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應該寫一本關於遺忘的日記。
65歲,9個月,2天
1989年7月12日星期三
格雷古爾的腳踏車輪胎爆了,我幫他修理時割破了大拇指。補好內胎後,我把輪胎塞進車圈,這時螺絲刀打滑,像小龍蝦一般切開了我的拇指。流了很多血,疼得要命。那種連著心的疼。由於是星期天,格雷古爾建議我去找他朋友亞歷山大的父親,他是個醫生。醫生友好地接待了我,馬上投入了工作。沒什麼嚴重的,他說,沒有傷到肌腱。但是需要縫上幾針。好的。亞歷山大不在,格雷古爾覺得能夠旁觀這草率的修理很「有意思」。善良的醫生拿出一枚針想給我打麻藥。我拒絕了,同時告訴他我們時間緊迫,大家在等格雷古爾去參加一場腳踏車賽,他能不能成為職業腳踏車賽手全看這場比賽了。您確定?直接縫?手指上神經特別發達,您知道的!沒問題,沒問題。醫生紮了第一針,穿過線,紮了第二針,扎第三針時,我昏了過去。本想要在格雷古爾面前樹立英勇的祖父形象,這下嚐到了苦頭。其實誰也沒在等他。毫無疑問,如果他不在,我一定會接受麻醉的。
回家路上,格雷古爾向我宣佈了他的決定,長大了他要「做醫生」。當我問這個突如其來的使命從何而來時,他回答說:因為我不想你死。他的回答當然打動了我的心,減緩了我的大拇指在心臟的跳動。(更正確的說法其實是:打動了我的大拇指,減緩了我的心臟在那裡的跳動。)啊!在孩子純真的感情面前,大人們的快樂多麼強烈,什麼煩惱都沒有了!今晚想到這件事時,快樂變成了憂傷,將來格雷古爾在我的墳墓前詛咒自己醫術無能時,大概也會感受到同一種憂傷。因為在他這個年紀,我也曾自告奮勇要為一種永恆負責。我不想維奧萊特死。流言說她死期臨近——「看她喝下去的那些東西,她肯定長命不了!」——儘管受這流言威脅,但有我警惕的愛守護著,她可以擁有不朽。她的靜脈曲張,她的體重,她那溼溼的下唇,她的酒糟鼻,她的短促的呼吸,她的乾咳,還有媽媽說的她的「有毒的體味」都對她的長壽不利。但我不是這樣看她的。維奧萊特是一具強大的身體,在她身體的陰影下,我自己的身體才血肉豐滿起來。我是在她那有氣味的羽翼下長大的。我求生的慾望誕生於她存在的力量,我戰勝恐懼的狂熱意願從她的勇氣中汲取了養分,我練肌肉的需求全部出於震懾她的渴望。多虧了她,多虧了她的目光,我不再是父親的幽靈,我走路不再跌跌撞撞,我不再淹沒於自己的影子,我不再害怕鏡子。她把我從一個凋零的男孩變成了樹上的猴子,水底的魚,小女王的野兔。我是她的「小壯士」,完全戰勝了恐懼,能夠從岩石高處跳入水中,即便手裡抓著活魚也不再發抖。有時她不在,我也會強迫自己接受挑戰,僅僅是為了得到她的誇獎。比如去摸因被鏈條拴住而發狂的狗,去遊樂園玩——那裡的碰碰車、幽靈船和過山車都是嚇人的陷阱——,在那些焦慮得不能沒有多多的時刻拒絕他的陪伴。是的,讓我承認多多是個虛構出來的小弟弟,甚至這一點,維奧萊特都成功做到了!維奧萊特頒給了我繼續活下去的許可證,在我的保護下,她永遠不會死亡!然後維奧萊特死了。
65歲,9個月,3天
1989年7月13日星期四
今天回想起來,我之所以想去上寄宿學校,都是因為維奧萊特。我的小壯士,既然水芹已經在你的噴泉周圍長出來了,你就得去閉關了。去真正地學習!不要浪費你的才能!等著瞧吧,你會愛上學習的。你會飛得很高!
