年11月8日星期三

沒有人能塞著鼻子生活。我肯定打呼了。莫娜什麼都沒說,但我肯定打呼了。而漫長的寄宿經歷告訴我,人們可能會把打呼的人悶死在枕頭下。因為打呼而被拋棄,我?絕對不行!天矇矇亮,我就預約去了貝克醫生那裡,求他幫我摘除左鼻孔裡的息肉。我不介意這骯髒的章魚很快會再長出來,我對手術的唯一要求,是能讓我在半年裡自由地呼吸。您確定?摘除息肉可不是什麼愉快的事!不過我侄子會幫助我們的。他說的侄子是個二十來歲的塞內加爾巨人,身體的寬度與高度差不多,即將畢業於索邦大學哲學系,在此期間在他「叔叔」這裡幫忙,默默地幹著秘書的活,掙點飯錢。您到我侄子那裡去付錢,這是病人離開貝克醫生時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侄子遞發票,收錢,找錢,在收據上蓋章,全程沒有一個笑容,沒有一句話,不遺餘力地致力於打破開心黑人巴拿尼亞的神話。今天他提供的幫助就是固定我的頭,一隻手按住我的額頭,另一隻手按住我的下巴,讓頭保持朝天的姿勢,靠在手術椅的人造革上。在此期間,叔叔命令我抓緊椅子扶手,「如有可能」身體保持不動。說完後,他就把一把彎曲的長鑷子(又稱波利策鑷子)伸進了我的左鼻孔,朝上翻著那雙調查研究的眼睛,摸索著,隨後視線定住了:啊!我抓住它了,這個壞東西。深呼吸!然後醫生毫無憐憫之心地拉扯起這塊息肉,而息肉則用它的全部纖維抵抗著,迫使我發出一聲吃驚的尖叫。尖叫聲隨即被侄子那巨大的手堵住,與其說是為了防止我叫喊,倒不如說是為了不引起候診室的慌亂,因為天剛亮,候診室就已經坐滿了慕名而來的病人。我頭顱的共鳴腔內迴響著韌帶折斷的聲音。啊!它沒出來,這該死的東西!這件事完全成為了息肉和醫生之間的私事,息肉伸出全部觸手緊緊貼在洞穴壁上,醫生則使出了全部力氣,以至於他前臂的肌肉緊張得都要斷了。而我在侄子的手裡快要窒息了。貝克醫生簡直像是要把我的整個腦子從左鼻孔里拉出來,而且沒有人知道這個永恆的時刻究竟會持續多長時間。在此期間,我屏住了一生的呼吸,我的肺快要爆炸了,我那深深掐入椅子扶手的手指已經能摸到扶手裡面的金屬,我的雙腿抽搐著往空中丟擲了表示勝利的v形,而我的內耳中——斷裂聲、撕扯聲、血肉的呼喊聲——迴響著提坦神之戰的聲音:戰爭一方是我頭顱裡活生生的物質,另一方是這個目眥盡裂、緊咬嘴唇的瘋子。這個瘋子現在滿頭大汗,導致他那起霧的眼鏡幾乎使他成了一個瞎子。即便他現在拔的是我的舌頭,他的努力也不可能給人留下更為深刻的印象。啊!成功了!在這裡!我摸到它了!出來了!好——嘞!陪伴著勝利高潮的,是一股噴湧而出的血。漂亮的傢伙,對吧?醫生一邊打量鑷子尖端還在滴血的肉一邊感嘆道。隨後,他心不在焉地輕聲對侄子說:洗乾淨,放引流紗布。他說的是我。以及剩下來要做的事。

誰把您搞成這樣的?在辦公桌前坐下時,托馬森問我。我那腫脹的鼻孔外露出一截帶血的棉花,我的眼睛因為機械反應而半閉了起來,這都讓我看起來像剛經受過嚴刑拷打一般。由於一個鼻孔對鼻腔壁施加了壓力,導致另一個鼻孔也被堵塞,我現在只能張著嘴呼吸,嘴唇乾澀,說話時只能像個過量飲酒的醉鬼那樣使用唇音。托馬森本來很樂意讓我回家(與其說是同情我不如說是為了他自己的衛生考慮),可是我們還要接待奧地利人,而且「我們承受不起丟掉這個合同的代價」。倒霉的是,正當我俯身親吻部長夫人也就是馮·特拉特內男爵夫人(她的名字叫格爾達)向我伸出的戴手套的玉手時,我的棉花球掉了出來,噴出來的血弄髒了手套上面的威尼斯花邊,嚴重影響了我們的合同。verzeihensiebitte,baronin!

27歲,5個月,13天

1951年3月23日星期五

復活節假期。蜜月旅行。在莫娜看來,處處都有看頭的威尼斯其實是盲人的天堂。在這裡,不需要眼睛也能感覺到自己是目光犀利的。這個寂靜之都其實是最富代表性的音響之城。在遊客沉悶的腳步聲和威尼斯鞋跟堅定的劈啪聲之間,是廣場上鴿子飛翔的聲音,是海鷗的叫聲,是市場上奇特的叫賣聲——賣花,賣魚,賣水果,賣雜貨——,是vaporetti的鐘聲,是鶴嘴錘的staccato,是比義大利其他方言更少節奏、更柔和流暢的威尼斯口音,所有這些聲音都向我們的耳朵湧來。卡納雷吉歐區和多爾索杜羅區的迴音不同;沒有哪條街,沒有哪個廣場發出的聲音是一樣的。威尼斯是一首交響曲,莫娜斷言。她要求我閉上眼睛,手搭在她肩上,僅憑聲音來辨認我們的路線,一邊還讓我發誓,如果哪天我們誰失明瞭,另一個就和他(她)一起到這裡定居。畫龍點睛之筆:漲潮日,我們終於能夠名正言順地在水潭裡走路了。

