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什麼時候起我們不再公佈自己的年齡？從什麼時候起我們又開始公佈自己的年齡？
73歲，28天
1996年11月7日星期四
在布魯塞爾做講座，講座快結束時出現了完全意想不到的事。兩把鉗子夾住了我的身體兩側，疼痛切斷了我的呼吸。我的臉色應該發白了。聽眾席中有人皺起了眉頭。我動員了全部意志以防自己折成兩段，同時緊緊抓住講臺讓自己保持直立的姿勢。等緩過氣來繼續進行講座時，我覺得自己的聲音像是降了八度。我試圖讓它再回到原來的高度卻不能夠，因為疼痛剝奪了提高聲音需要的空氣。我勉強輕聲說出了一個斷斷續續的結論，隨後離開了會場。我沒有參加晚宴，一回巴黎就給格雷古爾打了電話。格雷古爾在弗雷德里克的建議下，讓我去做了膀胱和腎b超。我的膀胱硬化了，我的腎腫大了一倍。是攝護腺引起的：腫大的攝護腺壓迫到了尿道，使它變得跟頭髮絲一樣細。由於尿無法以正常速度排出，我的膀胱像一隻羊皮袋一樣鼓了起來，直至失去彈性（「硬化」的概念由此而來），而腎臟留住了所有它無法排除的液體。免不了做一次更為精確的膀胱造影檢查。檢查時要從生殖器匯入一個照相機觀察膀胱內部，格雷古爾向我解釋了一下。竟然能從我的生殖器匯入什麼東西，這實在太嚇人了！被刺穿小弟弟！我不得不吞下兩顆佳樂定，來接受在格雷古爾看來必須要做的探測。這是中國酷刑啊，這個通道四周應該佈滿了神經，像一根高壓電線！別擔心，爺爺，會幫你做一個區域性麻醉，你不會有太多感覺的。麻醉我的小弟弟？怎麼麻醉？打一針？打哪？在裡面嗎？絕對不行！
一夜沒閤眼。
73歲，1個月，2天
1996年11月12日星期二
昨天早上，儘管膽戰心驚，我終於還是同意去做膀胱造影檢查了。我還是有足夠的自控能力，並對進入我生殖器管道的內窺鏡產生了興趣。並不是太疼。能感覺到推進，彷彿有人在我身上爬似的。我想起費里尼《羅馬》中的地鐵，想起那些被掩埋的奇蹟，內窺鏡即將侵犯我的膀胱聖壇去窺探這些奇蹟。醫生在找入口時費了點勁。照相機的頭幾次撞到什麼東西，我猜想是膀胱外壁，之後才得以進入裡面。啊，是的，得把它稍微擴大一點。（醫生真是各有不同，有的含糊其辭，有的誇大其辭，有的什麼都不說，有的安慰你，有的責罵你，或者像這個一樣，喜歡解釋。像人們說的那樣，他們「和大家是一樣的人」，受他們的知識指引，被他們的脾氣推動。）相機終於進入了另一邊，醫生說：看，我們在您的膀胱裡了。同羅馬地底下埋藏的奇蹟毫無相似之處；只是一個抖動的超聲波影像，在我缺乏經驗的眼睛看來完全無法辨識。還行，並不算太糟糕。只是硬化了而已。拍完照後，醫生收回了相機：請屏住呼吸。跟之前令人心驚膽戰的匯入相比，拔出相機時我的吃驚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就好像我的身體已經接受了觸手末端那不懂矜持的眼睛。當天下午去看了外科醫生。週五下午三點做手術。他們準備切割掉攝護腺的一部分，擴大我的尿道，在我的膀胱重新恢復彈性及其功能之前給我裝一個便攜性導管。別擔心，是個很普通的手術，我每星期要做十個，外科醫生解釋道。
73歲，1個月，4天
1996年11月14日星期四