65歲,10個月
1989年8月10日星期四
想起馬奈斯把我扔進水裡教我游泳的事。其實他和維奧萊特都不會游泳。放鬆身體,就像阿爾貝從凳子上摔下來時那樣(阿爾貝是梅拉克的酒鬼),然後你會像他的瓶塞那樣浮上來。出於對維奧萊特的無條件信任,我完全放鬆了自己,然後我就真的浮到水面上了。我差強人意地模仿著維奧萊特讓我重複的蛙泳動作,身體被馬奈斯這個高大的王室總管伸開的手臂託著。青蛙,維奧萊特說,別告訴我你連青蛙都不如啊!抄襲青蛙的動作,我就是這樣學會游泳的。(之後才是費爾芒坦教我的學院派自由泳。)馬奈斯,把我扔到河裡吧!不是水草叢,那裡站得住腳!扔到小池塘裡!明天你把我扔到小池塘裡,發誓!為什麼你不能自己跳進去呢?因為我害怕啊!從恐懼到興奮的美妙轉變,再把我扔得遠一點,再把我扔得高一點,再來,再來,每次都還有一點點害怕,這點害怕把我的恐懼變成了勇氣,把我的勇氣變成了快樂,把我的快樂變成了自豪,把我的自豪變成了幸福。再來!再來!這是布魯諾、麗松或格雷古爾被我扔進小池塘時的歡呼聲。再來!再來!今天範妮和瑪格麗特這樣歡呼道。
66歲,1個月,1天
1989年11月11日星期六
健忘症越來越嚴重……說話說到一半突然卡殼,陌生人愉快地喊著我的名字我卻只能保持愚蠢的沉默,從前愛過的某個女人讓我很窘迫因為她的臉對我來說完全陌生(其實也沒幾個啊!),要列舉書名卻突然想不起來,找不到東西,做了承諾卻被指責沒有兌現……所有這些問題其實一直困擾著我,讓我感覺很糟糕。但最令人氣惱的,是那種神經時刻緊繃的狀態,因為交談才剛開始,我已經在擔心會忘記自己一會想說的話!我對我的記憶力從來沒有信心。的確,我現在還能一字不漏地想起小時候父親教我的所有東西,然而今天我也自問,其他事物是不是也為此付出了代價:名字、面孔、日期、地點、事件、閱讀、場合等等。這種殘疾讓我的學業和職業複雜了不少,雖然沒有人真正注意到這一點。因為交談時,我很早就學會使用迂迴解釋法,來代替突然忘記的詞。我因此而獲得了話癆的名聲。迂迴的說法讓你說的話比談話的另一方多很多,就像那些愛四處亂鑽的狗繞著地面上的突起前行,結果散步路程比它們的主人多出了十幾倍。
今天,我的記憶只剩一項功能:讓我想起自己的健忘症。還記得嗎,你沒有記性!
66歲,1個月,21天
1989年12月1日星期五
睡了個好覺,下雨天總是這樣。
66歲,2個月,15天
1989年12月25日星期一
平安夜喝了太多酒。吃得很油膩。像得了強迫症似的。說了很多話,笑得很開心。總之就是像年輕人一樣大吃了一頓。飯桌上有麗松、菲利普、格雷古爾和其他幾個朋友。莫娜超常發揮了。結果,夜裡面部一陣陣發熱,醒來暈頭轉向。整個房間都在我周圍旋轉。尤其是躺著時。站起來後,佈景就穩定下來。但動作不能太猛!坐下或起身太快,頭就會突然暈,於是旋轉木馬就又旋轉起來。我是一根不穩定的軸,整個世界都在繞著我旋轉。我小時候有一種沉重的金屬玩具,用一根繩子抽打後,它會繞自身也搖晃著的一根金屬枝旋轉,這種金屬玩具叫什麼名字呢?