27歲,5個月,14天

1951年3月24日星期六

昨天是聽覺的威尼斯,今天是嗅覺的威尼斯,仍舊閉著眼睛。想象你自己又聾又瞎,莫娜說,那些sestieri,你必須用鼻子認出它們來,防止迷路!所以,聞一聞:里亞爾託橋有魚腥味,聖馬可教堂附近有高階皮具的味道,城堡區有繩子和瀝青味,莫娜斷言。莫娜的嗅覺甚至能夠分辨源自十二世紀的氣味!當我要求無論如何要去參觀一兩個博物館時,她反駁道,博物館都在書裡,也就是在我們自己的書房裡。

27歲,5個月,16天

1951年3月26日星期一

全世界只有在威尼斯,兩個人做愛時可以各自背靠一棟房子。

27歲,7個月,9天

1951年5月19日星期六

看到艾蒂安攬鏡自顧,我想起自己從來沒有好好照過鏡子。從來沒有那種無辜的自戀眼神,從來不曾突然之間愛俏地欣賞起自己的形象。我一直將鏡子等同於它們的功能。少年時代的我對著鏡子檢視肌肉生長情況時,它們是盤點功能;搭配領帶、外套和襯衫時,它們是著裝功能;早晨刮鬍子時,它們是警戒功能。但整體形象不會引起我的注意。我不會進入鏡子。(害怕就此出不來了嗎?)艾蒂安卻是在看自己,像任何人一樣,沉浸在自己的形象中。我不會這麼做。我身體的元素構成了我,但沒有構成我的性格。總之,我從來沒有真正看過鏡子中的自己。這不是什麼美德,更多的是一種距離,而這本日記試圖填補的,正是這個無法縮小的距離。我形象中的某些東西對我來說一直是陌生的。以至於有時無意中在商店櫥窗裡看到自己的形象,我會驚跳起來。誰?不是誰,別慌,只是你自己而已。自孩提時代起,我花了很多時間來辨認自己,這些時間後來再也沒有追回來。在倒影方面,我更喜歡莫娜的目光。可以了嗎?可以了,你堪稱完美。或者艾蒂安的目光,在去開會之前。可以了嗎?可以了,不會讓石榴裙掉下來,不過一定會贏得信念的。

27歲,7個月,10天

1951年5月20日星期天

歸根到底,要我說出自己究竟像什麼,我可能回答不出來。

28歲,3天

1951年10月13日星期六

小時候我曾以為已經克服了恐高症,可是一旦靠近虛空,我就能感覺到眩暈感一直在那,潛伏在我的睪丸裡。因此迫切需要進行一場小小的鬥爭。就在昨天,在象鼻山的懸崖上,我還進行了一次實驗。為什麼恐高症在我身上的表現首先是一種睪丸被勒緊的感覺呢?別人身上也是這樣的嗎?在我身上,在那些時刻,睪丸變成了世界的核心;像是一個卡口,向上和向下發射出一簇簇強烈的恐懼。彷彿這些恐懼簇取代了心臟,向我的血管輸送了一股沙子,擦刮著整個血液迴圈系統、手臂、上半身和雙腿。兩個沙袋的爆炸。不久前的一次爆炸讓我陷入了癱瘓。

28歲,4天

1951年10月14日星期天

我問莫娜,卵巢是不是也是恐高症的崗哨。她回答說:不是。反過來,當我看到她太靠近懸崖邊緣時,我的睪丸又開始打結。我替她得了恐高症。具有同理心的睪丸?

在這些實驗期間,我想起一個小故事,是關於一個掉下懸崖的散步者的。他一腳踩空,在塌陷物上滑了幾米,隨後掉入虛空。他的朋友們受到驚嚇,不停地喊叫,他自己卻不再害怕。他斷定在知道自己完蛋的那一刻,恐懼就離開了他。整整一生中,每當他回想起那種喪失希望的心情,他都將它視作是對極樂的一次體驗。一棵樹的樹葉最終救了他。一旦開始希望別人把他從那裡救出來,恐懼就又回來了。

28歲,1個月,3天

1951年11月13日星期二

從食堂吃完飯出來。馬蒂諾用緊握的拳頭擋住嘴,悄悄打了個嗝。我再次發現,別人打的嗝會讓我直接接觸到他的胃部發酵物,這比他的屁更讓我不舒服,因為屁的氣味在我看來沒那麼私密,或者說更加大眾化。換句話說,比起聞到別人放的屁,聞到別人打的嗝更讓我覺得自己不禮貌。

28歲,2個月,17天

1951年12月27日星期四

布魯諾出生。我們有了孩子。他來到家中,好像已經在這裡待了一輩子似的!我吃驚得說不出話來。我兒子對我來說既熟悉又陌生。

28歲,3個月,17天

1951年1月27日星期天

成為父親,就是成為獨臂人。一個月來,我只剩一隻手了,因為另一隻一直抱著布魯諾。一夜之間就成了獨臂人。然後習慣這種狀態。

28歲,7個月,23天

1952年6月2日星期一

醒來時喉嚨打結,呼吸急促,肺部收縮,牙關緊咬,興味索然,卻沒有特別的理由。過去媽媽會說:「焦慮症犯了。」別煩我,我焦慮症犯了!這句話我聽她說了多少遍啊?而我其實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在她身邊過著太乖的孩子的生活。她眉頭緊鎖,目光陰鬱(其實她的眼睛那麼藍!),那張臉——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從內部惡狠狠地看著自己,完全不在乎它可能對外界造成的影響。我問多多:你又對媽媽做什麼了?

