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v家吃晚飯。吃到一口味道可怕的食物,差點把它吐在餐盤裡。因為主人在與我單獨交談,所以我沒有把食物吐出來,而是把它不加咀嚼地吞了下去。正在這時,我的對話者大聲地把嘴裡的食物吐了出來,一邊喊道:親愛的,這東西太噁心了!親愛的證實了:扇貝壞了。
74歲,5個月,6天
1998年3月16日星期一
結束了在貝倫的講座。娜扎蕾——我的翻譯——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上,在此停留了一會,放在我襯衫下的兩根手指撫摸著我的手腕。今晚我想跟您一起度過,她說,而且可能的話,還有您走之前的另外三個夜晚。這個提議那麼自然,以至於我一點不覺得吃驚。很榮幸,但沒有吃驚。當然也有些感動。(在幾秒鐘的思考之後,還是有些錯愕的。)娜扎蕾和我一起策劃推廣了這次講座,安排了接待事宜,召集了活動分子,在各個方面彌補了一個熱情有餘但能力不足的組織的缺陷。聖保羅、里約熱內盧、海息飛、阿雷格里港、聖路易斯,她幫我擺脫了大部分官方宴會,把我帶到她選擇的街區,領我進入各種她想讓我瞭解的音樂和哲學圈子,現在又把手放到了我的手上。我的小娜扎蕾(她才二十五歲),謝謝,真的,不過恐怕你要白費勁了,歲月已經讓這件事變得不可能。那是因為您不相信復活,她反駁道。還因為那裡動過手術,因為慾望已死,因為我奉行一夫一妻制,因為我的年齡是她的三倍,因為那麼多年沒實踐我已經不再把自己的身份放在效能力上,因為她在我的床上會覺得無聊,而我在她的床上會感到遺憾。這些反駁的理由那麼不具有說服力,以至於我還沒有說完,一個房間就已經開門迎接我們了。讓我們躺下吧,她說,一邊脫去我們的衣服,而我們確實躺下了,皮膚對絲綢,緩慢對緩慢,赤裸對赤裸,我們的接觸那麼溫柔,以至於時間、重力和恐懼都不復存在。娜扎蕾,我沒什麼信心地說,先生,她一邊在我脖子上留下細密的吻,一邊輕聲說,現在已經不是講座時間,沒什麼需要控制的了。然後又輕輕吻我的胸,我的肚子,我生殖器的背面,但它動都沒動,這蠢貨,不過我一點不在乎,你可以不跟我們玩,老東西。細密的吻漸漸到達了我的大腿內側,娜扎蕾的舌頭為她的臉開路,與此同時,她的手滑到了我的臀部下面,我挺起了胸膛,我的手指消失在她那美麗的頭髮中,她的舌頭掂量著我,她的嘴唇吞沒了我,現在我在她嘴裡了,她的舌頭開始了緩慢的纏絞工作,她的嘴唇也像雕塑家一樣來回動作起來,而我開始膨脹,千真萬確,雖然不明顯但的確有反應了,娜扎蕾,娜扎蕾,而且變硬了,千真萬確,緩慢地然而真實地,娜扎蕾,哦娜扎蕾,我把她的臉拉向我的嘴唇,我們抱在了一起,娜扎蕾開啟自己迎接了我,我來到娜扎蕾這裡,就像終於回家了,有點膽怯,離開了那麼長時間,起先在門檻上一動不動停留了一會,堅持不了多久的,我對自己說,不要說堅持不了多久,娜扎蕾在我耳邊輕聲說,我愛您,先生,於是我完全進入了她的家,進入了我的家,在起源之地,在重新找回的潮溼靈活的熱度中,我還在長大,充滿信任,時間被取消,我遠遠地看到了我的爆炸,完完全全地感受了它的上升,我可以控制住它,享受它的承諾,感受它的上升,繼續控制住它,最後才徹底爆發。您做到了,娜扎蕾說,一邊把我抱在懷裡,我做到了是的,然後我像復活者一般享受了這一切。
74歲,5個月,7天
1998年3月17日星期二
在讀昨晚寫的日記時,我想到了賓語人稱代詞在情色描寫中所起的作用:她的舌頭掂量著我,她的嘴唇吞沒了我,現在我在她嘴裡了……這既不是顧忌廉恥的結果(我證實這裡涉及的確實是我的睪丸和陰莖),也不是對某種風格的追尋(嚴格來說這反映了我在這一領域的能力欠缺),不,這確確實實是找回某種身份的標誌。無論清醒之後會說些什麼,此刻存在著的是一個充滿活力的人:我就是我自己。對於指代娜扎蕾性器官的隱喻來說也是如此,我進入了娜扎蕾的家,在起源之地,我說的是她本人,她作為女人的身份。