像緩刑犯一般過了三天。放棄了對自己那就此落入醫學手中的身體的監控，自由地享受起一些微小的快樂。其實正是這些微不足道的快樂造就了生活那無可估量的價值：美味的摩洛哥燴鴿子把香菜、金色葡萄和桂皮的香味一直傳送到小腦，庭院裡迴響著孩子們的喊叫聲，在黑暗的電影院裡一直沒有鬆開莫娜的手（生病總是讓你變得多愁善感，她說），藝術橋上那旅遊氣息濃得不能再濃的黃昏。還有巴黎那透明的空氣！巴黎從來不會讓自己聞起來全是汽油味！
73歲，1個月，5天
1996年11月15日星期六
我精神振作地從全麻狀態中醒來。對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一點也不擔心。倒不是說接下來沒什麼可憂心的事了，而是因為醫院具有這樣的美德：既然只與身體有關，那就趁此機會讓精神休養生息。換句話說，沒有必要胡思亂想。而且我也沒受什麼折磨。導管在替我工作。舒心多了。把導管取下來時才要命呢，同病房的病人對我說。到時再看吧。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這是我第三次來醫院了。這混賬手術的效果根本堅持不了多長時間！到時再看吧。都已經看過了。
另一方面，同室的病友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覺得他似乎在撒謊。他並不是第三次來做同一種手術的。第一次是攝護腺頸切除，的確和我一樣，但第二次是因為疑似癌症所以完全摘除了這個松露。（為什麼我總是把攝護腺想象成一個松露？）第三次是別的事。剛出院沒多久，他按照自己醫生的指示——不要改變任何習慣，查理曼先生（他叫查理曼）。一切照舊嗎？一切照舊！——，於是他又像以前一樣去打獵了。那是9月15日，開禁的第二天，可不能錯過！他的同伴——他的姐夫——摔倒了，獵槍失火，失去攝護腺的查理曼先生身中數顆鉛彈。他跟我講這個故事時一直在笑。我也跟他一起笑了。
「無論如何，把導管取下來時，還是很要命。」
「到時再看吧，查理曼先生。」
「都已經看過了。」
73歲，1個月，8天
1996年11月18日星期一
我不喜歡別人來醫院看我。從前寄宿時我不喜歡別人來看我，將來要是被投進監獄了，我同樣不喜歡別人來看我。舒適的最起碼保證在於我們的世界的封閉性。在醫院，我覺得自己很孤獨，包圍我的是其他人的孤獨，為我提供了感人的陪伴。所以，不要別人來探視，莫娜和格雷古爾除外。蒂喬也除外。為了逗我開心，蒂喬跟我講了路易·茹韋做完攝護腺切除手術從醫院回來的故事。茹韋習慣早晨去一家咖啡館喝咖啡，有一次，咖啡館侍應生友好地問起他的健康狀況。這個侍應生有點口吃，他們的對話大致如下：茹……茹……茹韋先生，您……您……您……您的前……前……前……攝護腺怎麼樣了？茹韋於是從他的鷹巢高處扔下一句話：攝護腺麼，我的孩子，它現在撒起尿來，就跟你說話一樣。
73歲，1個月，17天
1996年11月27日星期三
所以，有生以來第二次，我把身體留在了醫院。昨天，在出院前，醫生以為可以把導管取下來了，可我的膀胱還是拒絕工作。我身上出現的，是被值班護士稱為「膀胱堵塞」的情況。這個說法很妙。膀胱確實堵起來了，成了一個緊握的拳頭，拒絕讓半點尿液流出，讓人窒息的疼痛輻射到了整個小腹部，直至膝蓋上面，讓你在一團白熱化的神經處斷裂成兩截。眼睛因吃驚而圓睜，身上被冷汗浸透，幾乎說不出話，只有力氣哽咽著說出我很疼。我蜷縮在我的恥骨周圍，被流出的鉛一般的液體切斷了呼吸。早跟您說過了，他們的玩意根本沒效果，查理曼先生評論道。
