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應該寫一本關於遺忘的日記。
68歲,10個月,1天
1992年8月11日星期二
剛滿11歲的範妮,比瑪格麗特更容易感覺到無聊的範妮問我,我的時間和她的時間是不是走得一樣慢。目前比你快七倍,我對她說,不過速度經常在變。她反駁我說,「從掛鐘的觀點來看」(原話),不管對她還是對我來說,流逝的都是同樣的時間。確實,我說,可是你和我都不是這個掛鐘,另外,要我說,這個掛鐘不會對任何事情發表任何觀點。然後給她上了一堂關於主觀時間的課,讓她明白我們對綿延的時間的感受完全依賴於我們出生以來流逝的時間。於是她問我,是不是我的每一分鐘都過得比她的快七倍。(哎呀,問題變複雜了。)不是,我說,如果我去看牙醫,而你在和瑪格麗特玩,那麼某些分鐘在我看來甚至比你的慢很多。長長的沉默。我聽到她小腦袋瓜子裡的齒輪正在試圖調和偶然與總體的概念,我發現她兩眼之間因思考產生的皺紋讓她的表情看起來與麗松小時候一模一樣。最後,她向我提出瞭如下建議:我們一起去看掛鐘的大指標,「強迫時間用對你和對我都一樣的速度過去」。我們這樣做了,同時還賦予了這共同的一分鐘以悼念活動一般的肅靜和莊嚴。確實可以算是一次悼念活動,因為我倆悄悄的耳語讓我想起六十年前(也可以說是昨天),在同一個掛鐘的滴答聲中,我父親向我喃喃道出的「小哲學」課。這一分鐘過去後,範妮親了一下我的臉,在跑開前總結道:外公,我喜歡和你一起無聊。
69歲
1992年10月10日星期六
一小撮人在一起吃晚飯,幫我慶祝生日。「我的生日」是個孩子氣的表達,我們要帶著它,一直到我們的最後一根蠟燭。
69歲,9個月,13天
1993年7月23日星期五
我忘了,蒙田記性也不好:
「記憶力是一件可以巧妙使用的工具……而我就沒有記憶力。……若要發表什麼長篇大論,我就只好老老實實、辛辛苦苦把要說的話一字一句背出來,不然我就缺乏條理與信心,唯恐記憶力跑來跟我搞鬼。但是這樣做對我並不輕鬆。背上三句詩需要花三個小時。……我愈不信任我的記憶,記憶愈困擾我;倒是偶然碰上還更好使,我應該隨隨便便求助於它。因為我逼它,它吃驚;此後它開始坐立不安,我愈詢問它,它愈發呆為難;它會在它的時間,而不是我的時間內幫我的忙。……談話時我若敢於偏離原來的思路,必然會回不過來,……對於伺候我的人,我一定要以他們的職務和家鄉地名來叫喚他們,因為他們的名字叫我很難記在心裡。……要是活得長,我不相信我不會像某些人那樣忘了自己的名字。……我曾不止一次忘記三小時前傳出或接到的口令,忘了自己的錢包放到了哪裡,……我最會丟失自己特別在乎藏好的東西。……我翻閱書籍不求甚解。留在我心中的東西倒不是在別人那裡見得到的,只是這時我的判斷力發揮了優勢,充滿了推理與想象。作者、地點、原話和其他情況,都立即忘得一乾二淨。」《隨筆集》,第二卷,第十七章。
同一位作家引用了下面一句話(泰倫提烏斯,《閹奴》,i,2,25):
「我全身穿孔,到處流失。」
70歲零7天
1993年10月17日星期天