74歲,5個月,9天
1998年3月19日星期四
娜扎蕾的黑皮膚,無法測量的色彩深度,棕色,赭石,藍色,紅色,性器官周圍的深紫羅蘭色,舌頭的肉粉色,掌心的粉金色,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應該感嘆哪一種細微差別,它又該從哪一個深度浮上來。注視娜扎蕾赤裸的身體就是潛入到她的皮膚之中。有生以來第一次,我意識到自己的皮膚只是一層外衣。娜扎蕾光滑的皮膚,皮膚上的毛孔緊緻到了不可見的程度,像溼溼的鵝卵石一般的皮膚,每走一步,她的裙子就會在皮膚上跳舞。娜扎蕾赤裸的胸部、臀部、小腹、大腿、背部那麼結實,她的身體就是能量本身。娜扎蕾赤裸的情色……當我抱怨沒法次次都復活時(差遠了!),先生,她指出,您將性器官侷限在它的……炫耀功能上了。接下來是一場由各種愛撫、各種前所未有的擁抱組成的盛宴,娜扎蕾的高潮是獻給它們的掌聲。一起泡澡時,娜扎蕾的乳房是露在凝脂一般的水面的兩座小島:向您介紹一下我這兩個嶄露頭角的國家!娜扎蕾身上的胡椒和蜂蜜味道,她的龍涎香香氣,她的沙沙的嗓音,她的非洲人特有的、讓我的手指消失其間的蓬鬆爆炸頭。娜扎蕾的哲學:當我在極度的陶醉中說「不錯」時,她會反駁:您想說的是很好!簡直太棒了!然後向我指出,我們這些歐洲人總是用迂迴和委婉說法,好像這是受過最高教育的標誌,其實這些說法降低了我們表達熱情的能力,令我們的感官萎縮,使我們的風格佔了上風,而我們自己卻由此遭了難。娜扎蕾溫柔的幽默:啊!先——生,催人入眠的長長嘆息;然後我就不想要其他名字,只要這個綽號了。我離開時娜扎蕾的眼淚:她臉上的表情沒變,眼淚卻靜悄悄地流淌在鵝卵石一般的兩頰上。還有那被緊緊擁抱住的寶貝在我胸口留下的空洞。
74歲,5個月,15天
1998年3月25日星期三
之前面對r.律師時對我們臉龐的對比那麼敏感的我(剛熟的蘋果,放久的蘋果),在乳房不受約束的小女大學生幫我包紮傷口時慶祝性慾已死的我,以為手術吹響了性生活之喪鐘的我,已經不再計算年歲的我,這樣的我在想到娜扎蕾時,怎麼也無法從年齡差距的角度去看待我們的關係。如果讓我脫離自己的肉體,並在一種道德命令強迫下觀看自己那貼在一個年輕身體上的老朽身體,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可笑的形象?令人尷尬的形象?老色鬼?某種奇蹟阻止了這種客觀化。您不相信復活,娜扎蕾輕聲說。從此以後,這是既成事實了。復活者所感受到的,現在我也知道了,這是一具融合了所有年齡的狂喜身體的降臨。
74歲,5個月,16天
1998年3月26日星期四
以復活者的身份死去,這樣的死亡對我來說更加容易承受。
74歲,6個月,2天
1998年4月12日星期天
是的,躺在醫院病床上的蒂喬對我說,你的生命從一具老年人的身體開始,以一具小夥子的身體結束,這很公平。而且,他一邊咳嗽一邊笑著說,比起培養學者,研討會製造了更多王八!我們大笑,他喘不過氣來,給他拿藥的護士就責備他。他們在給我化療,護士走後他說。
75歲,1個月,17天
1998年11月27日星期五
今晚蒂喬走了。昨天他禁止我今天去探視時已經向我告別。不要給我的死添麻煩……每次去看他,都能看到病情的發展,看到化療帶來的毀滅性後果;他們把這個乾瘦黝黑的法國南方人變成了一個白乎乎的東西,沒有了頭髮,沒有了色素,像個羊皮水袋,手指因腎臟再也無法排出的水分而腫脹得像一根根香腸。蒂喬與大部分瀕死之人不同,大部分人在那時都會縮小,他的體積卻膨脹起來,對他的身軀來說太過龐大了。可是疾病也好(肺癌擴散至全身),醫學和它的道德也好(要是先生沒有抽那麼多煙!),都無法戰勝這個嬉皮笑臉、蔑視一切的傢伙,他尊敬死亡,也實事求是地對待生活:就是一次令人沉醉的散步。在離開病房前,他示意我靠近他。嘴貼在我耳邊,他問我:不想離開森林的野豬的故事,聽過嗎?他的聲音如今只剩氣息,但聲音之中始終蘊含著同一種愛笑鬧的宿命論,而且還有——怎麼說呢?——一種對對話者的深刻意識。