28歲,7個月,25天

1952年6月4日星期三

我的焦慮症最奇怪的一種表現,是咬自己下嘴唇內部這個怪癖。這個習慣要追溯至我的幼年時期。儘管我下定決心不再這麼做,然而每次一焦慮,我還是會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殘酷醉心於這件事。一有點焦慮的徵兆,我的嘴唇內部就像是被麻醉了一般,而我的雙尖齒以一小片一小片撕下上面的皮膚為樂。這些皮膚看起來像死皮。一點不疼,好像我在剝果皮一般。我的門牙會玩一會我自己身上剝下的皮,隨後我會把它們吞下去。這種自我吞噬遊戲會持續下去,直至我的牙齒抵達我嘴唇深處某個部位,那裡的肉對於啃噬又變得敏感起來。然後是第一陣疼痛和第一滴血。我達到了某個極限。必須停止了。然而我有一種十分強烈的慾望,想要前去刺激這個傷口。要麼用牙齒輕輕啃噬加深傷口,加重摺磨,直至我疼得掉眼淚;要麼通過吮吸壓迫受傷的嘴唇,而吮吸會讓血流得更多。於是遊戲的內容就變成用手帕或手背來驗證這血的顏色深度。從孩提時代起就對自己施加的古怪折磨。其實這個人並沒有特別的施虐受虐傾向。在傷口癒合期間,我會一直詛咒自己,同時隱約有點害怕,生怕我已經達到了酷刑的上限,超越這個限度,我那受到如此多刺激的皮肉就會拒絕癒合。這種略帶自殺意味的歇斯底里症小儀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乳牙掉光以後嗎?

29歲

1952年10月10日星期五

我的生日。我會永遠記得這個生日!舉著布魯諾,想把他像世界第八大奇蹟一般介紹給客人時,我和他一起在樓梯上摔了一跤。我朝前摔倒,然後一直滾到樓梯下面。一共十一級樓梯。我本能地用自己的身體把布魯諾包裹了起來。我一邊滾一邊把他的頭固定在自己胸前,然後用自己的手肘、二頭肌和背護住了他,我是一個殼,把自己兒子封閉在了裡面,然後在一片大叫聲中,我們一起滾到了樓梯下面。所有客人都圍了過來。我感覺到階梯鋒利的邊緣切割著我的手背、我的骨盆、我的膝蓋、我的腳踝、我的脊柱、我的肩膀,可是我知道,在我胸部中空、胃部收縮往下滾時,布魯諾貼著我,十分安全。我本能地變身成了一個人形減震器。就算被裹在一個床墊中,布魯諾也不會更安全。然而我從來沒有學過柔道,也沒學過怎麼摔倒。這是父親本能的驚人表現嗎?

29歲,2個月,22天

1953年1月1日星期四

昨天在r家吃的年夜飯。分發香菸。爭論了古巴、馬尼拉和另外幾個我不知道的菸草生產地各自的優勢。我表達了自己的看法。不過,看到那些行家一本正經地切他們的大雪茄,我心裡產生了一個揮之不去的念頭:把糞便切分成一截截的肛門承擔了雪茄切割器的功能。而在這兩個場合,當事人的面孔表現的是同一種專注的表情。

29歲,5個月,13天

1953年3月23日星期一

以前從沒想過孩子會笑著出生。然而,今天下午五點十分出生的麗松的確是這樣的。圓滾滾光溜溜的,很淡定,帶著肥胖禿頂的小菩薩的笑容,向世界投去強烈渴望和平的目光。面對一個新生兒,我的第一反應不是玩相似性的拼圖遊戲,而是想在這張全新的臉上搜尋某種性格的痕跡。布魯諾出生時我就是這樣做的。我的小麗松,一定要提防你父親,因為他從第一秒鐘開始,就已經認定你具有給世界帶來和平的能力。

29歲,7個月,28天

1953年6月7日星期天

充滿柔情的愛撫和為了止住孩子哭鬧而同意給予的愛撫之間是有差別的。在前一種情況下,寶寶會覺得自己處於愛的中心,在後一種情況下,寶寶能感覺到別人想要把他從視窗扔出去的心情。

30歲,1個月,4天

1953年11月14日星期六

莫娜這種輕鬆擺弄嬰兒的能力是從哪裡來的?我總是擔心自己會把他們弄壞。尤其當麗松在我懷裡,布魯諾跺著腳想要搶奪她的位置時。法語的缺陷:抱著布魯諾時我是個「失手的」,抱著布魯諾和麗松時我還是個「失手的」。不管失去一隻手還是兩隻手,都只有一個詞可用:失去手臂的人。獨腿人和雙腿截肢者受到的待遇更好,獨眼龍和雙目失明者也是。

30歲,3個月,18天

1954年1月28日星期四

無法講述的夢。早晨五點,我在一陣焦慮中醒來。更確切地說,我知道焦慮會在夢醒時分等待著我。我還在睡覺,可是我感覺自己將會被焦慮的鉗子從睡眠中拔出來。鉗子夾住我的心,像夾住孩子的腦袋。啊,這次不行啊!我不想焦慮!不!在靈活的扭動之中,我的心掙脫了鉗子的魔爪,我的身體也擺脫了焦慮,它像一隻自在的海豚一般重新沉入睡眠。此時睡眠已經改變了性質,或者說改變了質地,成為了一種由熟悉的舒適感構成的清澈物質,一個遲鈍的焦慮無法靠近的避難所,什麼都知道的睡眠:我的身體沉浸在了蒙田的《隨筆集》中!這以後,我就醒了過來,並立刻記錄道,我逃到了《隨筆集》那流暢的厚度中,這本書、這個人的介質本身之中!

給麗松的註釋

兩年的中斷。這裡也是如此,寫日記的精力讓位與社會好男人形象的塑造。職業升遷,政治論戰,各種辯論,文章,發言,會面,周遊世界,會議,研討會,都是《回憶錄》的素材,因為三十年後,艾蒂安說什麼也要我寫出這本《回憶錄》。莫娜對事情的看法與我不同:拯救世界,拯救世界,可是遠離娃娃們!實際上,布魯諾經常指責我,說在這段時期他常常覺得自己是個孤兒。可能我們彼此的誤會也是由此開始的。