導管又被放回原位後，疼痛就像被施了魔法一般消失了。導管得保留一兩個月時間，讓膀胱有時間慢慢恢復元氣。好的，好的，好的。
73歲，1個月，18天
1996年11月28日星期四
所以，帶著導管出院了。導管從我的膀胱出發，經過我的陰莖出來，沿著我的右腿一路往下，一直到達一個尿袋，這個袋子又由黏合搭扣固定在我腳踝上方。袋子一滿就把它清空。大約四個小時清一次。就這麼簡單。不過，陰莖的管道竟然那麼有彈性，那麼不敏感，這實在叫人吃驚！之前我還為相機要侵入這個極細的管路而擔心，現在我發現裡面簡直可以開一輛電動火車了！
不過重點不在這裡。重點在於——當然了——對於這種排尿功能，之前我一直以為它是我的功能，一直以來都受我的意識監控，由我的需求表達，在我的決定下得到滿足，從此以後它要擺脫我的意志，完全自力更生了。我的身體在變滿時清空自己，僅此而已。一種獨立於我的意志的系統。而那個袋子掛在我的小腿下端，我倒空它，就像別人從木桶裡倒出葡萄酒（與方形葡萄酒桶有著同樣的旋轉龍頭）。對於此類形象，我曾多少次聽到別人說這是一種屈辱？您知道吧，他上儀器了。接下來一般是一陣沉默，充滿了純潔的同情，有時也會是一種有趣的大無畏精神的爆發：換作是我，一槍斃了自己算了！（啊！健康之人的英雄主義！）在這樣的談話中，「上儀器」這個詞羞答答地取代了「尿」、「血」或「屎」的位置。談到儀器，每個人想到的都是病人與他的物質之間的對抗。受壓抑之物惹人討厭的迴歸。大家畢生都在掩蓋的、閉口不談的東西突然出現在那裡，在一個袋子裡，在目力和手都夠得著的地方。太噁心了！然而，我並不覺得特別噁心，也不覺得受了屈辱，也不覺得自己「矮了一截」。要是我的對話者知道了我的情況，我的感受會不一樣嗎？
73歲，1個月，21天
1996年12月1日星期天
歸根到底，我每天都在見證著我的腎臟的呼吸。
73歲，1個月，28天
1996年12月8日星期天
昨天，在a家，出了一點意外。這是我們第一次去a家吃飯。我的兩腿不合時宜的交叉搞亂了我的裝置。我的左腳使管子脫離了接駁口。有東西沿著我的右腿小腿肚流了下來，在腳周圍積成了一攤水窪。我假裝自己餐巾掉了，彎腰到桌子下面，吸乾了流出的液體，重新接上了管子。無人知曉。從此以後要注意這些事了。離開的時候，我偷偷帶走了餐巾。（多方考慮，給人留下偷餐巾賊的印象，總好過讓人以為我是個在桌子底下小便的客人。）
73歲，2個月
1996年12月10日星期二
我周圍的人經常談論疾病。「你肯定沒法理解，你從來不生病！」這本日記的一大作用是避免大家受我身體狀況的干擾。我周圍的人也因此獲得了好心情。
73歲，2個月，2天
1996年12月12日星期四
我是一個滴漏。
73歲，2個月，4天
1996年12月14日星期六
我的皮膚對於把導管固定在大腿上的橡皮膠耐受性很差。不但過敏，傷口還感染了。我換了幾次貼膠帶的位置，把導管也換到了另一條腿。結果就是，我的兩條腿看起來簡直像癮君子的手臂。得另外再想個法子。
73歲，2個月，5天
1996年12月15日星期天
在戰神廣場看到一隊穿緊身短褲的腳踏車手騎行經過時，想到了一個辦法。明天我就去買這種使他們擁有第二層皮膚的短褲。這樣導管就能自然地貼在大腿上，沒必要再用橡皮膠了。
73歲，2個月，7天
1996年12月17日星期二