不想離開森林的野豬的故事
你看,這是一頭老野豬。更像是你的同輩,而不是我的同輩,反正真的很老,睪丸空蕩蕩,獠牙也磨損了。被年輕的野豬逐出隊伍後,這頭可憐的野豬隻能獨自生活在森林裡,像一頭家豬。它聽到壯年野豬與它的母豬們嬉戲,於是對自己說,必須離開森林,去其他地方看看。只不過它是在這些樹下出生的,它在這裡度過了一生。「其他地方」讓它害怕。可是聽到年輕的母野豬發出的歡叫聲,這簡直要結果它的性命。它突然下定了決心。我要走了!然後垂著頭往前衝,筆直向前,穿過灌木叢、小樹林、矮樹林、採伐林、荊棘叢,一直來到森林的邊緣。在那,它看到了什麼呢?陽光下的一片田野!綠油油的一片!閃著磷光的美景!在這片田野中央,它看到了什麼呢?一道圍欄!一道四四方方的圍欄!在圍欄裡,有什麼呢?有一頭巨大的家豬!那麼肥壯,以至於皮肉都溢位了圍欄,像是溢位蛋糕模子的蛋奶酥,能想象嗎?一頭全身粉紅的巨型豬,身上一根毛都沒有,已經是火腿了!震驚不已的野豬於是朝家豬喊:
「嘿!喂!叫你呢!」
巨大的火腿慢慢地轉過頭來。
老野豬於是問它:
「化療……不太難受吧?」
75歲,1個月,28天
1998年12月8日星期二
蒂喬去世前幾天,我給——他「最好的朋友」打了電話。(在友情方面,蒂喬使用的還是年輕人的分類方法。)最好的朋友回答我說,他不會去醫院看蒂喬的。他更希望蒂喬在他心中留下「不可摧毀的生命力」的形象。不人道的敏感,把每個人都孤零零地扔給了自己臨終的時刻。我討厭精神上的朋友。我只喜歡有血肉之軀的朋友。
75歲,9個月,6天
1999年7月16日星期五
把蒂喬的骨灰撒在了布里亞克。這是他的遺願。從那棵他小時候抓過烏鴉的山毛櫸樹高處。(格雷古爾的主意。)看著我孫子爬上這棵樹幹應該比過去粗了兩倍的樹,有那麼一秒鐘,我又看到了自己,正在為了救蒂喬而往上爬。眼前一根樹枝一根樹枝向上攀升的是拉魯斯人體解剖圖,不過多了一分優雅,而沒有意志訓練一直帶給我的矯揉造作感,蒂喬一直嘲笑我這一點。骨灰被風吹走,一會兒聚集,一會兒分散,一會兒又聚集,朝支流飛去,最後在空中爆炸。蒂喬像個冒失鬼一般與我們永別了。
75歲,10個月,5天
1999年8月15日星期天
凌晨兩點被我的膀胱喚醒。我一直懶得動,直到下面傳來的笑聲讓我決心起床。格雷古爾、弗雷德里克和雙胞胎在玩大富翁遊戲。範妮在抗議,因為黴運擋住了她的去路,弗雷德里克在傻笑,因為兩次擲出六點將他推向了勝利。大家注意,他來了!格雷古爾大聲說,一邊用手指著我,然後所有人臥倒在遊戲上,假裝不讓我看到。這是個秘密,瑪格麗特尖叫著說,好像她還是個小孩子,你沒有權利看到它!起先我以為是格雷古爾剛進入青春期時我送給他的大富翁遊戲之初夜,事實更糟糕:是他在值夜班期間設計的大富翁遊戲之疑心病。從頑疾到惡疾,遊戲參與者們最後會抵達死亡——遊戲的最後一個格子,最終治癒他們對生病的恐懼。你要跟我們一起玩嗎?範妮問。(她這個年齡的女孩還能使用正式的疑問形式,我感到很欣慰。)他們讓了我三把,我得了多發性硬化,這讓我獲得了繼續擲骰子的權利。(這是遊戲的精神,病得越重,前進越快。)明天我們玩七大家族!瑪格麗特下令。所謂的七大家族遊戲是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四十二種疾病。(在癌症家族中,我要求得攝護腺癌,在花柳病家族,我要求得生殖器皰疹,在醫學家族,我要求得帕金森綜合徵,等等。)別這麼誇張,別這麼誇張,格雷古爾笑著說,不管怎麼說,對所有人來說,最後一個格子都是一樣的!表面看來,姑娘們——從今往後都是大姑娘了——很喜歡這個遊戲。
