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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廣西有時也會使點壞,用廣西話罵李想:丟雷個嘿!

李想還是笑。看著李想笑,小廣西忍不住了,自己笑得不行。

李想卻不笑了。他看出了小廣西笑裡的壞,舉起拳頭衝小廣西揮一揮。小廣西忙拱著手說對不起對不起。李想臉上便再次綻開了笑。

工友們也問過小廣西:你都對李想說什麼呢,你有毛病麼,你說什麼他又聽不見,不是白說?

說:小廣西小廣西,你這是對牛彈琴呢。

小廣西問什麼叫對牛彈琴?

說:這就是對牛彈琴。

小廣西的臉又紅了,說,你們欺負人。

廠裡經常會貼出一些罰款告示:某某某員工,上班時不按規定操作,罰款一百以儆效尤之類。

小廣西害怕被罰款,每次出告示都要擠過去看。看見上面有他的名字就害怕。有一次,廠裡出的是獎勵告示,上面有小廣西的名字。

小廣西緊張地問工友們:我是不是又罰款了?

工友笑:罰了,罰一百。

小廣西說:我沒有犯錯誤呀,為什麼罰我?

工友指著告示,一字一句地讀:我廠沖床車間員工韋超,在上班時間不按規矩操作,罰款一百,以儆效尤。

小廣西急了:我哪裡不按規矩操作了,經理今天還表揚了我呢,我哪裡就不按規矩操作了。

圍觀的工友們哄地笑。小廣西卻哭了。

李想擠過來,看到告示,他為小廣西高興,他不明白小廣西為什麼哭,獎了一百塊還哭什麼呢?他拉著小廣西,指著告示上小廣西的名字,對他豎起了大拇指。

這是李想第一次通過打手勢來與人交流。

小廣西終於從李想的表情,從工友們的壞笑裡明白了,這不是罰款。小廣西卻高興不起來。他學會了沉默。小廣西不喜歡和那些工友們一起玩。和他們在一起時,他很自卑。他喜歡和李想在一起,和李想在一起時,他覺得他是生活的強者。和李想在一起時,他什麼都說,包括他晚上手淫,包括他手淫時心裡想著的人都說出來了,說出來了,他的心裡就平靜了,而李想是他最好的「聽眾」。永遠也不會把他的秘密洩露的聽眾。