32歲,4個月,24天

1956年3月5日星期一

今天早晨去接蒂喬出獄時,我突然想起他出生時的情景。或者,更確切地說,我是看著他出生的!嚴格意義上的,「現場直播」,從瑪爾塔的兩腿之間出來,緊閉著雙眼,緊握著拳頭,彷彿初到世界,就已經下定決心要與生活好好幹架。那時我十歲。之後我將這個畫面完全封鎖在記憶深處。然而今天早晨看到他被人從監獄邊門趕出來(巨大的黑鐵皮大門上開的一道縫,大門本身嵌在紅棕色碎石圍牆上),此情此景立刻讓我回想起他從瑪爾塔兩腿間現身的那一刻。瑪爾塔大聲叫罵著,這可能是促使我開啟她房門的原因,維奧萊特看到我的緊張程度不下於擔心她那豐滿的弟妹的咆哮聲,她把我趕走了:「你在這裡幹啥?快走開!」我大力關上門後,馬上跑到視窗,鼻子緊貼著窗玻璃,看到維奧萊特整個地舉起了蒂喬。維奧萊特手上鮮血淋漓卻喜氣洋洋,瑪爾塔渾身是汗地躺在溼漉漉的床上,蒂喬又黑又紅,這次輪到他撕心裂肺地哭喊起來,我自己突然之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視窗拉開,然後看到一個臉色蒼白、散發著燒酒味的馬奈斯,馬奈斯問我:所以,是男娃還是女娃?那口氣彷彿我的性命全系在我的回答上了似的。男娃。這個男娃那麼小,以至於才給他取了約瑟夫(為了紀念斯大林)的教名,他就變成了蒂喬。監獄邊門在他身後關上,蒂喬面對自由的未來左右各看了一眼,隨後看到了站在對面人行道上的我。他一邊笑著一邊向我大大地張開了雙臂。

32歲,5個月,1天

1956年3月11日星期天

早晨有一段時間,布魯諾的舌頭一直軟綿綿地耷拉著,好像它是一條神遊的狗的舌頭。我問他暴露舌頭的原因,他極其嚴肅地回答我:我的舌頭在裡面覺得很無聊,所以我隔一會了就讓它出來一下。小男孩還像一幅散亂的拼圖一般體驗著自己的感受。他認識構成他自身的元素,就像認識一個偶然遇見的朋友。他非常清楚那是他的舌頭,對此他一秒鐘都沒有懷疑過,不過他還是能夠假裝不認識它,像遛狗一樣地遛他的舌頭。他的舌頭和他自己,當然還有他的手臂、他的腳、他的大腦——最近這段時間,他跟他的大腦交談頗多:你們安靜一點,我在跟我的大腦說話!——,他身上的所有部分都還能夠吸引到他。幾個月後,他不會再說這樣的話,幾年以後,他不會願意相信自己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32歲,6個月,9天

1956年4月19日星期四

蒂喬向我指出,當我打噴嚏時,我說的是「阿秋姆」,一字不漏。他在其中看到了我對正字法的執著。你和你那些規矩!你真是太有教養了,要是你的屁眼會說話,它一定會說「噗嗤」的吧!

32歲,10個月

1956年8月10日星期五

看著孩子們認真刷牙,我不得不承認,莫娜和我給他們定下的規矩,我自己完全沒有做到:每日刷牙三次,刷牙時不得胡思亂想,先刷上面的牙——從上往下刷,注意了!——,然後刷下面的牙——從下往上刷,注意了!——,前面和後面,最後再刷長長的一個圈,方法和耐心,至少三分鐘。在我身上倖存下來的只有晚上的刷牙,急匆匆的,沒有章法,主要是為了防止晚餐遺留的氣味燻到莫娜。換句話說,我不喜歡刷牙。我當然知道鈣會沉積,也知道年齡一到它會讓我牙根暴露、笑容發黃,也知道總有一天得用鶴嘴錘對付這堵牆,也知道齒橋和假牙在窺伺著我,但知道這些也無濟於事,因為一想到要刷牙,我立即會想起其他更為緊急的事,比如倒垃圾、打電話、完結案子的最後一環……我很早以前就已經戰勝了各種拖延症,可是在牙齒衛生這件事上,拖延症彷彿築起了金湯固壘一般難以攻破。原因何在?因為無聊。無聊在此上升到了形而上的層面。刷牙是進入永恆的前廳。無聊程度能超過它的,只有做彌撒了。

33歲,18天

1956年10月28日星期天

莫娜和麗松出去閒逛了,我獨自跟布魯諾度過了一天。除了昏睡不醒的一個小時外,他不停地亂動,製造動作。直覺告訴我,任何一個成年人,無論多麼年輕,多麼強壯,多麼訓練有素,多麼不知疲倦,任何一個成年人,即便他的神經和肌肉力量都處於頂峰狀態,也不可能在同一天裡生產出一個小男孩身體耗費的能量的一半。

33歲,4個月,17天

1957年2月27日星期三

今天早上出門時穿得不夠多。寒氣侵襲了我的肩膀,進入了我的體內。在特別炎熱的天氣裡,我能體會到相反的感受。冬天入侵我們,夏天吸收我們。

33歲,4個月,18天

1957年2月28日星期四

體溫正常。這是我全部的野心。

33歲,5個月,13天

1957年3月23日星期六

醒來時嘴巴苦澀,心情沮喪。毫無疑問,無論同桌吃飯的人討人喜歡還是惹人生厭,我都無法抵擋吃的誘惑。如果是前一種情形,我因開心而吃,如果是後一種情形,我因厭煩而吃,如果兩種情形兼有,那麼即便我並沒有真正想吃或想喝的慾望,我也會吃喝過量。然後第二天就會受到懲罰:醒來時苦澀的滋味,嘴巴和脾氣都中毒了。回想昨晚那頓飯,我懷疑是正餐前吃的一堆黃油麵包配香腸和三杯威士忌引起的。黃油和香腸沒有消化。接下來上的像石膏粉一樣的豆燜肉也沒有消化。(添了幾次?兩次?三次?)早晨的苦澀向我的最高司令部揭露了一切,它又一次指責我沒有控制住自己。喝開胃酒時,我已經像只機械麻雀一般吞吃起來。那些小菜呼喚著我去啄食。我一邊啄食一邊說話,一邊說話一邊啄食。一隻麻雀。食物與厭煩——或開心——之間的關係從我很小時候起就締結了。那時媽媽常讓我扮演「乖乖女」的角色,也就是讓我把俄式冷盤遞給客人,卻不許我吃它們。懲罰也有淵源:今天早上我嘴裡的味道是魚肝油的味道。