66歲,2個月,16天
1989年12月26日星期二
陀螺!那個東西叫陀螺!今天早晨陀螺還在我身上轉,不過佈景已經穩定了。
66歲,3個月,8天
1990年1月18日星期四
走到一塊冰上,瞬間有一種眩暈的感覺。其實我並沒有打滑。我先放了一隻腳上去,接著又放上去另一隻。我伸出手臂去尋找平衡。其實市政府的撒鹽車已經盡過責——被削磨過的灰色的冰已經沒有什麼危險——,所以我一點都沒有打滑。但我直到接觸高質量的瀝青,也就是對面的人行道時,才重新開始信任自己的腳步。因此我擁有「眩暈的文化」,而且像所有有點知識的人那樣,同時也是錯誤闡釋的獵物。
66歲,7個月,9天
1990年5月19日星期六
從美國回來的布魯諾被緊急召喚去了初中:格雷古爾沉迷於一種模擬絞刑的圍巾遊戲,已經有幾個人成為了他的犧牲品。學校管理層當然對格雷古爾和他的同夥非常生氣。威脅要開除他。憂心忡忡的布魯諾思考起關於「死亡衝動」的問題來,這種衝動已經普遍影響了當代兒童,格雷古爾也是其中之一。所以當格雷古爾回答他「沒什麼,就是很舒服,僅此而已!」時他頓時愣住了。(一年只見他父親兩三次,這讓他不太有興趣吐露心聲。)從我這方面來看,這個故事讓我想起艾蒂安和我自己在跟他一樣大時玩過的一個類似的遊戲。其實是同一個遊戲。差別只在於,我們模仿的不是絞殺,而是窒息。但目的是一樣的:徘徊在暈厥的邊緣,有時甚至超越這個邊緣。遊戲是這樣的:壓迫一個人的胸部,同時這個人自己儘可能吐盡肺部的全部空氣,由此達到窒息的目的。結果總是如約而至:這個人會昏過去。眩暈的美妙滋味,然後是純粹的昏迷。昏過去的人甦醒過來後,就讓他的搭檔也承受一樣的命運。過去我們很喜歡這個昏迷遊戲!大人們知道嗎?出過事故嗎?我完全記不得了。所以圍巾遊戲有自己的祖先。我給格雷古爾上了一堂解剖學的課,頸動脈、頸靜脈等等,跟他解釋了這個遊戲的危險性。他問我既然有致命的危險,為什麼感覺還那麼美好。我忍住沒有跟他說正因致命所以美好。我講了血液缺氧引發的麻醉狀態以及這種狀態對大腦造成的極度危險。潛水或登山也會帶來同樣的後果,所以這兩種運動都是在嚴格保護下進行的。後來跟布魯諾單獨相處時,我問他有沒有在像他兒子這麼大時玩過類似的遊戲。怎麼可能!得了吧,你難道沒有嗅乙醚嗅到讓自己虛脫嗎?我覺得我好像回想起你房間的某些氣味了……行了爸爸,這完全不是一回事!當然是一回事了,而且那時的我跟現在的你一樣擔心。
66歲,7個月,13天
1990年5月23日星期三
我跟蒂喬講了格雷古爾的事,包括解剖學課也講了,蒂喬總結道:你孫子真幸運,有一個像你一樣的爺爺!為了讓他明白血液系統,馬奈斯可能會讓他殺一頭豬。另外,蒂喬對這個圍巾遊戲一點都不吃驚。在他來看,悶死、勒死、洗滌劑、膠水、乙醚、清漆及其他嗅劑都屬於進化的一部分,這種進化最終導向了酒精和當代的毒品,它服務於一種與時間一樣古老的執念:跨越這該死的青少年時期,去看一看老天會不會開眼。之後,在人群中,蒂喬問我:那你呢,等你很老的時候,你準備走向哪裡呢?
