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26日星期一
從身體來看,一直到最後我們都是孩子。一個驚慌失措的孩子。
86歲,9個月,19天
2010年7月29日星期四
今天早上刮鬍子時,一個笑聲從我童年時代浮上來,因為我在鏡子裡看到了那隻招風耳,後來我一直沒有把它粘上,但這是我第一次在這裡談論它!我曾向爸爸抱怨這隻耳朵。他問我為什麼要責怪這隻耳朵。因為它和另一隻不一樣!那你覺得另一隻有什麼特別的呢?這個反問讓我發笑。之後,爸爸開始談論起對稱問題來:自然界很反感對稱,它從來不會犯這種品味上的錯誤。要是哪天你看到一張對稱的臉,一定會因為這張臉的面無表情而吃驚!一邊聽我們說話一邊擺弄壁爐上一束花的維奧萊特這時插話道:你想長得像壁爐嗎?這次輪到爸爸發笑了。他生命最後幾個星期裡的嘶嘶作響的笑聲……那時他還有的時日,是今天我還有的時日。
86歲,9個月,20天
2010年8月9日星期一
重讀這本日記時,我的左手肘下方長出了一個包。用弗雷德里克的話來說是水囊瘤,遭受撞擊或手肘在堅硬表面摩擦太久後長出來的一袋水。您撞到什麼東西了嗎?我沒印象了。那就是摩擦,您怎麼看書的?雙手撐著頭,手肘擱在桌子上。啊!坐在扶手椅裡好好地讀吧,這樣能放鬆您的手肘!看吧,自信滿滿的診斷與令人惱火的治療,弗雷德里克一直是這樣的。所以在重讀這本身體日記併為它新增註釋時,我引發了左肘骨頭和皮膚之間的滲液。一個醜陋地晃盪著的皮囊。過去馬奈斯的右邊膝蓋有時會長這個東西。實在受不了時,他會用刀子割開「這個睪丸」,清空裡面的東西。不是個好辦法,弗雷德里克評價道,還是讓時間來解決一切吧,他補充道,隨後發現自己說錯了話,於是咕噥著離開了我。
時間……
是的,臨終的一大特徵就是,我們在被治癒之前就已經被帶走了。
不管怎麼樣,一邊孵著一枚恐龍蛋一邊離開人間,我還是挺樂意這樣的。
86歲,9個月,21天
2010年7月31日星期六
在餐廳慶祝我的重生。我祝賀弗雷德里克選擇了一位很好的獻血者:這血是特級的!他和麗松交換了一個眼色。莫娜和我聽到了這兩個聰明有情的人之間流動的無言的思想:讓他享受一下這活力吧,輸血的效果很快就會消失。
86歲,9個月,22天
2010年8月1日星期天
範妮赤裸著身體從浴室出來。哦!對不起,她大聲說。驚訝過後,我又想起十歲那年某個晚上感受到的恐懼。那天晚上我去浴室刷牙,撞見了從浴缸出來的全身赤裸的媽媽。意外——可能還有驚恐——令她轉過身來看我。赤裸的她面對著我,模糊的身影被包裹在一片蒸汽的雲霧中。我又看到了她那瘦削的身體,沉重的乳房(現在想想,這是一具非常年輕的女性身體),被浴室的熱氣蒸得發紅的皮膚,因驚愕而張開的嘴、睜大的眼睛,還有她身後被水汽模糊了的鏡子。我發出一聲尖叫,迅速關上了門。我沒刷牙就睡下了,陷入了一種確實可以說神聖的恐懼中。然而,在那個時期,我根本不知道在沐浴中受驚的狄安娜和被狗吞食的阿克泰翁的故事。那天晚上媽媽並沒有滿足於遠遠地確認我已睡下,她還過來親吻了我的額頭,然後一邊用手梳理我的頭髮,一邊重複了兩遍:「我的小傢伙」。
86歲,9個月,23天
2010年8月2日星期一
我們的骨頭其實是生命的精髓,但骨骼卻被想象成死亡的象徵,這實在有點說不過去!因為腦思考,心是泵,肺扇風,胃消化,肝和腎過濾,睪丸預言,可這些器官只是長在我們骨頭旁邊的附件。而生命是血,是血球,但活人完全聽不到我們骨頭裡髓質的聲音。
86歲,9個月,29天
2010年8月8日星期天
出大事了。七歲還是八歲的小法比安,路易和斯特法諾的朋友,在做彌撒時放了一個屁。而且還是在靜悄悄的舉揚聖體期間!孩子們大受刺激。我撞見他們正在激烈地爭論,個個都覺得有責任討論這起童年時代頭等重要的大事:在由他們的小世界製造的因和這因在成人的銀河系產生的果之間找到聯絡。法比安無疑「不該這樣做」,在聖靈吹拂的地方釋放體內之氣,「這是不允許的」。可是法比安「又不是故意的」,他父親「在大家面前罵他」是不對的,他受到的懲罰「太噁心了」。可憐的法比安儘管被邀請來參加路易的生日聚會,但他被罰整個星期天下午都待在家中不得外出。(另外,法比安的父親是個年輕的傻瓜,以一種冷靜的熱忱實踐著一種與我的無神論同樣不理智的宗教。他的孩子蒼白得像聖器室長大的蜈蚣。他會放屁實在是個奇蹟。)