75歲,11個月,2天
1999年9月12日星期天
去世的前一天,一下子老了十歲的蒂喬對我說:就連在年齡上,我也趕上了你!最老的那個是離出口最近的那個。
同一天,17點
一邊喝著茶一邊寫下了這些。自從做手術以來,我就戒了咖啡。感覺茶能夠清潔我的身體。一種內部的淋浴。喝一杯茶,撒三杯尿,維奧萊特過去常說。有一天我可能會喝熱開水,就像晚年的於蓋特嬸嬸那樣。
76歲,2天
1999年10月12日星期二
說到胃常常「反酸」的於蓋特嬸嬸,或者嘴裡常常「酸澀」的媽媽,今天還有人會這樣說嗎?還有那個女人,每隔五分鐘就四十五度轉身,好讓鉍在她身體內部完全鋪展開來……這種把自己當做木桶的方式讓她周圍人覺得很好笑。可是,在很多方面,我們並不比這些容器好多少。莫娜在吃一種抗骨質疏鬆的藥,每天早晨必須就著一杯水空腹服下。這之後,她絕對必須站立半小時,不能躺下,因為藥物會像燒鹼一樣損害她的食道。所以我們都是容器。僅此而已。補充一句,鉍如今已被認為是一種毒藥,已經被醫生嚴格禁止服用了。
77歲,2個月,8天
2000年12月18日星期一
無名指連線手掌和手指的關節疼痛,疼得我醒了過來,好像我對著牆打了一夜拳擊似的。是十年前在p太太的花園裡翻轉的那枚手指。債主來討利息了。
77歲,6個月,17天
2001年4月27日星期五
夜晚總是被急迫的、然而產量不高的需求打斷。不可能的任務。(漂亮的題目。)多少次?過去我的告解牧師這樣問。多少次?現在我的泌尿科醫生這樣問。前者會威脅我,讓我誦讀天主經和聖母經,後者會威脅我,讓我再做一次攝護腺頸切除手術:沒別的辦法,您只能接受手術。不會讓您年輕二十歲,但可以讓您的夜晚更長一些。確實。可是我如同一個沒有生產力的國王坐在自己寶座上時賜給自己的那些神遊太虛的時刻怎麼辦呢?夜晚被小便的慾望喚醒的時刻,我沒有把自己的膀胱想象成一個脹開的羊皮袋,而是一個石化的海膽殼,一個鈣化的殼,無論如何都得把它清空,把小指放在水龍頭下,開啟一個沒有壓力的閥門。緩慢地掏空自己。可悲的垂直線。作為補償,我腦海中會閃過一頭被遺棄在草原中央的老驢子的形象,這頭驢子讓我有些感動。或者我會想起泉水醜聞,這口泉眼因為那些住在馬奈斯家隔壁的馬賽人而乾涸了。過去這口泉眼清脆的流水聲是我的搖籃曲,可以被列入具有鎮靜效果的聲響之列,同時入選的還有石子上的腳步聲、葡萄架裡的風聲、馬奈斯的砂輪……(馬奈斯一般會在上半夜用砂輪和鐵砧磨他的工具,我還喜歡鐵砧有節奏的兩兩相隨的音響:叮叮,叮叮。)所以,馬賽人的泉眼乾枯了。開始長出青苔,可能上游還長了淤泥的腺瘤。最後出來一股淺褐色的、靜悄悄的水,之後是幾滴,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馬奈斯氣壞了——可能是他把泉眼堵起來的吧。
78歲
2001年10月10日星期三
麗松、格雷古爾和雙胞胎們送了我們一臺錄影投影儀,還有十幾部電影,我最喜歡的幾部是:英格瑪·伯格曼的《野草莓》,曼凱維奇的《幽靈與未亡人》,休斯敦的《死者》,還有《芭貝特之宴》。啊!《芭貝特之宴》!這部電影的導演是誰?加布裡埃爾·阿克謝!範妮在旁邊提示。好的,那就向加布裡埃爾·阿克謝致敬!很久沒有禮物讓我這麼開心了。以至於我開始思考為什麼我沒有早點送自己這個禮物。莫娜開啟包裹時,我的快樂與投影儀同時從箱子裡躍出。我驚奇地發現自己像個孩子一樣不耐煩地等待著天黑的到來。當我們最後把一塊白床單拉在牆上時,我又體會到了從前的那種激動,每次維奧萊特把幻燈放在客廳小圓桌上時,我就會很激動。