吃過晚飯,瑪格麗特哮喘發作了,還伴隨著因支氣管炎引起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我十分心疼她。有那麼一瞬間我產生了幻覺,看到了裹著紗布的肺片。莫娜不得不停止高聲為我們朗讀搞笑的羅爾德·達爾的活動。而且瑪格麗特正是因為大笑才咳起來的。範妮發火了:去別處咳!麗松很絕望,因為不知道怎樣讓女兒好過一點。這種情況越來越頻繁,她說。這時,不知怎麼的,我突然產生一種治療靈感,靈感隨即又變成了不容置辯的確信。我從莫娜手中拿起書,遞給瑪格麗特。來,接著讀。瑪格麗特照做了,最開始聲音小得聽不見,呼吸艱難,眼裡還閃著淚花。接著她的聲音漸漸變得清晰,句子越讀越長。大約讀了半小時,她不哮喘了,而且彷彿根本沒受咳嗽威脅一般。瑪格麗特的嗓音像笛聲,詞語唸完還有餘音。剛才我堅信大聲閱讀能夠治療哮喘,我這種信念是從何而來的呢?天曉得。按照常識,我們應該讓瑪格麗特保持安靜才對。那麼是出於被壓抑的經驗嗎?是人類的古老本能嗎?不得不相信,到了一定年齡,我們所有人都多少會擁有治療能力。過去爸爸就富有盛名,能通過按手禮療愈最深的憂傷。
70歲,5個月,2天
1994年3月12日星期六
昨天在a.和c.家,討論w.的癌症是不是由精神問題引起的。異口同聲的回答。是的,是的,肯定是的,他無法接受自己退休、妻子生病、女兒離婚這些事。所有人都表示同意,直至主人的長子——年輕的p向我們潑了一瓢涼水:「w.要是知道自己將死於心因性疾病,而不是噁心的結腸癌,一定會大鬆一口氣吧!」說完後,年輕的p.甩門而去。
我想我理解這個小夥子的憤怒。儘管不否認身體以自己的方式訴說著我們無法表達的事——腰椎間盤突出意味著我的背受不了了,範妮的腹瀉表達了她對數學的恐懼——,但我也很清楚為什麼這種把一切歸因於精神的傾向會令p這代人那麼氣惱。我像他這麼大時,他譴責的這種遮遮掩掩的態度也曾讓我反感。在我年輕時,身體根本不能作為談話的主題;餐桌上禁止討論身體。今天,人們容忍了身體,條件是隻談論它的靈魂!在一切皆精神的水印之上漂浮著那個陳腐的觀念:身體疾病是性格缺陷的表現。愛發火的人的肝囊腫,無節制的人的冠狀動脈破裂,厭世者不可避免的阿爾茨海默症……不僅生病了,而且生病有罪!你為什麼會死?因為你自己給自己造了孽,因為你與禍害之間進行了小小的交易,因為你時不時從不健康的行為中獲得享受,一句話,因為你的性格,那麼不堅定,對自己那麼不尊重!是你的超我殺死了你。(總之,自從天花令梅黛夫人那張毀壞的臉暴露出她的靈魂以來就沒出過新花樣。)你死時揹負著重重罪名:汙染了地球,胡吃海喝,忍受了時代卻沒有改變它,在全球健康的問題上睜隻眼閉隻眼,導致最後忽略了自己的健康!被你的懶惰軟弱地掩蓋住的整個系統最後向你那無辜的身體發起進攻,並且殺死了它。
因為,如果說一切皆精神的傾向指出了罪犯,那是為了更好地讚頌無辜者。我們的身體是無辜的,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的身體就是清白本身,這就是一切皆精神的傾向喊出的口號!如果我們很善良,如果我們品行端正,如果我們在一個受控制的環境中過著健康的生活,那麼不僅我們的靈魂,連我們的身體本身也能變得不朽!