看到我在聽他們說話,斯特法諾和路易問了身為無所不知的曾外祖父的我關於屁的看法。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因為那麼多年來,我自己也被用咳嗽來掩蓋放屁聲這種問題困擾。然而我還是態度堅決地回答了他們。我對他們說,有屁不放會危害身體健康。為什麼?因為如果我們讓自己的身體充滿氣體,那麼孩子們,我們就會像熱氣球一樣飛起來,這就是原因!會飛起來?我們會飛起來,飛到空中後,如果不幸放屁了——這種事每次都會發生,因為我們不可能一直忍著不放屁——,我們就會癟掉,然後像恐龍一樣摔死在岩石上。是嗎?它們是這樣死的嗎,恐龍?是的,別人一直跟它們說放屁不禮貌,所以它們忍啊忍啊忍啊,膨脹膨脹膨脹,最後當然就飛起來了,後來當它們不得不放屁時,可憐的它們就癟掉了,然後摔死在岩石上,摔得一隻都不剩!(岩石完全震懾住了他們。)
86歲,10個月,6天
2010年8月16日星期一
鬧鬨鬨的孩子們在我第二次輸血的前一個晚上離開了。再見外婆!再見外公!孩子們毫不懷疑還能再見到我們,因為他們一直都認識我們。小時候,我們看不到大人在變老;吸引我們注意力的是長大,而大人不會長大,他們被困在自己的成熟狀態中。老人也不會長大,我們出生時他們已經老了。他們的皺紋向我們保證了他們的不朽。在我們的曾外孫眼中,莫娜和我自開天闢地起已經存在,所以還會永久地活下去。正是因此,我們的死亡會特別地令他們震驚。這是對短暫性的第一次體驗。
86歲,10個月,9天
2010年8月19日星期四
第二次輸血沒有了第一次時體會到的美妙滋味。它的效果同樣強勁,但持續時間將會縮短。僅僅因為知道了這一點,就破壞了我陶醉的心情。
86歲,10個月,13天
2010年8月23日星期一
看麗松收拾我們的床,看弗雷德里克在我抽血後寫藥方,我心生一個想法:自己得變得非常老,才能見證別人變老的過程。看時間在我們的兒女和孫女兒們身上產生的顛覆性破壞,這是一種令人悲傷的優越待遇。過去的四十年,我看著自己的家人一點點改變。這個頭髮發黃、手上長斑、脖子枯瘦、開始與自己的皮膚分離的六十來歲的老頭,他已經不是那個脖子飽滿、手指靈活、令格雷古爾著迷的弗雷德里克了。麗松身上也已經沒有多少範妮和瑪格麗特的影子。她們倆一邊跑下樓梯一邊答應下個月再來「寵我」,那麼光彩照人的兩個妙人兒,也已經失去了靈動的密度,這密度如今令路易和斯特法諾蹦跳在房屋的各個角落。
從著裝角度來看,現在所有人都穿藍色牛仔褲,很久以前這種褲子就已經是沒有性別和年齡差異的世界性服飾了,它是逝去的時間的可怕標誌。牛仔褲有一種特性,在男人身上,它會隨著時間流逝變空,在女人身上,它會變滿。男人牛仔褲後面的口袋在從此癟下去的臀部飄揚,襠部起皺,拉鏈浮動,年輕人不再住在他的拜物教牛仔褲裡,一個在腰帶部位旁逸斜出的老頭取代了他。成熟女人則悲愴地填滿了她的褲子。啊!那褲子拉鏈像一個腫起的傷疤!在我那個年代,我們與我們的服飾同齡。嬰兒的鼓鼓的褲衩,兒童的運動短褲和海軍領,少年的高爾夫褲,小青年的第一套正裝(輕巧的法蘭絨或有墊肩的粗呢),最後是三件套正裝,代表著社會地位的制服,不久以後大家會幫我穿上這三件套,放進棺材裡。三十歲一過,這套裝讓你們所有人看起來都很老成,布魯諾過去常這樣說。確實如此,三件套正裝讓我們提前變老,或者說它替我們變老了,而今天的男男女女都在牛仔褲中變老。
86歲,10個月,14天
2010年8月24日星期二
然而,那些比我們年輕二十或三十歲的人身上不可磨滅的青春啊!以及我們上了年紀的孩子身上還能看到的童年蹤跡。哦我可愛的麗松!