莫娜和孩子們把選擇影片的機會留給了我,於是我選擇了《野草莓》,伊薩克·伯雷教授畢業五十週年慶,很驚訝自己還記得他的名字!伊薩克·伯雷在兒媳瑪麗安陪同下,前去隆德大教堂接受嘉獎他從業五十年的名譽博士學位。七十八歲,和我一樣!這一點我當然已經忘記了,因為我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時還不到四十歲。所以七十八歲了。我很自然地開始審視起這個老頭的臉龐(看起來比我老很多),搜尋著我們共同的皺紋,在他身上認出我自己的某些緩慢姿勢,或者幾抹因年齡而變得遙遠的若隱若現的微笑,但也有被無法動搖的慾望激起的生命力的突然綻放(比如明明口袋裡裝著機票卻還是決定開車前往目的地),或者被他和瑪麗安在途中捎上的三位年輕人喚醒的快樂,這種快樂完全與假期裡在我身邊鬧鬨鬨的格雷古爾、瑪格麗特和範妮帶給我的快樂相似,他們的鬧劇,他們的爭吵,他們的快樂的和解……
正當我全神貫注看著螢幕上的表演時,另外的東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與電影本身毫無關係,卻與機器也就是投影儀有關。莫娜和我坐在投影儀旁邊。這是個黑色的匣子,我們從一個縫隙把dvd塞進去後,它會負責其餘一切事情:投影、音響、聚焦、電機冷卻等等。安放在客廳中央的機器在距離我們四米遠的床單上投射出了黑白畫面,畫質雖然因影片年代久遠而老化,但還是足夠清晰,不會讓我想到自己的白內障。我聽著老伊薩克和他的兒媳瑪麗安的對話,認真看著他們無聊的爭執——性格和年齡的衝突——,突然之間心生一個疑問:他們的聲音是從哪裡傳出來的?似乎來自螢幕,我們看到人物正在螢幕上說話。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這些聲音是由我身邊放在客廳矮桌上的錄影投影儀發出來的。我看了看儀器:毫無疑問,聲音來自這個黑色立方體塑膠盒,距離我的左耳大約五十釐米。然而,一旦我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塊舊床單,所有的話語又找到了似乎正在說出它們的嘴巴!對這種聲光學幻覺的力量震驚不已的我於是開始嘗試一邊看著螢幕,一邊只聽投影儀傳來的聲音。完全不管用。聲音還是繼續從瑞士演員們的嘴裡傳來,從那邊,即從那塊拉在我前方四米開外的床單上。這一發現使我沉浸在某種原始的陶醉之中,彷彿我見證了某個分身術奇蹟。我閉上眼睛,聲音就又回到投影儀的肚子裡。我睜開眼睛,它們又來到了螢幕上。
躺在床上時,我久久地思考著真實的聲音來源和從舊床單那裡跟我們說話的人物之間的這種分離。在即將入睡的那一刻,我開始在其中隱約瞥見一個富有啟示意義的隱喻。今天早晨醒來時,頭腦中只剩下模糊的印象……彷彿我的身體在我前面很遠的地方說話,而我坐在這張寫字的桌子前,為它撰寫著沉默的編年史。
78歲,4個月,3天
2001年10月10日星期三
「為什麼一個人打呵欠會讓另外一個人也打呵欠?」這個問題已經在16世紀由羅伯特·伯頓提出,在他的《憂鬱解剖學》的第431頁。這本書由科爾蒂出版社翻譯成法語了。伯頓並沒有作出令人滿意的回答(他認為呵欠會傳染是因為精靈在作怪),不過他的問題把我帶到了四十年前,我曾在那些特別乏味的工作會議上,因無聊而做過一些有趣的生理學實驗:只需假裝打呵欠,便能看到整桌的人都開始打呵欠。我以為這是我的發現,其實不是。我們的生命在開墾一片處女地中流逝,但這片土地在我們之前已經充當了成千上萬次處女地。蒙田或伯頓就此寫了一本書,可是還有多少發現沒有被揭示,多少驚訝沒有被傳達,多少意外沒有被吐露呢?在自己的沉默之中,人多麼孤獨!