成功了。萊卡把導管固定在了我皮膚上。莫娜看到我的樣子忍俊不禁。我帥氣的腳踏車手！我擁有了水獺的屁股。這條騎行短褲，我是在一家運動用品店買的，統治這家店的是一個健康得有點明目張膽的小夥子。我們之間產生了一點不快。因為我後知後覺地發現（從腳踝的重量感受到）尿袋滿了。得把它倒空。於是我問年輕人廁所怎麼走。他回答說：沒有給顧客用的廁所。我表示我很急，他重複了一遍回答：沒有給顧客用的廁所。正當我轉過身不再堅持時，我聽到他說：人人有屎尿，後果請自負。
於是我走向放鞋子的貨架，一邊假裝在一人高的地方翻找，一邊把袋子裡的東西倒到了一雙打獵穿的靴子裡。這雙綠色的靴子帶翻邊，鞋尖是一塊動物皮，各種時髦元素一應俱全。
73歲，2個月，10天
1996年12月20日星期五
請了r律師到酒吧喝酒，慶祝一個案子的完結。她在這個案子中為我的利益進行了辯護。我按照禮節請她坐沙發，我自己坐椅子。她年輕聰明、性格開朗、豔光四射、魅力無窮。之前我們碰頭都是為了討論案子，現在無須再談論案子了，我們的話題不久便轉向了更為私人的領域。而且很快——怎麼說呢？——，很快我就忘記了自己兩腿之間的導管、自己的年齡，更糟糕的是，我甚至忘記了我倆的年齡差距。直至某一刻，她在沙發上稍微挪動了一下位置，讓我看到了並排的兩張臉：在我對面的她的臉，清新，年輕，容光煥發，凝脂一般，透出淡淡的粉色；鏡子中的我的臉，乾枯，滿是皺紋，泛著黃色，衰老的臉龐。剛熟的蘋果，放久的蘋果。
73歲，2個月，11天
1996年12月21日星期六
翻閱前面的日記時，想起蒂喬講過的一個最有趣的故事：
兩個流浪漢坐在一條長凳上，看到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走過。第一個對第二個說：
你看到那個小妞了嗎？昨天我本來可以上了她。
另一個說：你認識她嗎？
第一個說：不認識，不過昨天我勃起了。
73歲，2個月，16天
1996年12月26日星期四
明天取導管。我是不是應該擔心會再次出現膀胱堵塞的現象？我問了外科醫生這個問題，醫生的回答讓我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希望不會，用了一個月導管，已經夠久的了，我想不出來還能做些什麼！
73歲，2個月，17天
1996年12月27日星期五
所以還是把導管取出來了。如果說「懸念」這個詞有什麼意義的話，我敢斷定這是我一生中最具「懸念」的時刻！我的膀胱會不會重新啟動？它猶豫了一下。有種奇怪的感覺（還是幻覺？），覺得有個球在鼓起的同時撫平了表面的褶皺。隨著球的變大，有種遙遠的疼痛也隨之清晰起來，預示著膀胱阻塞的疼痛即將到來。隨著壓力，疼痛變得越來越強烈，開始輻射到大腿內部。我屏住了呼吸。我的太陽穴開始出汗。「不要屏氣！」護士大喊道，「別這麼緊張，放鬆一點！」在努力清空我的肺時，我只是清空了我的鼻孔。我的眼淚出來了。隨後我的包皮鼓了起來，堤壩一下子被沖塌，一股尿液落在了盆裡，還帶著一點血絲，但像馬尿那麼多。您瞧，護士評論道，只要您願意！
我真想到法國各家醫院住一住，仔細研究一下別人跟病人說話時用的這種語言。
73歲，3個月，2天
1997年1月12日星期天