在回去的車裡,我帶著重新找回的年輕時代的激情,發表了這段長長的抨擊性言論。
可能吧,莫娜說,不過不要忘了一件事,年輕的p.從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讓他父母出醜的機會。
70歲,5個月,3天
1994年3月13日星期天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會死亡,因為我們有一個身體。每一次死亡都是一個文明的滅絕。
70歲,5個月,5天
1994年3月15日星期二
夜裡,當膀胱脹得要爆炸時,我就會大汗淋漓地醒來。我是過了很久才發現這之間的因果聯絡的。我出汗,我醒來,我扔掉被子,我想小便,但我還沒睡醒,所以懶得起來。我試著重新入睡;嘗試失敗。在幾個月裡,我將這種突然之間的出汗現象歸結為某種男子更年期症狀,類似莫娜一直叫苦不迭的陣熱……然而不是的,我之所以出汗是因為想小便。一旦需求被滿足——假如我能做到的話——,我便又可以帶著正常的體溫入睡了。年輕時,同樣的慾望曾讓我出汗嗎?完全沒有印象了。
70歲,8個月,5天
1994年6月15日星期三
我們認識,格雷古爾那個年邁的哲學老師在家長會上對我說。我是去聽取大家對我孫子的溢美之詞的。真的嗎?是的,我在您年輕時折磨過您,他帶著友好的微笑解釋道。於是我認出他來:貝克醫生的侄子!那個四十年前在他叔叔給我拔息肉時用巨大的手掌堵住我喊叫聲的人!這學年一開始,格雷古爾就不停地在誇這個哲學老師「絕對贊!」在他的描述中從來沒有出現過老師是個高大的塞內加爾人這個元素,因為這個細節與哲學無關。f先生輕拍著他的鼻翼說:現在做這類手術會打麻藥讓你睡著,不過它們的效果還是跟從前一樣不明顯。您孫子也有點鼻音,不過這不妨礙他成為一個出色的哲學家。
71歲,5個月,22天
1995年4月1日星期六
回到醫院,去看望西爾薇。格雷古爾和我。她還認得我們,但似乎有點不適應。格雷古爾,她輕輕地說,聽起來沒有現實感。這是她兒子,她知道,這是她兒子的名字,她還記得,她的聲音中有一種溫柔,可是形象和名字無法觸及她,它們無法重疊。好像她看到的是模糊的影子,格雷古爾說,隨後又補充了一句:她自己也是模模糊糊的,好像她走在自己身旁,你不覺得嗎,爺爺?西爾薇剛生病那會,格雷古爾在告訴我她的病情時已經這樣說:媽媽已經不「清晰」了,或者,今天還行,媽媽挺「清晰」的。當w.醫生在辦公室接待我們,告訴我們要「看清問題」時,我看到格雷古爾微微笑了一下。
71歲,5個月,25天
1995年4月4日星期二
今晚想起西爾薇時(她將在一個月後出院),腦中浮現「脫軸」這個詞。過去媽媽抱怨我時常用這個詞,它會產生一種眩暈和模糊的感覺。歸根到底,這本日記也可以成為一個永恆的適應練習。脫離模糊狀態,將身體和精神維持在同一條軸線上……我一生都在試圖「看清問題」。
71歲,8個月,4天
1995年6月14日星期三
在哥白林站,一個巨大的集體身軀侵入91路公交車內。我在蒙巴納斯火車站上車時,車子還是空的。我利用這意外的孤獨一頭扎進閱讀,幾乎沒受一站又一站坐到我身邊的乘客的打攪。到瓦萬站,所有座位都已經被佔據。到哥白林站,過道里也擠滿了人。我帶著一種無辜的自私看著這一切,這種自私經常出現在那些已經找到座位因而看書看得愈發起勁的人身上。一個年輕人坐在我對面,也沉浸在一本書中。可能是大學生吧,在讀弗裡茨·左恩的《火星》。在大學生身邊,站在過道里的,是一位肥胖的女士,六十來歲,氣喘吁吁,手上提著一個塞滿蔬菜的草編袋,正粗重地喘著氣。大學生抬起眼睛,與我目光交會,看了看那位女士,主動站起來向她讓座。請坐,太太。在年輕人的禮貌中有種日耳曼做派。挺拔,高大,脖頸僵硬,笑容內斂,一個有氣質的男孩。