78歲,6個月,14天
2002年4月24日星期三
不如立即承認了吧,在吃得過於豐盛的那些時候,需要用咳嗽掩蓋的屁有演化為真正的直腸呼吸的傾向。開始的四到五步吸氣,接下來的四到五步放氣,與肺部呼吸一樣具有規律性。這串珍珠並不總是如我的社會地位、我的自然風度和我的老前輩尊嚴所希望的那樣是靜悄悄的。由於一聲短促的咳嗽已經無法掩蓋它,現在每當有同伴在場,我就不得不說出一些長長的句子,而我說話的熱情的主要任務是遮掩那令人沮喪的對位。
78歲,11個月,29天
2002年10月9日星期三
格雷古爾說好要來為我慶祝生日,卻打電話說在醫院得了水痘,被困在被病床上了。二十五歲得水痘,你能想象嗎爺爺?你還一直說我早熟!你會看到的,我現在像個漏勺!一個高智商漏勺,同意,但還是漏勺。他的聲音沒有受影響,也許有點喑啞,於是我第一次自問,我對這孩子的愛是不是出於他那能讓人平靜下來的抑揚頓挫的嗓音。在變聲之前,還是小男孩的時候,格雷古爾就已經擁有了全世界最平和的聲音。而且,我們見他發過脾氣嗎?
79歲
2002年10月10日星期四
我的心,我忠實的心。的確不如從前強壯,但是,哦,多麼忠實啊!昨夜,我做了一個很孩子氣的練習:數一數我的心自出生之日起總共跳了多少下。也就是平均每分鐘跳六十下乘以每小時六十分鐘乘以每天二十四小時乘以每年三百六十五天再乘以七十九年。很顯然,根本不可能心算出這個數字。所以用了計算器。大約三十億次心跳!這還沒把閏年和因激動增加的心跳計算在內!我把手放在胸口,然後感覺到我的心在平靜地、有規律地跳動著,完成剩下來的律動任務。生日快樂,我的心!
79歲,1個月,2天
2002年11月12日星期二
我們的格雷古爾死了。打完最後一通電話的第三天,他就陷入了昏迷。起先弗雷德里克以為是水痘引發的腦炎,那還有治癒的機會,可是不是腦炎,而是一種更為糟糕的惡疾,賴氏綜合徵。它寄居在水痘上,造成了致命的肝機能不全。弗雷德里克認為,這種綜合徵有可能是服用阿司匹林引起的。他在格雷格爾的口袋裡發現了阿司匹林,格雷古爾可能想吃阿司匹林退燒,但他不知道它還有這種極其罕見的副作用。弗雷德里克在格雷古爾甦醒時讓他承認了吃阿司匹林的事,但為時已晚。莫娜和我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醫院。一開始,我們沒有認出他來。儘管有西爾薇和弗雷德里克在場,但有一種瘋狂的期盼讓我在一瞬間確信這是一個錯誤。這具蠟黃的身體長滿膿包,從額頭一直到手指尖,它不可能是我的孫子。我想到一部電影,影片中受詛咒的埃及考古學家在剛剛被他褻瀆的墳墓前變成了木乃伊。可這的確是格雷古爾,躺在這張病床上的,的確是我的格雷古爾。我眨眨眼睛調整焦距,抹去了膿包形成的恐怖現實主義,然後又看到了我的格雷古爾,他的身體一直都散發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有趣的優雅,即便如今躺在一片泛黃的霧氣中時也是如此。格雷古爾打網球時,總是會先玩一會打球遊戲,模仿大家在電視上看到的冠軍的姿勢,在對手興致勃勃地辨認出這些冠軍時,格雷古爾已經得分取勝了。最終被激怒的對手於是要求「嚴肅一點行不行,煩人」,或者乾脆扔下球拍離開球場,就像三年前那個小夥子w一樣。我就是這樣教他的——那時他大概十歲或十二歲——,因為——我對他說——我年輕時就是這樣打網球的,如今在電視的幫助下,這個優雅的遊戲已經成為情感外露的野蠻人之間的決鬥。我不希望格雷古爾向粗魯的運動招式讓步。上帝知道我對這孩子的愛有多深!而我的筆徒勞地掙扎著想回避他去世的事實。到底是什麼樣的不公平促使我們如此偏愛一個人?格雷古爾是不是真的擁有我的愛賦予他的所有品質呢?仔細想想,應該還是有三兩個缺點的,不是嗎?如果他能活到我這個年紀,他又會固守哪種令人生厭的怪癖?最好的那些人必須消失!我這樣在紙上胡言亂語,是因為莫娜一聲不吭的悼念將我遺棄在沉默中,而我需要將這沉默填滿。