33歲,5個月,14天

1957年3月24日星期天

晚上的大便又粘又沉。衝了兩次水都沒能把陶瓷上粘的糞便沖掉,也沒能去除馬桶底部黃黃的痕跡。於是我用了馬桶刷。這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小時候,我一直不知道衛生間的這個小刷子是做什麼用的。我以為它是裝飾品,它的豪豬頭永遠浸在一個潔白無瑕的盆裡。它對我來說是熟悉的,卻又完全沒有意義。有時我會把它當成玩具,比如坐在寶座上時揮舞的權杖。之所以那麼無知,是因為小孩子的糞便從來不會粘在馬桶上,或者很少這樣。它們會自己滑下去,然後消失在瀑布中,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先是天使的排洩物。接著是掃帚上的乾草。接著有一天,物質戰勝了一切。這個東西下不去了。物質結塊了。我們沒有太在意——誰會看馬桶底部啊——直到打掃衛生的大人向你指出了這件事,並要求你注意環境衛生。

所以我第一次刷馬桶是在什麼時候呢?現在我常常不得不做這個舉動。這本日記沒有記錄這一事件。但這的確是我一生中重要的一天。純潔不再。

這樣的漏洞更堅定了我不記私密日記的決心:私密日記永遠抓不住關鍵問題。

33歲,6個月,11天

1957年4月21日星期天

樊尚動物園。正當麗松、布魯諾、莫娜和我出神地站在一對忙著互相捉蝨子(他們在做什麼爸爸?)的黑猩猩跟前時,我想起了那個表達親密關係的動物表情。我認識的女人身上幾乎都出現過這種表情:幫我去黑頭時。兩個拇指掐住我胸口的皮膚,然後粉刺在兩個指甲的共同按壓下慢慢地被驅趕出來。那個時候莫娜的表情啊!至於我,看了一眼落在她指甲上的黑頭白蟲子後,我帶著雄猩猩同志若有所思的剋制,最終屈服於這種「分娩」活動。

33歲,6個月,13天

1957年4月23日星期二

皮脂在接觸空氣後氧化產生了粉刺的黑頭。如果一直處於真皮的保護之下,細胞垃圾這種油膩膩的顆粒會一直保持無可指摘的白色。一旦刺破皮膚它就會變黑。衰老其實就是這種氧化現象的擴大化。我們生鏽了。莫娜負責給我除鏽。

33歲,6個月,21天

1957年4月1日星期二

今天早上洗頭時,又想起青少年時期的油脂分泌現象。從那時起,晚一天洗頭,我就會覺得頭頂的頭髮很陌生,像是不小心落到我頭上的拖把。換句話說,我洗頭髮是為了忘記它們。

33歲,9個月,5天

1957年7月15日星期一

在食堂廁所小便,我的包皮裡滿了,我把裡面的內容清乾淨後,才徹底放開閘門。這讓我想起十二三歲時,我控制尿流控制得很糟糕。不成熟?對媽媽的抗議?動物般的地盤意識?為什麼男人在公共廁所小便時總是會自動偏離方向?之後,當媽媽不再向我指出小便流到外面時,我就開始瞄準方向了。

33歲,9個月,8天

1957年7月18日星期四

關於小便的男人,蒂喬很喜歡講下面一則故事:

男廁所的微妙故事

一個男人站在小便池前,張著的雙手像痙攣了一般,看起來無法做任何動作。他旁邊那個正忙著扣扣子的人於是客氣地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男人於是很尷尬地向他展示了自己僵硬的手,問他是否可以好心幫他拉開褲子拉鏈。另外一人是善良的基督徒,他照做了。做完後,越來越尷尬的男人問他是否可以好人做到底,幫他掏出他的東西。另一人照做了,非常不好意思,不過還是做了。當然了,陷入慈善齒輪的他現在不得不託住那個可憐的殘疾人的小雞雞,以防他把小便澆在自己腳上。另一個像下雨一般小起便來,舒坦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完事後,雙手僵硬的人又問他的恩人能不能幫他……您能不能幫我把它……幫我把它甩甩幹,拜託了!接下來是一連串事:幫我把它甩甩幹,幫我把它放回原處,幫我把拉鏈拉上……重新包裝好後,男人熱情地握住了恩人的手。看到他原先以為癱瘓的兩隻手運轉良好,恩人驚詫萬分,並問那人是什麼原因阻止了他自己做這些事。

「我嗎?哦!沒什麼,沒什麼,您不知道,我太討厭做這件事了!」

33歲,11個月,4天

1957年9月14日星期六

在聖米歇爾大街遇見一個叫羅朗的人。完全記不起他的名字。完全無法給這個隱約有些眼熟的面孔配上一個名字。完全想不起為什麼會覺得眼熟。這個人到底是誰?按照他的說法,我們曾經很親密,而且是在無法忘懷的情景下。我跟方旭講了這次偶遇,還向她描述了這個人,她聽完對我說:這不是羅朗嘛!是我的一個傷員,跟你同時受傷的,就在戰爭結束前不久,你不記得了嗎?方旭跟我說再多細節都沒用——爆破手!中了埋伏,腸子都露出來了——,這個羅朗就是無法被重新組織起來。我的失憶症抽空了他的內容。他只剩一個空殼,飄在我記憶的某個偏遠地帶。而且,當然了,他真正的名字和他當游擊隊員時的假名都無法讓我想起什麼。一直以來,這種事在我身上時有發生。我大腦中的什麼東西沒有盡到它們的職責。記憶是我的全副武裝中最不可靠的。(爸爸的格言和他讓我背誦的警句除外,它們完全無法被磨滅。)至少,方旭總結道,要是德國鬼子嚴刑拷打你,你什麼都不會交代。

34歲,1個月,25天

1957年12月5日星期四

我的同類們、我的兄弟們都像我一樣,忙著在紅燈停的時候,在車裡摳鼻子。而且只要覺得有人在看著他們,他們就會停下來,彷彿在做什麼下流事情時被抓了個正著。奇怪的羞恥感。其實在等紅燈時摳鼻子是個非常有益健康甚至能消除疲勞的舉動。指尖在鼻孔裡探尋,發現鼻屎,確定邊緣,然後小心地扯下,最後把它挖出。最重要的是它不能是黏糊糊的,否則要擺脫它就會很麻煩。可是當它具有做披薩的麵糰那樣的彈性和柔軟度時,把它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不停地揉搓,這是多麼有趣的事啊!