那位女士沒有動。我甚至覺得她在用目光掃射大學生。年輕人手指著座位堅持著。請坐吧,太太。女士讓步了,看起來很不情願。反正沒有表示感謝。她走到空座位前,始終喘著氣,但沒有坐下來。她站在我面前,手中拿著草編袋,可是一直站著。年輕人還在殷勤地堅持。請坐啊,太太,請吧。這時,這位女士發話了。再過一會,她用嘹亮的嗓門說,我不喜歡座位太熱!小夥子的臉猛地紅了。這句話讓人聽得目瞪口呆,我一時忘了正在讀的書。我迅速掃了周圍人群一眼,看到了眾人的反應。大家忍住笑,大家盯著自己的腳,大家公然看著車窗外,總之,大家覺得很尷尬。就在這時,那位女士俯身對我說了一句話,她的臉離我的臉只有幾公分的距離,好像我們是老相識似的。她說:我在等椅子變冷!這下,我成了大家矚目的物件。大家在等我的反應。於是我產生了一個想法:在這一秒鐘裡,91路車上的所有人組成了唯一一具身體。同一具有教養的身體。一具獨一無二的身體,它的屁股無法承受被別的屁股坐熱的座位的熱氣,但它情願撲倒在公交車輪子底下,也不願意公開承認這一點。
71歲,8個月,5天
1995年6月15日星期四
沒有教育就沒有滑稽。
71歲,8個月,6天
1995年6月16日星期五
聽了我的「集體身軀」的故事後,莫娜也講了一個故事,結論與我的完全相反。六十年前,在美麗的卡爾卡松市,她的好朋友——當時身無分文的呂西安娜寄住在安貧小姐妹會。每個週日早上,修女們會在彌撒開始前一小時把她們的學生帶到教堂。她們讓學生坐在前幾排的凳子上,孩子們就在幽暗空曠的教堂裡數著念珠做禱告。之後神甫來到教堂,點亮燈火,奏響小風琴,大門開啟,信徒們湧進來。孩子們於是會起身,把座位讓給非常有錢的貞德學校的女孩子們,到教堂深處去聽彌撒。
是的,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吧,莫娜強調道,人們用窮人家小姑娘的屁股給有錢人家的女孩暖座位!這是當時的習慣,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妥。
71歲,8個月,9天
1995年6月19日星期一
蒂喬約我在飯店見面。他看起來很慌張,在我對面坐定後,焦急地讓我伸出舌頭。為什麼讓我伸舌頭?把舌頭伸出來吧,拜託!別人在看我們呢!不管了,把舌頭伸出來給我看看。蒂喬難得不開玩笑。怎麼了蒂喬?等你把舌頭伸出來我再告訴你。最後我照做了。不夠,我要看到整條舌頭!我用第一次領聖餐時的誇張動作溫順地向他展示了我的舌頭。他檢查了好一會,其間服務員一直不動聲色地在旁邊等我們點單。行了,可以了,收回去吧。點完菜他向我承認,今天早上在浴室時,他嚇了一跳,因為發現自己的舌頭白如石灰,上面的裂紋尤其深,導致他疑心病發作,立即推斷自己已經是癌症晚期。接著又補充道:不過,你的舌頭裂紋跟我的一樣,總的來說你的舌頭也不是粉紅色的。他由此斷定這應該是衰老的自然反應。
「你應該從來沒注意過這個現象吧?你從來不看自己的舌頭!」
「很少看。」
然而當天晚上我就做了這件事。舌苔確實發白,上面溝壑縱橫,有些裂紋深得讓人害怕。同布魯諾小時候伸出來的柔滑粉嫩的舌頭不可同日而語,那時他常常在大家面前把舌頭伸出來,因為它「在裡面覺得很無聊」。湊近看自己的舌頭,我發現側面有小包,應該是鈣化的味蕾,還有暗紅色的小泡,掛在舌繫帶上,看起來像海葵。可能是破裂的血管。我們的舌頭像鯨魚皮那樣老化,上面佈滿溝川,長滿膿包,像鯨魚被各種貝殼覆蓋,看起來具有了千歲的安靜外表。
所以,平常那麼自信的蒂喬也像任何人一樣,成為了這些「第一次」的犧牲品,我們一直到死都得承受身體這些「第一次」的恐嚇。這個故事附帶又讓我想起海綿狀的牛舌。過去在寄宿學校時,學校會定期給我們吃牛舌,墊在幾乎變成液體的牛屎狀的綠色菠菜下面。有時我們會互相把牛舌和牛糞扔到對方臉上:令人難忘的打架和隨之而來的沒有任何效果的懲罰。關於瘋狂大笑的最美好回憶。以至於當又回想起這些事時,我會在床上默默笑起來。你在想什麼呢?莫娜問。