最近這些天過得好壞參半。無須再在兩腿間綁著那玩意的幸福感被再度被迫裝上這東西的恐懼大大減弱。因此我時刻注意著自己的小便情況。不同的量和強度。有一兩次是真正的灌溉，尿液在小便池深處發出歡快的聲響，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青年人在完全能夠掌控自己能力時特有的洋洋自得心情。另外一些時候，只是水量少得可憐的噴泉。
73歲，7個月，10天
1997年5月20日星期二
今天早上狠狠撞在了路燈上。我在索邦大學附近散步。陽光和煦。對面人行道上，一群女大學生正在向春天致敬。還帶來了她們的乳房，在寬敞的襯衣下過著自由的生活，其中一位的甚至從她背心的領口處露了出來。哦！她們的休閒套頭衫可真漂亮！我一邊走路一邊看著她們，同時因為自己再也不會渴望她們中的任何一位而心情愉悅。從某種程度上說我的心純淨得令人稱奇。但路燈完全沒有考慮到這些。它無比粗暴地教訓了我，彷彿我是個被獵物迷住的老色鬼。我仰面倒地，幾乎失去了知覺。她們跑過來幫助我。把我扶起來，讓我坐在一家咖啡館的露天座位上。路燈還在我腦中嗡嗡作響。我出血了。她們想喊救護車。我拒絕了。她們去附近的藥店買了消毒水和橡皮膏。我盡情地欣賞了俯身給我包紮的女孩的乳房。真的不需要救護車嗎？真不需要。她們叫了一輛計程車，但司機不想載我，因為我襯衫上有血跡。我給莫娜打了電話，在等她的當兒點了一杯白蘭地，又點了一杯薄荷水和兩杯咖啡感謝小姑娘們。可以嗎？您確定可以？是的，是的，別擔心，只是和路燈撞了一下而已。禮貌的笑聲。她們很快就走了。我們完全沒有什麼可跟對方聊的。我們能說什麼呢？說說路燈？說說她們的學習？這大概是她們最不情願聊的吧。說說被無力感吞噬的羅曼·加里的自殺？還是反過來說說布努埃爾的輕鬆？因為他覺得自己終於擺脫了力比多的控制。女孩子們回學校以後，我又點了一杯白蘭地，正好算是向布努埃爾致敬。如果魔鬼提議讓他過上新的性生活，他說，他一定會拒絕，同時要求增強他的肺功能和肝功能，這樣他就能毫無顧忌地抽菸喝酒了。
73歲，7個月，11天
1997年5月21日星期三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堅信自己對女人不再有慾望？從我的攝護腺手術開始？從我再也無法或幾乎無法勃起開始？從更久以前？從見到莫娜並由此進入一夫一妻制的那一刻開始？事實是，我從來沒有背叛過莫娜，就像大家常說的那樣。而且，不但沒有背叛她，也很少對其他人有想法。我們互相填滿了對方，「填滿」兩字取其字面意義。而且持久地。可是，隨著年齡增長，隨著莫娜的慾望漸漸消失，我的慾望是不是也該理所當然地一起消失呢？她不想是不是就意味著我不能了呢？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是某具共同身體的智慧嗎？更甚的是，從「我不能了」到「我不想了」，這之間只有一步之遙。但這一步需要閉著眼睛才能跨過去。需要把自己封閉起來。如果在此期間我們稍微睜開一點眼睛，就會看到腳下那由「再也不能」構成的不見底的深淵。海明威、加里還有一大群匿名者，他們沒有繼續趕路，而是縱身躍入了這個深淵。
總之，不管有沒有慾望，我一隻眼睛緊閉，半張臉都腫了起來，恰好讓我無法成為被別人渴望的物件。
73歲，7個月，12天
1997年5月22日星期四
蒂喬說：我永遠不可能遵守一夫一妻制。向別人介紹我的妻子，感覺就像公然暴露自己的生殖器官。