34歲,1個月,27天

1957年12月7日星期六

鼻屎會不會只是一個藉口?用來跟鼻尖構成的軟骨玩具玩的藉口。這個開車人在想什麼呢?在觀察他之前,我自己在想什麼呢?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一邊做白日夢一邊等紅燈變綠。鼻尖這個軟骨對我們的用處就是:讓我們耐心等待生活的繼續。這個假設今晚在看到布魯諾洗澡時得到了證實。布魯諾乖乖坐在浴缸裡,專注地把他的包皮繞在自己的食指周圍,他的臉與等紅燈的開車人一樣面無表情。嚴格地說,我們的包皮,我們的鼻尖,我們的耳垂,它們並不是過渡性的器官。由於不具備任何特殊的代表意義,它們不像玩偶或公仔那樣扮演象徵性的角色。它們僅滿足於讓我們的手指在我們的思想神遊太虛時有事可做。物質對流浪的思想的悄無聲息的召喚。讀《罪與罰》時我捻來捻去的這束頭髮輕聲告訴我,我不是拉斯柯爾尼科夫。

34歲,4個月,22天

1958年3月4日星期二

一隻死去的鴿子,躺在下水道口的鐵格子上。我挪開眼睛,好像看著它就會「得什麼病」似的。視線汙染的純粹幻覺!死鳥的形象中有某種特別具有傳染性的東西。流行病的某種先兆。被碾死的刺蝟、貓、狗,腐爛的馬屍,甚至人的屍體都不會對我產生這種影響。當我還是孩子時,魚在我手中太活了。今天,排水溝邊的這隻鴿子太死了。

34歲,6個月,9天

1958年4月19日星期六

我在等雞蛋煮熟,麗鬆手捏一小段鉛筆在默默地畫畫。畫完後,她拿給我看,我叫起來,哦,多漂亮的畫啊,眼睛沒有離開手錶的秒針。這是一個在頭裡大叫的男人,藝術家向我說明。確實如此:從這個心事重重的男人腦袋裡鑽出來一個大聲叫喚著的頭,兩個橢圓,寥寥數筆,已經說明了一切。孩子們的畫就跟水煮雞蛋一樣,每次都是獨一無二的傑作,可是它們在世界上的數量那麼大,以至於誰都不會太關注它們。如果把它們單獨拿出來,這個雞蛋與這個在頭中大叫的男人,如果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這個雞蛋的味道或這幅畫的意義上,那麼雞蛋和畫必定都會成為具有根本意義的奇蹟。如果除了一隻母雞,其餘母雞都消失了,那麼所有國家都會為擁有最後一顆雞蛋爭得頭破血流,因為什麼都比不上一顆煮雞蛋的味道。如果世界上只剩下一幅兒童畫,那麼在這幅獨一無二的畫中,我們什麼資訊讀不出來呢!

在麗松這個年紀,孩子們畫畫時會動用整個身體。在畫畫的是整條胳膊:肩膀,手肘,手腕。整個頁面都被徵用了。《在頭裡大叫的男人》畫在從一個大本子上撕下來的一頁紙上,鋪滿了全部頁面。從心事重重的頭(心事重重還是心有疑慮?)裡鑽出來的喊叫的頭佔據了所有可用空間。膨脹的畫。一年以後,開始學習寫字了,這種幅度就會受到限制。線條會制定自己的法則。肩膀和手肘被固定,手腕保持不動,動作將被侷限於拇指和食指的擺動,這是字型那些細緻的彎曲所要求的。麗松的畫會因服從這種指令而受影響。我也是因為服從了指令,才有了書記員的字型,那麼清晰整齊。一旦學會了寫字,麗松會開始畫些裝飾頁面的小東西,萎縮的畫,就像從前中國公主的小腳。

34歲,6個月,10天

1958年4月20日星期天

看著麗松畫畫,我又重新體驗了學寫字的經歷。從戰場回來時,父親帶回一大堆水彩畫,在畫中,他定格了沒有被轟炸摧毀的一切。最初幾個月是整個整個的村莊,後來是孤零零的房屋,後來是花園一角,成片的花,單獨一朵花,一片花瓣,一片葉子,一棵草,像是對作為士兵的他的周圍環境所作的減法式再現,控訴著戰爭絕對的吞噬。只有和平的畫面。沒有一片戰場,沒有一面旗幟,沒有一具屍體,沒有一隻靴子,沒有一杆槍!只有殘餘的生活,色彩繽紛的片段,幸福的碎片。他畫了一本又一本。手剛剛能捏住鉛筆,我就開始樂此不疲地給這些水彩畫描輪廓。爸爸非但不生氣,還引導我。他的手抓著我的手,幫我給他用畫筆描摹的現實加上了儘可能準確的輪廓。我們從畫過渡到了書寫。墨水筆取代了鉛筆,他的手始終帶著我的手,讓我在畫完雛菊輪廓後練習寫字母的彎曲部分。我就是這樣學會寫字的:從花瓣過渡到了筆劃。好好寫,這些詞語的花瓣!後來我再也沒有找到這些水彩畫本子,它們可能消失在母親的火刑中,可是我有時還能感覺到父親的手握著我的手,而我因為寫出了完美的彎曲,而沉浸在孩子氣的快樂中。

35歲,1個月,18天

1958年11月28日星期五

馬奈斯被一頭公牛頂死在牛圈的牆壁上。蒂喬告訴我這個訊息時,在難過之前,我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生理上的震驚,肋骨扭曲,胸腔咧開,肺部爆炸,動彈不得,最後是一陣怒氣——馬奈斯到死都那麼「馬奈斯」!蒂喬的哀悼詞:料到會這樣收場,過去他一直在招惹動物。