……
諮詢了一下,這條像老鯨魚的舌頭有一個名字:「有苔舌」。
72歲,2個月,2天
1995年12月12日星期二
有些疾病因為它們引發的恐懼,反而具有了幫助我們忍受其他所有疾病的美德。通過做最壞的打算來接受偶發性事件,這樣的傾向時常出現在我這一代人的談話中。昨天就是如此。在凡爾納家,說到t.s.的診斷:本來擔心是阿爾茨海默症,幸運的是,其實只是憂鬱症。呼!幸福被保全。t.s.最終還是會變得瘋瘋癲癲,但別人不會再說他是被愛羅斯結果的了。
我雖然心中冷笑,但也沒把自己排除在外。雖然死不承認,但我跟任何人一樣害怕阿爾茨海默症的威脅(我自然想到了艾蒂安,他的狀態每況愈下)。儘管如此,這種恐懼有一個好處:它讓我無暇顧及那些真正影響我的疾病。我的血糖含量讓人擔憂,我的肌酐已經不成比例,我的耳鳴對聲波的干擾越來越明顯,我的白內障給我製造了一條模模糊糊的地平線,每天早晨醒來我就會多一種新的疼痛,總之,衰老已經在方方面面發展起來,而我只感受到一種真正的恐懼:對愛羅斯·阿爾茨海默症的恐懼!這恐懼導致我每天都強迫自己進行記憶訓練,而我身邊的人還以為這是一種博學的消遣。我可以整段整段地背出我親愛的蒙田、《堂吉訶德》、我的老普林尼或《神曲》(請注意,是原文!),可是一旦我忘了一次約會、找不到鑰匙、認不出某某先生、想不起某個名字或忘記談話的主線,愛羅斯的幽靈就會立即出現在我面前。無論我怎麼跟自己說「我的記憶力一直那麼任性」、「還是孩子時它就已經不時背叛我了」、「我一向是這樣而不是別樣的」都無濟於事。終於被阿爾茨海默症抓住的念頭會戰勝一切理智,然後我想象自己很快就到了這種疾病的末期,跟世界與自己失去了聯絡,成為一個還活著卻記不起自己曾經活過的東西。
在此期間,大家要求我在甜點上來時朗誦一首詩,我按慣例讓大家三催四請後背誦了一首。啊!至少您沒有被阿爾茨海默症盯上!
72歲,7個月,28天
1996年6月7日星期五
弗雷德里克,醫生,格雷古爾住院學醫時的情人和老師。弗雷德里克抱怨在城裡吃飯時,無法不被在座賓客的健康問題轟炸。每個聚會都會有半數客人為自己或親人尋求診斷、療方、建議、推薦。這讓人很惱火。自我從醫以來,他說,甚至自我做學生以來,就沒有人問過我在扮演醫生角色以外,還對什麼感興趣!以至於他患了社交恐懼症。要不是格雷古爾在這方面的興趣,弗雷德里克一定會把自己封閉在家中,因為……(說到這裡,他的手在頭頂上做了個切割的動作)煩不勝煩!據他的說法,飯桌讓醫生成了薩滿巫師。看到醫生像所有人一樣吃喝,大家會覺得他很親切,他成為了憂鬱症部落的巫師,太太們的精神領袖,我們在誰誰家遇到的那個了不起的醫生——而且那麼人性化!——,你還記得嗎,親愛的?在醫院,弗雷德里克說,在同一些人眼中,我說的確實是同一些人,我首先是個官員候選人,被懷疑靠偷竊社會保險金來收藏保時捷。在飯桌上不會。我一下子變成了某種人道主義的、值得尊敬的、有能力的醫學的化身。如果你是外科醫生,而別人在朋友家遇到了你,他們就會像小狗一樣一直追隨你至手術檯,然後熱情地把你的手術刀推薦給其他朋友,因為醫生同果醬有一個共同之處:自家的才是最好的!當我看到我的見習醫生們在急診室過度操勞時,我很想對他們喊:都滾吧,別管你們的病人了,去城裡吃飯,建功立業都是在那裡,而不是在值班室裡!
晚飯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弗雷德里克一個人在發火。站起來時,他眼裡閃著狡黠惡毒的光問我:您呢,還好嗎?健康還行吧?趁我在這,可別浪費機會喲!