李想快存夠做手術的錢了。坐在沖床前,他會想小廣西。想:要是小廣西還在那該多好。想他做了手術,就能聽到小廣西的聲音了。李想感到無限遺憾,他連小廣西去了哪裡都不知道。小廣西離開後,李想身邊的沖床空了兩天,第三天,沖床的座位上坐了一個陌生人,和小廣西一樣的年輕,和李想出門打工時一樣的年輕。陌生人衝李想點頭,打招呼。他的臉上寫著謙卑、討好的笑。李想熟悉這種笑,他剛進廠時,也對身邊的老工人這樣笑來著。這笑的意思很明顯,希望得到老工人的關照。李想於是也對陌生人點頭微笑。陌生人朝他伸出了手,李想也伸出了手。李想突然看見了一把刀,帶著寒光,從高處劈下,刀鋒橫過陌生人的胳膊,像剁一根脆蘿蔔。李想沒有想到,一個月後,他真正看到了一把刀,一把西瓜攤上常見的刀。刀握在小廣西的手中。手是左手。小廣西的右手成了一根光禿禿的肉棒,很怪異地揮舞著。小廣西是來廠裡索賠的。那時,工人們都已下班,到了吃飯的時候,有人看了一眼便去打飯了,有人打了飯又趕回來在看熱鬧。李想剛走出車間,就看見寫字樓前圍了一圈人,接著看見了小廣西。他興奮地想朝小廣西跑過去,可是他才跑了兩步就瓷在那裡了。李想看見了一群穿迷彩服的治安員,治安員們的手中拿著一米來長的鋁管,正呈扇形向小廣西圍過去。小廣西的腿分明在發抖,李想看得很真切,為小廣西捏一把汗。小廣西一步步往後退,可他的身後圍著廠裡的工人。迷彩服在步步逼近。小廣西退一步,迷彩服就進一步。小廣西手中的西瓜刀在迷彩服們手中的鋁管面前顯得是那麼幼稚可笑。誰都知道,小廣西堅持不了多久就會舉手投降了,他們在等著這一刻。迷彩服們也堅信這一點,他們揮動著手中的鋁管,並沒有急於進攻,他們只是嚇唬著小廣西。那意思很明顯,是想好好玩玩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就像貓戲弄老鼠一樣。誰也沒有料到小廣西會作困獸之鬥。小廣西並不想這樣收場,他的本意不是這樣的,他只是想拿著刀來嚇唬一下老闆,現在的情況不妙,很可能是賠償沒要到反遭一頓暴打。他回頭望了一眼,目光落在小玲子的身上,那是絕望的目光,可是大家都忽略了這一點。小廣西往後退一步,突然用那沒有手掌的胳膊拐在了小玲子的脖子上,手中的刀揮動著……李想目睹了這一切。他看見小廣西的嘴在很迅速地一張一合,卻不知道小廣西在喊著什麼。李想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彷彿有隻碩大的爪子,一把揪住了他的心臟,如同揪住瓜蔓上的一顆瓜,只要那爪子稍一用力,那瓜就要應聲而落。李想的手揪著衣服的角,手心沁出了汗。李想並不為小玲子擔心,他知道小廣西不會傷害小玲子。他為小廣西擔心。他多想喊一聲:「小廣西,你別犯傻了,快把人放了,把刀放下。」然而他喊不出來。李想就恨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存夠錢,沒有早點去做手術。小廣西劫持了人質,這一突變打亂了迷彩服們的陣腳,亂了一陣之後,警察就趕到了廠裡。迷彩服開始把圍觀的工人往後攆。小廣西早已劫持小玲子退到了一間空著的辦公室,現在和警察僵持著。他手中有刀,有小玲子。刀就架在小玲子的脖子上。警察手中有槍。李想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真槍。廠門口停了那麼多的車,車頂上還在閃著藍色和紅色的光。李想曾經是多麼喜歡這些五顏六色的光啊,這是城市之光。鄉村是屬於白天的,鄉村的夜晚漆黑一片,而城市不分白天和黑夜,都是那麼的繁華、燦爛。李想在給母親的信裡,寫下了他對城市夜晚的感受和熱愛,寫下了城市的燈光。現在,警車頂上閃動的燈光讓李想不寒而慄。他彷彿看見一顆子彈穿過小廣西的頭顱,像穿過一個西瓜,小廣西的頭顱從中間爆開,空中飛濺著紅的瓜瓤,黑的瓜子,他甚至聞到了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有警察上了樓頂,還有警察進了對面的樓裡,他們手中的槍都指著一個方向,焦點就是小廣西。只要他們的指頭輕輕一扣,一切將無法挽回。李想多想衝上去告訴警察們,小廣西是個好人,他不會傷害那個女工。可是警察把外面圍得嚴嚴實實,他根本無法靠近。他想喊,喊不出聲音,他找來了紙和筆,在紙上寫:小廣西是好人,你們不要開槍。可他的紙片無法遞到警察的手中,就算到了也不管用。他急了,一急就亂了方寸,衝警察拼命比劃,可是沒有人去理會他。一個警察手裡舉著喇叭,在對著小廣西喊些什麼。這樣的場面一直在持續。從中午到了下午。負責指揮的警察朝樓頂上的警察們揮了揮手……李想不顧一切地衝了上去……這時,太陽落到了五金廠廠房後面,天空在最後輝煌一下之後,迅速暗淡下去。太陽落下去了,第二天照常升起,如同李想的生活。李想的生活並沒有因此而有什麼太大的改變,他的上鋪又睡了新的工友,不過李想不再想交朋友了,他怕自己受不了那種心臟被摘除的痛。他不再與人交流,不再拿起紙和筆。每天的工作重複而單調。他的臉上再也看不見笑容。每天坐在沖床前,他的思緒依然飛得很遠。思緒是天馬行空的,像一條射線,他是射線的起點,另一端,伸向了無限的未知。打工的日子平淡如水,這一年,有一件事,對於李想來說尚可一提,他參加了由鎮裡組織的外來青工技能比武,憑藉爐火純青的沖壓技術,獲得了全鎮第一名。當記者採訪他,問他打算怎麼花這一萬元獎金時,他寫道:「存起來」。記者問他存起來做什麼用,他搖了搖頭,沒有回答。記者又問他有什麼夢想,他在紙上認真地寫道,「聽鳥叫,聽蟲鳴。」寫下這六個字的時候,李想突然淚流滿面。一年後,李想的夢想終於實現了。他存夠了植入人工耳蝸的錢,做完手術後的他,並沒有回家去聽鳥叫,聽蟲鳴。他得再存一些錢,未來的生活需要這些錢,生活遠比聽鳥叫蟲鳴重要。他再次坐回到沖床前。車間裡是震耳的噪音,噪音劇烈地衝擊著他的耳蝸,這是他所未料想到的。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幾年,記憶中,這裡是那麼的安寧,像夢一樣。而現在,他的耳朵裡被各種各樣的嗓音塞滿了,他沒有想到,沖床每衝擊一下,會發出如此巨大的響聲,他沒有料到,電鋸鋸過鐵片時,聲音是這樣的尖利刺耳,他的胃一陣陣的痙攣,想吐又吐不出來,蹲在沖床前一陣嘔,終於嘔出一灘綠幽幽的膽汁。李想咬著牙,重新坐在沖床前,努力調整好情緒,平靜著心境。腳下輕輕一點電鈕,沖床猛地抬了起來,差點把他的下巴削掉。他手握鐵片,四顧茫然,怎麼也不敢把鐵片放進沖床的虎口裡。這是李想所不能容忍的。好幾分鐘後,他鼓起了勇氣,把鐵片放進了沖床的鐵掌上,腳尖輕輕點了一下那踩過千萬次的腳踏開關。沖床巨大的鐵掌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右手上。過了好一會,他才感覺到痛,他跳了起來,接著就蹲了下去,又跳了起來,身子像陀螺一樣轉著圈子,他的嘴不停地一張一合,像一條在岸上垂死掙扎的魚。他臉上的肌肉在抽搐、扭曲,直到把身子扭成麻花狀。

2007年10月22日修改於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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