35歲,1個月,22天

1958年12月2日星期二

馬奈斯的葬禮結束後(在葬禮上,方旭、羅貝爾和我不得不與共產黨和抵抗運動全體成員一起演奏了一段官方音樂),我們這裡也上演了著名的普魯斯特瑪德萊娜蛋糕事件。回到農場,在羅貝爾開葡萄酒時,瑪麗安娜往我面前放了一片塗了葡萄果醬的麵包和一碗冷牛奶,她宣稱現在是「下午茶時間」,我必須「再吃」一下。牛奶碗,麵包片,羅貝爾和蒂喬兩兄弟陪伴著我,瑪麗安娜學著維奧萊特的話(「我的小壯士啊!」),這些足以讓我回想起童年的那些時刻。不過真正的旅行是由塗了葡萄果醬的麵包片完成的,維奧萊特為我的「下午四點」創造出來的紫葡萄果醬。我把麵包片浸到冷牛奶中,與其說是出於真正的渴望(我現在很難消化牛奶),不如說是為了與瑪麗安娜玩回憶遊戲。有點發黴的覆盆子香味,牛奶的白色上面漸變的紅、紫、藍,第一口新鮮又多孔的口感,麵包皮的脆邊,果醬在舌頭和上顎之間留下的帶顆粒的柔滑感——不完全像果凍,也不完全像果醬——,所有這些元素瞬間組合引發的記憶……這一切立即使我確信,從前就是這樣的口感,這口感現在也沒有變!我吃完了整片面包,喝完了整碗牛奶,同時拒絕了羅貝爾遞給我的酒(別吃了,喝一點吧)。蒂喬驚叫起來:看來他喜歡葡萄果醬是真有其事了!你不是為了讓維奧萊特開心才吃的吧?你真的喜歡這個嗎?當然了,我回答,你們不喜歡嗎?不如讓我死了算了!於是我兒童時代與食物有關的一角被一道新的光線照亮。我以為是馬奈斯和維奧萊特對我的優待(誰都不許碰葡萄果醬,那是小傢伙的,這樣他下次還能再吃!),實際上多虧了我,他們才得以解決掉這種令人深惡痛絕的果醬庫存。而當我問他們其中一人要不要吃時,他們驚恐的拒絕(不,謝謝,馬奈斯要是知道了就完了!)所表達的,只不過是他們懦弱地鬆了口氣的事實。而所有人今天都向我承認他們討厭維奧萊特的葡萄果醬,聞起來有一股「嘔吐物的味道」,吃下去後有「灰塵的餘味」。不難想象,羅貝爾總結道,要是德國鬼子當時讓我們吃這個東西,我們肯定什麼都招了!

那維奧萊特呢,我問,她喜歡她的葡萄果醬嗎?

不確定。事實是,那天她在試做這個果醬時,我湊巧走進廚房(張開嘴,嚐嚐這個!),我露出了那麼陶醉的表情——之後又那麼忠於這種陶醉感——,以至於她從此再也不敢不做了。

35歲,1個月,23天

1958年12月3日星期三

一個有關味道的故事必須同一篇有關暗示的論文攜手同行。

35歲,1個月,24天

1958年12月4日星期四

還是在馬奈斯的葬禮上,方旭對我說:我的炸彈,不管你喬轉打扮成阿帕奇人,還是侏儒,還是中國人,還是火星人,只要你一微笑,我就能認出你來。隨後思考起身體的那些表現:背影、步伐、聲音、微笑、字型、手勢、摹仿別人的樣子,這些都是我們曾真正注視過的人留在我們記憶中的唯一痕跡。對於那個在殲擊機中粉身碎骨的哥哥,方旭說:嘴唇,嘴,是的,它們可以被粉碎,但微笑不能,不可能。想起母親時,她想到的也是她的蠅頭小字,然後有些傷感地提起她母親寫r和v這兩個字母時畫出的完美圓環。

我自己的母親留給我的,只有一道要與我算賬的目光。「你有資格活著嗎?」兩隻往外突出的眼睛,一個尖利的聲音。她以為自己的目光很有穿透力,其實只是突出而已,她以為她的聲音很輕快,其實只是尖利而已。對這雙眼睛、這個聲音的記憶讓我想起的,與其說是一個人,不如說是一種態度:一種遲鈍的、惡毒的權威,她一邊用這種權威來「做好事」,一邊在她的善行上標出各種小小的道德戒條,這些戒條散發著惡臭,像靈魂放出的屁一般。其實這是個漂亮的女人,金色的鬈髮,眼睛閃閃發亮,笑容光彩奪目,每張照片都能作證。我對方旭說:不要相信我的微笑,那是我母親的微笑。

35歲,1個月,25天

1958年12月5日星期五

人們一直沒有找到我母親的屍體。她可能於1944年5月27日消失於國有涵洞的廢墟中。那天她去城裡收房租。那個下午盟軍轟炸了城市。警報聲一響,就有大批人衝向聖查爾斯火車站。火車站就在她房子邊上。大家認為她也逃到了涵洞下。不幸的是,空襲目標正是火車站,涵洞在轟炸中倒塌。死傷無數。命運的諷刺,她的房子是整個街區唯一沒有被毀壞的。兩個月後,喬治叔叔的一封信告訴了我媽媽失蹤的訊息。還有一個訊息是,我繼承了這棟房子。

35歲,6個月,22天

1959年5月2日星期六

我的目光落在麗松身上。麗松一動不動,身體裡面卻有一股驚人的活力。她還是沒有動,笑著對我說:我的身體沒在跳舞,可我的心在跳。啊!我的麗松!幸福不需要別的理由,存在就是幸福!有時我自己也還能體會到這種內心的喜悅,在那些日子裡,我迫使自己的身體保持安靜,喜悅卻讓我的心舞動。比如在總結會議上,當被狂野的眉毛半遮住古董夾鼻眼鏡的貝爾托里厄跟我們談論「衍射」和「交匯線,先生們」時。舞動吧,我的心,舞動吧!