72歲,7個月,30天
1996年6月9日星期天
格雷古爾的同性戀傾向。我的思想再開明也沒用(「思想開明」,多麼狹隘的表達!),在同性戀問題上,我的想象力十分遲鈍。即便我的原則能接受,我的身體也絕對無法想象對同性的慾望。格雷古爾是同性戀,好吧,這是我們的格雷古爾,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他的性取向不是問題,可是在一個男人身上得到滿足的格雷古爾的身體,這是我自己身體的思想——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無法想象的。這不是雞姦,不是。莫娜和我並沒有輕視這種方式,我們的玫瑰花瓣讓我們心曠神怡,而且她扮演的小夥子多麼漂亮啊!問題就在這裡,她並不是小夥子。我思考著格雷古爾的同性戀問題睡著了……或者說我已經不再思考這個問題,謎團自己一絲一縷地散開,變成睡眠本身,將我吞滅。
72歲,9個月,12天
1996年7月22日星期一
一個人在花園,被一隻小鳥的鳴叫聲驚擾,我從正讀著的書上抬起眼睛。很遺憾沒能認出是什麼鳥。這個結論對幾乎所有花都適用,它們簇擁在我周圍,我卻叫不出它們的名字。對一些樹、大部分雲和被我手指碾碎的這團泥土的組成元素也適用。對所有這一切,我都叫不出名字。少年時代的農場勞作幾乎沒有教會我任何自然知識。它們唯一的用途是幫我塑造了肌肉。即便知道了一點什麼,也是很快就忘了。總之,我那麼有文化,以至於完全不具備一點最基本的常識!這隻把我從閱讀中拉出來的鳥兒在這寧靜的無知中鳴叫著。另外,我聽到的其實不是鳥鳴,而是寧靜本身。一種絕對的寧靜。突然之間心生疑問:我的耳鳴哪裡去了?我聽得更專注了一些。好像的確是這樣的:沒有耳鳴,只有鳥叫聲。我堵上耳朵,聽自己頭顱內的聲音。一點聲音都沒有。耳鳴真的消失了。我的頭是空的,在手指的壓力下,它有點嗡嗡作響,好像我把耳朵貼在一個桶上了。完全是空的,這個桶。空無一點聲音,這讓我很開心,然而空無一點常識,這讓我很沮喪。於是我又重新投入到我那博學的閱讀中,好進一步清空自己。
72歲,9個月,13天
1996年7月23日星期二
耳鳴又回來了,當然。什麼時候?完全不知道。昨晚,它又在那,在我的睡眠中囂叫。我幾乎鬆了口氣。這些小病小痛出現時讓我們驚恐萬分,可是後來它們不僅成為了我們的同路人,更是成為了我們自己。從前鄉下人就是很自然地用疾病的名稱來稱呼別人的:甲亢、駝背、禿子、結巴。我小時候上學時,班級同學之間也互相這樣稱呼:胖子、近視眼、聾子、跛子……對於這些被視作先天給定的缺陷,中世紀將它們變成了家庭的姓氏。至今街上還走著古爾特屈斯(短腿)們、勒格拉(油膩)們、珀蒂皮埃爾(小腳)們、格羅讓(胖子讓)們、勒波爾尼亞(獨眼龍)們等等。不知道這種粗魯的中世紀智慧會給我起什麼綽號。勒西弗爾(耳鳴人)?杜西弗萊(耳鳴)?杜西弗萊老爹?杜西弗萊老爹不錯。您知道的,就是那個腦袋裡會鳴叫的人!接受自己吧,杜西弗萊,然後讓自己名垂青史。
72歲,9個月,14天
1996年7月24日星期三
又想到那隻沒認出的鳥兒時,腦中回想起蘇佩維埃爾的詩句:
森林裡
會有鳥兒的歌聲響起
沒有人能找到
沒有人能喜歡,甚至沒有人能聽到
只有上帝,他,能聽到,
然後說:「這是一隻金翅雀。」
出處是《萬有引力》,我想,這首詩叫《先知》。是的,可是我的那隻,真正的那隻,它叫什麼名字呢?明天問問羅貝爾。
72歲,9個月,16天
1996年7月26日星期五
一段時間以來,受到胃脹氣的殘暴統治。一種無法剋制的放屁衝動會突然而至,於是我驚訝地發現自己在放屁時咳嗽,孩子氣地希望咳嗽聲能夠掩蓋住屁的聲音。無法知道這種詭計有沒有成功,因為咳嗽在我耳朵裡引起的爆炸很大程度上掩蓋了外面的聲響。另外,這種小心其實沒什麼用,因為通常出現在我身邊的人,他們的教養已經好到一定程度,寧死也不會指責我的不文明。同樣的,也沒有人擔心我的咳嗽。一群野人!