給麗松的註釋
麗松,你還記得那次嚇壞了範妮卻讓瑪格麗特大笑不止的閱讀嗎?加西亞·馬爾克斯的書。那年夏天,莫娜給她們讀了馬爾克斯。在午睡時。《百年孤獨》,我想是這本,其實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不過那次閱讀的事我還記得很清楚!故事是這樣的:每次聖誕節或生日,一個年輕女人都會收到父親的禮物。父親出於不知什麼原因生活在很遙遠的地方,可是寄禮物總是很準時。一個大大的箱子,裡面裝的總是令人意外的東西,讓孩子們開心不已。(應該是聖誕節,我想起了孩子們的快樂。)然而,有一年,箱子寄到時,比約定時間晚了幾天。同一個寄件人,同一個收件人,可是時間上出了一點小差錯。迫切心情使全家人向箱子衝去:意外的是,箱子裡裝的是父親的屍體!腐爛了?變成木乃伊了?被做成標本了?完全不記得了,但的確是父親的屍體。範妮嚇壞了:「太噁心了!」瑪格麗特入迷了:「太棒了!」莫娜對自己製造的效果很滿意,「魔幻現實主義萬歲!」而你呢,像往常一樣,把這一幕畫到自己的圖畫本中。告訴我,麗松,我現在跟你玩的,難道不是同樣的遊戲嗎?說真的,就算你把這一切都付之一炬,我也不會在墳墓裡輾轉反側。
86歲,10個月,29天
2010年9月8日星期三
幫我測血球數量的護士責罵我的血管。被召喚得太頻繁了,它們不是變硬就是隱藏起來了。打針的護士只好在我的手背和腳踝處尋找其他血管。血腫、抓痕、痂蓋……而且您還喜歡抓!看看這個!要不給我注射一品脫海洛因怎麼樣,我跟弗雷德里克開玩笑說,反正我的名聲也毀了,看看我的胳膊!而且,這對您來說也很容易,只須撬開你們醫院的藥房就行了!這個可憐的傢伙又一次發怒了,他抗議說自己不是毒販,指責我搞混了海洛因和嗎啡:「又是您一貫的漫不經心!海洛因和嗎啡完全不是一回事!您真是……」他搖著頭看著我,突然之間哭了起來。行了行了。啜泣。他離開了病房。醫生在死亡面前的疲憊……如果看到我的病人去世,我可能也會生氣的吧。也包括那些痊癒的。最後都是死路一條。好轉和死亡……生活的每一天都是如此。有足夠的理由怨恨那些瀕死之人。可憐的醫生!一生都在修復一個註定要泡湯的專案。其他人則寫了《韃靼人的沙漠》。弗雷德里克是一部傑作。
86歲,11個月,1天
2010年9月11日星期六
在為麗松寫註釋解釋這本日記時,我發現有很多事都沒有記下來。渴望言無不盡的我其實說得那麼少!對於這個我想描述的身體,我只是觸及了皮毛。
86歲,11個月,4天
2010年9月14日星期二
越是接近終點,要記錄的事情就越多,但記錄它們的力氣卻越來越少。我的身體時時在變。它正隨著機能運轉速度的變慢而加速分解。加速與變慢……我把自己當成了一枚錢幣,它即將停止旋轉。
86歲,11個月,27天
2010年10月7日星期四
給麗松的註釋終於寫完了。寫作讓我疲憊。筆在手中變得無比沉重。每一個字都是一次上升,每一個詞都是一座高山。
87歲,生日
2010年10月10日星期天
拉魯斯解剖圖最後一次被嵌到穿衣鏡槽裡。鏡子裡,在它旁邊,是我,約伯,在他的糞堆上。生日快樂。
87歲,17天
2010年10月27日星期三
不再輸血。我們不能永遠依靠別人活下去。
87歲,19天
2010年10月29日星期五
現在,我的小多多,我們必須死了。不要害怕,我會告訴你怎麼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