36歲,4個月,11天

1960年2月21日星期天

昨天下雨了。布魯諾和他的小雕像們一起玩了牛仔和印第安人遊戲。這些小雕像是喬治叔叔送給他的生日禮物。整整一小時的進擊、反擊、進攻、戰略撤退、抽和平菸斗、停戰結束、包圍、閃電般的突破、側後方殲敵,最後以牛仔被全數殲滅的慘重失敗而告終。一個小時的大動靜,然而身體幾乎沒有動。作為大人的我看著他玩,心中充滿了人種學家的驚訝——我八歲時也是這樣的嗎?如果現在再讓我玩上一兩個小時的牛仔和印第安人遊戲,我會有什麼感受?

這個問題今天下午得到了解答。莫娜帶孩子們去動物園了(不,爸爸不來,他要工作),我就地坐在布魯諾的地毯上。才剛剛給軍隊布好陣,我的身體就一陣抽筋,由此讓我感覺到自己正在浪費寶貴的時間。年紀太大玩不了小兵遊戲了。體積太大沒法把自己關在這個想象的世界。在此期間,在動物園玩耍的孩子們被哈哈鏡迷住了。我也是,莫娜回來時說。好像我又回到了小時候!

36歲,7個月,3天

1960年5月13日星期五

每次告訴別人他要去小便時,蒂喬總是會不可思議地說同一句話:我要去樹下洗手了。今天吃過中飯,一種奇怪的衝動促使我逐字逐句採信了這句話。我把手放到了自己的尿流下面。印象中自己從沒做過這種事,即便小時候也沒有。我吃驚地發現自己的尿很熱。幾乎是一種灼燒的感覺。我們都是處於永恆沸騰狀態的蒸餾器。我們不比水母更堅硬,我們依靠熱氣騰騰的小便來推進自己。在與我們的德國供應商談判並簽訂了一個高度重要的合同之後,年屆三十六歲的我在今天做出了上述嘗試。弄清楚這一舉動的原因,這本身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36歲,10個月,1天

1960年8月11日星期四

蒂喬、羅貝爾和瑪麗安娜之前已經把梅拉克賣給我們,這樣羅貝爾終於有錢買下他的車行。因為梅拉克的鍋爐和淋浴設施壽終正寢,所以我把孩子們放到一個大鋅桶裡,讓他們感受了一下舊式洗澡的樂趣。三十年前,維奧萊特就是在這個大鋅桶裡給我洗澡的(它一直在洗衣房的陰暗角落裡等待著新老交替)。我像她一樣用了灑水壺、馬賽香皂和洗浴手套,追蹤著贅肉、褶皺、各個隱蔽角落,泥垢會在這些地方淤積,汗水流下來時容易刺激皮膚長痱子。麗松和布魯諾跺著腳,大聲叫嚷,同時抗議「弄溼了」、「太冷了」、「太疼了」,也許像那時候的我一樣。不過我沒有停止,即便他們呼吸急促、牙齒打架也毫不同情,因為我想重溫的,不是自己童年時代的酷刑,而是維奧萊特的姿勢。粗暴又準確的追捕,耳朵後,肚臍深處,腳趾甲縫,用冷水衝,不怎麼介意肥皂水是不是會刺激到我的眼睛或灼燒我的鼻孔,我起先還抗議,後來很快就開心地在那雙有效率的手中轉起圈來,鬧著在沖洗後逃跑,在洗衣房的水泥地上把溼漉漉的腳底踩得噼啪響,因為被幽靈一般的大毛巾圍追堵截而尖叫,被抓住,被擦乾,被塗上樟樹油,有時如果屁股縫發紅的話還要擦爽身粉,所有這一切,今天我都讓我的後代承受了,必須承認的是,他們看起來可沒那麼開心。麗松說快,快,快,一邊用緊抿著的嘴吸氣,說出來的話都變了形,布魯諾正式要求維修鍋爐,而我用手套、香皂幫他們擦洗著,每次都震驚於他們那小小身軀的密度,兩個即將展開的生命的全部能量都奇妙地堆積在那結實的兒童軀體裡,在那麼柔軟的皮膚之下。將來無論什麼時刻,他們的身體都不會比現在更密實,臉龐輪廓不會比現在更清晰,他們的眼白也不會比現在更白,耳朵形狀也不會比現在更漂亮,皮膚質地也不會比現在更緊緻。人出生於超現實之中,之後漸漸鬆弛下來,最後只成為粗略的虛線,而後化作抽象的灰塵四散開去。

36歲,10個月,2天

1960年8月12日星期五

小的時候,我沒有質地。

36歲,11個月,7天

1960年9月17日星期六

昨天吃晚飯時,曾在凡爾登受過傷的老將軍對他失去的一隻睪丸作了如下評論:這是我在都奧蒙屍骨堆上留下的全部東西。他仍然用只有軍人才掌握的秘訣,生出了人丁興旺的一大家子。他用一道算術題進行了總結:要是沒有戰爭,我的子女該是現在的兩倍。他太太沒有吭聲。

36歲,11個月,21天

1960年10月1日星期六

街心花園,布魯諾與一個同齡的男孩神情莊重地進行了比二頭肌的古老儀式。兩隻小小的胳膊曲折成直角,兩個拳頭緊握,兩塊二頭肌突出,兩張因使勁而誇張地收縮的臉。我們把一生都花在比較我們的身體上。不過一旦走出童年,我們比較的方式就變得偷偷摸摸起來,幾乎帶著羞恥。十五歲時,在海灘上,我打量過同齡男孩的二頭肌和腹肌。十八歲二十歲時,是泳衣下的突出部分。三十歲,四十歲,男人比較的是自己的頭髮(不幸的禿子)。五十歲是肚子(不要有肚子),六十歲是牙齒(不要掉牙齒)。現在,在負責監管我們的老鱷魚的集會中,是背,是腳步,是擦嘴、起身、穿外套的方式,總之就是年齡,只是年齡。那個誰看起來比我老多了,您不覺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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