66歲,8個月,25天
1990年7月5日星期四
去梅拉克時順便去了艾蒂安和馬塞利娜家。艾蒂安滿頭皺紋,目光呆滯,動作遲緩,但看到我們來做客時笑得很開心。說實話,只有嘴在笑,笑得很勉強,一種笑容的還魂,彷彿他記得自己從前曾經笑過似的。但是,他想不起莫娜的名字了。他說話時經常用一句「就是這樣的,你明白嗎?」結尾。我明白,老兄,我明白……
馬塞利娜向我們坦白,艾蒂安的病情發展得很快。失去記憶,當然了,做某些動作時笨手笨腳,可是尤其讓她害怕的,是他暴躁的脾氣,碰到再小的意外他都會發怒:丟失的東西,電話鈴聲,要填的公文表格。他無法承受意外,她說,最微不足道的突發事件都會讓他陷入極度的焦慮。
唯一能讓他平靜下來的,是他收集的蝴蝶。這是一個金湯固壘,最後一個方陣還在此抵抗著。來看看我的阿波羅絹蝶。我再一次被失調的比例震驚:他的手指那麼粗大,可是這些手指擺弄起他的犧牲品那纖巧的絨毛時卻又那麼靈活。在與我們分別前,他推心置腹地對我說:別告訴馬塞利娜,我完蛋了。他指著他的頭又說了一句:腦袋出問題了。
66歲,10個月,6天
1990年8月16日星期四
「汙染」,莫娜一邊把男孩子們的床單扔進洗衣機一邊宣佈。晚上?還有白天,她一邊更正一邊又往洗衣機裡塞了一雙黏糊糊的襪子和兩條因為沾了精液而變硬的內褲。
是的,為了對付鼻涕,我們發明了手帕,我們為唾液準備了痰盂,為尿液準備了便壺,為中世紀的眼淚準備了純淨的水晶杯,然而卻沒有為精液準備特別的容器。結果自從少年時代以來,自從一有衝動就就地解決以來,男人一直企圖用手邊所能找到的東西來隱藏他乾的好事:床單、襪子、洗浴手套、抹布、手帕、紙巾、毛巾、論文草稿紙、當天的報紙、咖啡濾紙,什麼都行,甚至連窗簾、拖把和地毯都能湊合。源泉既是永不枯竭的,衝動既是無窮無盡並且無法預測的,我們的環境自然成了讓人難為情的混亂之地。真的很荒謬。迫切需要發明一個裝精液的容器,在每個男孩第一次射精後贈送給他。贈送將以儀式的形式進行,是整個家庭的節日。男孩子把他的寶貝掛在胸前,像掛著領聖餐後得到的懷錶一樣自豪。然後在訂婚那天把它送給自己的未婚妻,被我的計劃吸引的莫娜總結道。
66歲,10個月,7天
1990年8月17日星期五
直至不久之前,「汙染」(pollution)這個詞的意思要麼指對聖地的褻瀆,要麼——尤其是——指夜裡不自覺的射精,也稱遺精。選擇這個詞,只是這個詞,也就是「汙染」這個詞來指代通過與有毒產品的接觸而導致的自然環境惡化,這起始於六十年代,恰好是工業大規模生產蹺蹺板的時期。
66歲,10個月,9天
1990年8月19日星期天
少年時代的懷疑:我會成為男人嗎?夏天,迎接我的精液的是梧桐樹葉子。很不方便。
66歲,10個月,23天
1990年9月2日星期天
暑假結束。孩子們把我們榨乾了。完全是字面意義上的。他們從日出到日落耗費的精力本身就已經夠累人的了。他們的身體永遠在耗費體力,而我們的身體從此以後只能節省體力。兩週時間,我們所有的活力儲備都用完了。孩子們讓我們折壽,我對莫娜說。然後我們癱倒在自己的床上,一動不動。創造這幾代人的無窮無盡的慾望到哪裡去了?我像一塊嚼煙一樣軟,莫娜像沙塵暴一樣乾澀。
66歲,10個月,24天
1990年9月3日星期一