她在想什麼,莫娜,這樣突然之間瘋狂地做起家務?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樣,在想出水痘的那個夏天,如果布魯諾同意把格雷古爾送來,可能他現在還活著?如果布魯諾同意讓格雷古爾接受自然接種?可是要這樣做,得有點遊戲精神,而布魯諾很早就停止遊戲了。孩子們都赤裸著身體,甚至無法忍受被輕薄的襯衣碰到。當其中一個抱怨癢癢抱怨得太厲害,其他人就會一起幫著在頂頭透明的小疹子上吹氣,然後輕輕地撫摸它們。我記得發明這個遊戲的是麗松。孩子們代表了威尼斯的八面來風,但他們只有七人,因為格雷古爾不在,要是他在,他就是這個遊戲中嬉笑的大風,而且今天還活著!布魯諾花了兩天時間從澳大利亞趕回來。他到的那天剛好是格雷古爾的葬禮。屍體無法儲存更長時間。在擁抱布魯諾時,我發現他變胖了。二頭肌裡開始有脂肪。時差和悲傷讓他兩頰下垂,表情拒人於千里之外。他沒有向西爾薇問好,因為西爾薇不顧他的反對選擇了宗教葬禮。家庭內部氣氛尷尬。大家都沒說什麼話。葬禮後,在麗松家,雙胞胎互相抱在一起默默流淚,西爾薇自言自語說著細毛蒜皮的事,她這個母親當得多麼心驚膽戰,格雷古爾總是讓她擔心——您還記得嗎,父親,而且您過去也總是嘲笑我!——,把這樣的話扔在大家的悲痛之中。弗雷德里克坐在角落,可怕地承受著雙重的孤獨:同性戀者的孤獨和正式成為鰥夫的孤獨,麗松出於禮貌也出於友情坐在他旁邊,而我發現弗雷德里克和麗松很明顯是同齡人,也就是說,弗雷德里克可以當格雷古爾的父親了。格雷古爾的同學們也在(他所有醫學院的同學都來了),他們在嘲笑神父煩人的說教。這也是宗教葬禮的好處,它能夠讓信徒和非信徒同時堅定各自的信念,將憂傷的箭矢射向神甫,把所有人都變成名正言順的批評家,這些批評家以逝者的名義說話,評判著神甫描繪的逝者肖像。逝者也加入到了這場神學論辯中來,無論大家認為他是得到了應有的禮讚還是受到了粗魯的侮辱,他的死亡都顯得沒那麼徹底了,彷彿他已經開始復活。不,能拯救氣氛的,只有上帝。
79歲,5個月,6天
2003年3月16日星期天
服喪使我們的身體承受了多少苦難!格雷古爾去世後的三個月,我把自己的身體丟給了可能出現的種種危險。我在地鐵裡捱了揍(莫娜堅持要在巴黎待一段時間,享受一下瑪格麗特和範妮的陪伴),在聖米歇爾大街,我差點被一輛汽車撞上,車子為了躲避我撞倒了一個垃圾桶。回到梅拉克後,我的車子滾了兩圈,掉到了拉賈蒂埃爾的溝裡,車子廢了,我的眉弓裂開了,最後,一個下午,我去採蘑菇時,從布里亞克的山坡跌下,一直滾到雙向都有汽車在疾速行駛的國道上。如果你真想自殺,莫娜對我說,提前告訴我,或者我們一起死,或者我出門去旅行。可是在這些接踵而至的狀況中,沒有半點自殺的成分,只是對現實的一種錯誤判斷,彷彿我就此失去了衡量危險的標準,失去了一切恐懼,另外也失去了一切特別的渴望,彷彿我的意識將我的身體丟給了生活的偶然性。我所做的,我的身體都不假思索地接受了,此外它也非常有韌性,幾乎不可摧毀。我離開家,沒有左右觀察就讓身體開始穿過大街,然後那個汽車駕駛員死命地剎車,偏離方向,撞倒了垃圾桶,而我的身體還在往前走,我的精神對此完全無動於衷。在地鐵裡,我的手機械地推開了一個年輕酒鬼的手,因為他騷擾了我旁邊的女士,我沒有意識到他渾身散發著酒精味,另外,他對那位年輕女士的態度也不是特別具有攻擊性,更多的是一種笨拙的感動,而我的手推開了這隻手,好像驅趕一隻蒼蠅,卻沒有對此太過在意,只有我的太陽穴感覺到了男孩的拳頭,我的眼睛勉強明白衝擊讓我掉了眼鏡。侵犯我的人被制服後,鄰座把眼鏡還給我,您的眼鏡,先生,它掉了。在拉賈蒂埃爾的公路上,當我俯身到放在後座的上衣裡找購物清單時,我同樣沒有看到自己正在開車。我只是忘了自己正在開車,我轉過身,在一輛就此失去駕駛員的車裡尋找著那張單子,車子自然獲得了翻進山溝的下場。