蒂喬被我的心裡話逗樂,作為交換,他給我講了一個滑稽故事。像蒂喬大部分「體味」很重的笑話一樣,這個故事也是餘味無窮,如香奈兒特級香水的味道那樣揮之不去。
蒂喬和四個放屁的人
四個老朋友聚會。第一個對其他三個說:我放屁時,聲音嚇人,臭味燻人。第二個說:我是聲音很可怕,但一點不臭。第三個說:我是一點沒聲響,不過那臭味,那臭味,啊我的孩子們,那臭味啊!第四個說:我的不一樣,既不響也不臭。長長的沉默和眼角的目光,然後三人中其中一人問他:這樣的話,那你為什麼要放屁啊?
72歲,9個月,27天
1996年8月6日星期二
來吧,來吧,拿出點勇氣:有關格雷古爾的性傾向問題,我那些沒有問出的問題到底屬於什麼性質?這才是真正的問題!今天下午,看著採覆盆子的他們——弗雷德里克和他,我一直在想這些問題。晚飯後,吞下最後一口麵包屑餡餅,格雷古爾自己公佈了答案。當時我們正在花園裡散步,他把胳膊伸到我的胳膊底下,對我說他完全知道我在想什麼。爺爺,你在想弗雷德里克和我,誰是攻誰是受。(爺爺稍微有點不知所措。)其實這很正常;所有人看到同性戀時都會想到這類問題。(停了一會。)因為你愛我跟我愛你一樣多,所以你在想你心愛的孫子有沒有采取必要的措施,以免感染那骯髒的艾滋。事實上,這的確是扼住我所有憂慮的瓶頸。這麼一來我一下子倒翻了問題的籮筐。無數可憐的孩子應該都受著這些問題的困擾,卻不敢問任何人。怎麼看待唾液?它是傳播途徑嗎?口交呢?口交會得艾滋嗎?痔瘡呢?牙齦呢?你們注意保護牙齒嗎?什麼頻率?伴侶多不多?你們對對方忠誠嗎?不要擔心,爺爺,弗雷德里克離開他老婆,不是為了背叛我跟別的男人在一起!至於我,我跟你一樣,堅決擁護一夫一妻制。關於誰是攻的問題,有時是我有時是他,要看心情和當時的戰況,有時你完了換我。又繞著花園走了一圈,然後是一個更為專業的解釋:至於為什麼會有同性戀傾向,爺爺,這個問題太大了!讓我們就停留在表面吧,行嗎?讓我們就說,只有男人才能真正滿足男人。比如口交,從嚴格的技術角度來說,只有自己享受過,才能很好地為別人服務!女人無論多有天賦,永遠只能達到一半的高度。
夜很深的時候,我倆還單獨守在火邊:說到底,他向我吐露心聲,你是我兩個使命的始作俑者。我成了醫生,因為我不想你死,我成了同性戀,因為你帶我去看了《人猿泰山》。樹叢中那個全身赤裸的帥小夥子簡直是我的大天使加百列。可那時你只有八歲啊!是的,在這方面也很早熟!
再後來,關於醫學,我跟他講了維奧萊特的死。他認為是靜脈炎。維奧萊特越來越痛苦,她的靜脈曲張越來越厲害,做體力活時越來越吃力,那天下午可能有一顆石子從腿或腹股溝轉移到了肺部,堵住了她的呼吸。你的維奧萊特碰到了大面積的肺部栓塞,爺爺,你完全無能為力。不管是你還是別人。
六十年來的第一次,想著維奧萊特的死,我平靜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