說起來,我發現我一點都沒有提及我們的慾望隨歲月一起流逝的事。問題並不在於知道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做愛的(這是雜誌好奇的問題),而是知道我們的身體怎樣從永恆的交合狀態順利自然地過渡到了僅靠彼此體溫就能滿足的狀態。慾望的逐漸消退似乎並沒有帶來挫敗感,只是偶爾才把煩躁的情緒歸咎於我們的性器官已經沒有共同語言這個事實。在最初的幾個月,我們一天做幾次愛,年輕時代我們夜夜翻雲覆雨(除了妊娠期的最後幾個月,因為莫娜聲稱要給孩子「塑形」),這樣度過了至少二十年,彷彿沒有對方陪伴的睡眠無法想象。後來次數就少了,再後來幾乎就沒有了,再後來就完全沒有了,可是我們的身體還保持著交纏狀,我的左臂抱著莫娜,她的頭放在我的肩窩,腿橫亙在我的腿上,手臂放在我胸前,我們裸露的皮膚有著共同的體溫,我們的呼吸和汗水互相交織,這是夫妻的味道……我們的慾望在我們的愛情那有著特殊氣味的保護傘下漸漸枯竭。
67歲,3個月,2天
1991年1月12日星期六
從凡爾納家回來,牙齒掉了。毫無疑問:左上臼齒。我的舌頭舔到那裡,發現一處可疑的齒尖,舌頭伸回來,又舔過去,沒錯,馬特峰就在我嘴裡。一顆牙齒失活了。雞胸肉、乾酪焗西葫蘆,保持著柔軟度的越桔塔,根本沒有一道菜會磕掉牙齒。終於來了,衰老的真正開端。這種自發的斷裂。指甲、頭髮、牙齒、股骨頸,我們在我們的皮囊裡變成了粉末。冰山從我們的極地掉落,可是悄無聲息地,沒有冰塊之間的撞擊來打攪極地的夜。衰老就是見證這種冰山的融化。他融化了,過去媽媽常這樣說哪個老病人。她還會說:他已經起飛了,然後還是孩子的我就開始想象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在機場跑道末端起飛的場景。對於去世的人,維奧萊特會說:誰誰走了。而我開始思考他要去哪裡。
67歲,3個月,15天
1991年1月25日星期五
說到牙齒,我本來約了jml吃飯。在部裡工作的最後幾年中,他是我的得意門生。讓人失望的是,他最後沒有來。但寄來了一封致歉信:「昨日受到一個牙醫的殘暴對待,他帶著我的四顆智齒逃走了。所以今天中午我就不能來聚會了,我連稀飯都吃不了。把我的食物分給有需要的人吧,然後請為我乾一杯。」jm。
這小夥子一直冒險精神十足(一次性拔掉四顆智齒!),但一直能驕傲地承擔後果。這是一個坦誠又忠誠的外交家,這樣的人我只認識他一個。
67歲,4個月,13天
1991年2月23日星期六
側著睡時,如果保持某些根據經驗毫無困難就能找到的姿勢,我會感到自己的頭將全部重量都壓在了耳朵上,而我的心在耳朵最深處跳動。一種溫柔的規則聲音,一個令人安心的活塞,從我很小的時候起,它的陪伴就一直安撫著我,即使是耳鳴的囂叫聲也不能完全把它淹沒。
67歲,9個月,5天
1991年7月15日星期一
格雷古爾喜歡搞怪。他和他的小夥伴菲利普在蒂喬家過了一個週末。他們玩什麼不好,偏偏用廚房找到的一張透明塑膠薄膜把廁所坐便器給包了起來。一大早,蒂喬起來去小便,睡眼惺忪意識矇矓,結果水漫金山呼天搶地。孩子們被揍了一頓,不過蒂喬現在提起還樂不可支。
67歲,9個月,8天
1991年7月18日星期四