而在所有這些事件中,我並不記得自己曾感到過一絲一毫的恐懼,即便看到自己的身體在採蘑菇的下午掉到國道上,即便看到自己折斷的胳膊——左胳膊擺脫胳膊肘的牽制在空中揮舞,我都不曾感到恐懼,既不意外,也不害怕,也不疼,更多的是一種觀察,這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好的,好的,彷彿生活已經無法向我那服喪的頭腦提供任何意義,彷彿格雷古爾不在了這件事影響了所有事,使它們擺脫了秩序等級,取消了它們的意義,彷彿格雷古爾曾是一切事物的智慧原則,他一走,生活就徹底喪失了意義,以至於我的身體只能在此獨自飄零,沒有我的判斷力來助它一臂之力。
威尼斯,莫娜說,我們去威尼斯,旅行能改變我們的心情。
79歲,5個月,17天
2003年3月27日星期四
威尼斯。一個小男孩掙脫了他媽媽,來到我面前,抬起下巴宣佈:我四歲半了!下午的時候,在法語聯盟的招待會上,當地一位上了年紀的女慈善家充滿敵意地對我說:您知道嗎,怎麼說我也九十二歲了!從什麼時候起我們不再公佈自己的年齡?從什麼時候起我們又開始公佈自己的年齡?至於我,我從來不告訴別人自己的確切歲數,只是說些「現在我算是老先生了」之類的話。我記不得確切是怎麼說的,反正一旦說出它們後——帶著一種淡定的微笑——,我內心就會又羞又怒。我想達到什麼目的?讓別人同情我嗎?因為我不再是過去的我。讓別人讚美我嗎?看看我是如何永葆青春的!故意擺出智者的姿態,讓我的對話者看到自己的無知嗎?在這件事上,我知道的的確比您多。無論如何,這種抱怨(因為上帝在上,這的確是一種抱怨!)散發出一種戰戰兢兢的失控氣息。我掙脫我的母親,在這位四十來歲的壯年人面前抬起下巴宣佈:「我七十九歲半了!」
79歲,5個月,20天
2003年3月30日星期天
這兩位老人家(其中一位的一條胳膊還打著石膏)追隨著年輕時代的感覺,在威尼斯玩著盲人遊戲,他們是一位逝者的祖父母,逝者如果在世,也會喜歡這個遊戲。看看他們,聽他們在這個流淌的城市裡大笑,就像五十年前他們在此慶祝自己初生的愛情一般。他們老了一千年。
79歲,5個月,25天
2003年4月4日星期五
漲潮。眼淚的漲潮。穿著高至大腿的七里靴,莫娜和我在我們的悲傷之中前行。有時,人們會藉助水泵把水從房子裡排出去,這時感覺就像一頭在草原中的牛突然患了嚴重的白內障。
79歲,5個月,29天
2003年4月8日星期二
不,我們在這裡感覺很好,莫娜和我,我們很幸福,我們毫無廉恥地利用著這種因為在一起而體會到的獸性的幸福感,這幸福感一直以來都是我們最大的安慰!年輕時秘密的做愛場所,如今我們一個一個地前去朝聖,這裡沒有對格雷古爾的回憶的位置。他的死亡已經深深地埋藏在莫娜的面孔之下,所以她的表情沒有流露出一點傷心。至於我,我走過船塢,走過橋,走過廣場,像一隻老狗一樣嗅著空氣的味道。
79歲,6個月
2003年4月10日星期四
啊,必須相信睡醒時的狀態。我那被堵住的喉嚨告訴我:格雷古爾死了。格雷古爾已經不在我固執地存在著的地方。格雷古爾沒有走,格雷古爾沒有離開我們,格雷福爾沒有過世,格雷古爾死了。沒有別的詞彙。
79歲,6個月,3天
2003年4月13日星期天
意麵,意式燴飯,玉米粥,南瓜濃湯,蔬菜濃湯,菠菜,海鮮或蔬菜開胃菜,切得比紙還薄的火腿片,莫澤雷勒乾酪,戈爾根朱勒乾酪,意式奶凍,提拉米蘇,果凍……義大利人吃得很軟。結果就是,拉的大便也很軟。老人家們,在威尼斯,可以把你們的假牙扔到大運河裡了,你們到家了!
79歲,6個月,8天
2003年4月18日星期五
要表達各種形式的溫柔,心理上的也好,情感上的也好,觸覺上的也好,食物上的也好,聲響上的也好,義大利人都說morbido。一邊是morbido,一邊是法語的morbidité,即我每天早晨醒來時病懨懨的狀態,想象不出來還有哪對假得更為徹底的「假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