73歲，7個月，14天
1997年5月24日星期六
在n家吃晚飯。很久以前就約好了。小夥子執意要向我表示感謝。我幫了他一個忙。已經拒絕過一次。無法再繼續推脫，甚至連頭受傷的藉口都不管用。另外，整個晚上這個頭都沒有被提及。天知道它有多壯觀，這個頭！三維彩虹。在痊癒過程中，這種傷會漸漸顯現各種顏色。調色盤上的所有顏色和深淺都會在臉上登場。現在進入了紫羅蘭和肝黃色階段。眼窩裡充滿了死血，幾乎是黑色的。可是圍坐在桌子周圍的人沒有一個提及這個傑作。沒有人談論先生的頭。正合我意。可是晚餐進行到下半場時，身體問題（我們讓我們的身體承受的一切）採取了完全意外的反擊。年輕的麗絲，n的小女兒，據她媽媽說平常話很多，總在客人面前說一大堆抱怨父母的話，來博取客人的歡心（是不是啊，親愛的？），今晚卻在整個晚餐期間一言不發。一句話都沒說，一口飯都沒吃。收拾好桌子後，小姑娘就消失在自己房間裡，當媽的急忙悄聲說出了最糟糕的情況：女兒得厭食症了。丈夫平靜地糾正了她的診斷：當然不會，當然不會，親愛的，女兒煩人，你也煩人，不過沒關係。妻子氣結，夫妻爭執，分貝提高，直至麗絲從房間出來，尖叫道她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她的嘴巴因為吐露心聲而大大地張開，露出一個舌釘，釘子那小小的鋼頭像水銀珠一般在腫脹的舌頭上顫動。太可怕了！這是什麼，麗絲？你嘴裡的是什麼東西？馬上給我下來！可是麗絲把自己關進房間鎖緊了門。十分難堪的母親與其說擔心女兒的舌頭，不如說擔心與她來往的人的素質。此時有個叫插話了。這個是律師，與我們的主人是同一輩人。他把談話引到了影響問題上。
「告訴我，熱納維耶芙，您穿丁字褲嗎？」
「您說什麼？」
「丁字褲，就是那種只有幾根繩子的小內褲，克洛岱爾可能會叫它們‘正午的分界線’，巴西人給它們取了個綽號，叫牙線。」
從女主人那柔順地垂落在分割線完美的半球上的裙子來看，她的確穿著丁字褲，是的，而且是最顯身材的那種。這讓她的沉默顯得更加意味深長。
「那麼您有沒有想過，」律師繼續說，「既然與您來往的人都無可指摘，那您又是受了誰的影響呢？」
沉默。
「因為，如果沒弄錯的話，丁字褲最初是妓女的工具，不是嗎？是像法國軍帽一樣的工作服對嗎？今天它怎麼就成了出身最好的家庭之中的尋常物了呢？影響是從何而來的呢？」
後來話題轉移到了全球化的橫向影響，莫娜和我就悄悄地告辭了。
73歲，7個月，15天
1997年5月25日星期天
這個年屆不惑者居多的晚會上全是鬍子拉碴的傢伙！真是奇怪的年代，其實是最沒有冒險精神的年代。保險員、經濟律師、銀行家、聯絡員、資訊工程師、證券交易者，都是虛擬世界的僱員，都在超負荷地工作著，宅到要把地板坐穿，大腦都浸泡在行話裡，然而個個都有看似好鬥的腦袋，所有人都才遠行歸來，至少都是剛從南撒哈拉沙漠歸來或剛從安納普爾納峰下來。在年輕的n太太身上，丁字褲扮演著同樣的角色，我敢把手放到火上打賭，n太太其實應該比我那已故的諾埃米嬸嬸更潔身自好。總之，這是反諷的時尚。至於他們的孩子，那些文身的、打各種釘子的小孩，他們從最嚴格的意義上說，已經被這個沒有肉身的時代打下了烙印。
74歲，4個月，15天
1998年2月25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