格雷古爾最喜歡開的一個玩笑:我走在走廊裡,他的手突然從一個藏身處伸出來,晃著一張我的照片攔住我的去路。我當然就驚跳起來。於是格雷古爾就總結道:可憐的爺爺,你太醜了,醜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儀式要求我去追他,抓住他,撓他癢癢一直撓到他求饒,以此為自己復仇。做完這一切之後,我就會看自己的照片。每次我都會被同一件事震驚:照片越新,我就越難以認出自己;如果是老照片,那麼一下子就能看出是我。最近這張是格雷古爾兩星期前給我照的,還是他自己洗的。我必須回想當時的場景才能認出我自己(當然是一瞬間的事,但仍然是一種重構):梅拉克,書架,窗戶,紫杉,下午,扶手椅,還有扶手椅中正聽著音樂的我。從你那悲愴憂傷的表情來看,格雷古爾說,應該是馬勒。瞧啊,你現在能根據面部表情猜出別人正在聽什麼音樂了?毫無困難,當你聽那個波蘭音樂家潘德雷茨基時,你就像是個被遺棄的魔方。
67歲,9個月,10天
1991年7月20日星期六
格雷古爾覺得我聽音樂聽得不夠。你這樣不讓自己領「身體的聖餐」是不對的,爺爺(原話)。給你,讀讀這個。然後塞給我一篇西班牙語寫的文章,他的筆友華金·索拉諾寄給他的。
「elserhumanoseasemejaauninstrumentomusicalcomplejo,únicoydelicadamentedaátomo,cadamolecula,cadacélula,cadatejidoycadaórganodelcuerpoemitencontinuamentelasfrecuenciasdesuvidafísicayvozhumanaesindicadoradelasaluddelcuerpoyestablecerelaciónentrelosinpiduosyelcosmos.」
「quiengenerabellezatocando,dice,ygeneraarmoníamusical,empiezaaconocerpordentroloqueeslaarmoníaesencial;laarmoníahumana.」
maestrojoséantonioabreu
67歲,9個月,17天
1991年7月27日星期六
在長椅上看了三小時偵探小說後,不用力支撐在扶手上就沒法起身。腰部疼痛,關節僵硬。在幾秒鐘的時間裡,有一種被冰封的感覺。從此以後,身體成為了世界與我之間的障礙。
眼前又浮現喬治叔叔在最後幾年光景中的形象,坐在他的扶手椅裡,非常健談,目光炯炯有神,雙手像兩隻蜻蜓。完全是四十或五十歲時的樣子。可是一旦站起來,就能聽到他的膝蓋、腰、背咯咯作響。坐著,一個年輕人;站著,一個駝背的老頭,因為疼痛而齜牙咧嘴,在最後一段日子裡,身上還隱約散發出一股尿騷味。但自始至終保持著舉重若輕的優雅態度。隨著年齡,他說(記不得他是引用誰的話了),硬度轉移了地方。
67歲,9個月,18天
1991年7月28日星期天
我這種永恆感是從哪裡來的?一切都在退化,然而那種時時產生的喜悅心情卻留存了下來。昨天看莫娜在我前面走路時我思考了這個問題。莫娜和她那「女王的姿態」,蒂喬總這樣說。四十年來,我一直走在她後面,她的身體變沉重了,這是當然的,而且也失去了彈性,可是怎麼說呢?身體彷彿是在她的步伐周圍變沉重的,而步伐本身卻從來沒有改變,看著莫娜走路,我始終能感受到同樣的愉悅。莫娜就是她的步伐。
68歲,8天
1991年10月18日星期五
一個受蒂喬保護的人——獨腿的老外籍軍團成員(阿爾及利亞戰爭)拄著兩根柺杖來找他。你的義肢呢?蒂喬問。對方支支吾吾不知所云。蒂喬帶著足夠的耐心聽他囉裡八嗦地講完才明白,他喝了酒,夫妻吵架了,妻子在遭受又一次毒打後甩門而去。逃走時還帶走了他的義肢!蒂喬問我:你覺得我的這個大兵從這件事裡吸取了什麼教訓?(要我說……)這個教訓:她帶著我的腿滾蛋了,她肯定還愛著我對不對?蒂喬的結論不是這個人有多蠢,而是我們被愛的渴望多麼難以饜足。
68歲,3個月,26天
1992年2月5日星期三
腳踝疼痛。去看了一個風溼病專家,他又帶我去看了足病專家,專家在檢查完我的腳後斷言:毫無疑問,您不會跳舞。我證實了她的話。一點不奇怪,您的右腳底只有三個點著地(她指出了這三個點),而不是整個腳面。所以我不會跳舞的缺陷只是個普通的構造問題,而我一直以為問題出在自己無法投入其中。我聽到自己跟醫生解釋說,其實我年輕時還打拳擊、打網球,俘虜球也玩得很出色呢!這個滑稽的句子在我身上產生了迴響,導致我沒有聽到足病專家可能從技術角度提供的解釋。我和我的俘虜球!(哦!維奧萊娜!)為什麼——六十八歲了!——還要執著地以俘虜球頭號種子自居?而且可能所有人都已經忘記了這個遊戲。我靜下心思考這個問題,然後又看到我自己在操場玩這個遊戲的樣子。這是個多麼快速、規則多麼粗暴的遊戲:閃避,截擊,假動作,拉扯,獨自堅守陣地但仍讓敵人死傷慘重,兩邊受敵,那麼靈活,那麼善戰,不知疲憊,啊!純粹來自身體的愉悅!狂喜的感覺!對我來說,每次玩俘虜球都是一次新生。我在吹噓自己是俘虜球王牌選手時歌頌的,正是這種自我的誕生!
68歲,7個月,20天
1992年5月30日星期六
撞見格雷古爾正在手淫,他手裡抓著犯罪武器,我手裡抓著門把手。我倆都非常尷尬。其實沒什麼;像誰說的那樣,沒有用手擁抱的慾望都只是一個夢。一整天,我都因一種可怕的入侵感而心情沮喪。我被困在一個即將進入青春期的少年頭腦中,這個形態還不確定的存在想通過拉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而掙脫童年。今天晚上,我把閣樓翻了個底朝天,找到了大富翁遊戲之初夜,那是艾蒂安和我在寄宿學校時發明的。我向格雷古爾發起了決斗的挑戰。他把我打得落花流水。當到達格子12時(不小心看到您的髒內衣,您的喬治叔叔向您表示祝賀:您成為男人了),他滿心感激地衝我笑了笑。我把遊戲送給了他。
68歲,8個月,5天
1992年6月15日星期一
昨天,獨自在盧森堡公園散步。一個女人,還很年輕,開心地叫著我的名字,問起莫娜的近況,擁抱了我,然後走了。她是誰?今晚,走出老鴿舍劇院,在與的舌戰中,沒能想起兩三個關鍵詞。在聖敘爾皮斯停車場找車時,弄錯了樓層,又上樓,又下來,團團轉……我的心到底在什麼地方?我很吃驚自己居然沒有在這些毒害我一生的遺忘事件上多花點筆墨。我一定是覺得它們屬於心理學領域吧!太蠢了!這個現象完完全全是身體方面的。是電流問題,大腦回路的接觸不良。幾個神經突觸沒有完成在相關神經元之間傳遞情報的工作。道路被切斷,橋樑倒塌了,不得不繞一段二十五公里長的遠路找回丟失的記憶。這還不叫與身體有關嗎?
68歲,8個月,6天
1992年6月16日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