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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李想這一天對小老闆提出了辭呈。小老闆坐在租屋的舊沙發上,眼睛盯著電視裡吳小莉那職業的微笑。沉默許久。他想說什麼來著,想說一說李想的諾言?說一說讓李想再幫幫他?可他終究什麼也沒有說。他理解李想,並不責怪他。李想有自己的生活,沒有理由被綁死在他這輛眼看就要傾覆的破車上。

小老闆說,工資的事,過幾天好嗎,賴查理……小老闆說到賴查理,說不下去了。他不止一次用賴查理來搪塞工人,說賴查理就要來了,賴查理一來就有錢了,公司也就度過困難期了,弄得全廠的工人都知道有個賴查理,知道他是工廠的救星。可是這個賴查理,已許久沒法聯絡上了。連小老闆自己都對賴查理的到來失去了信心。可是他又覺得賴查理不是那樣的人,這幾年的交往,賴查理給他的印象不壞。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世道,人心隔肚皮,誰又敢保證小老闆看人沒看走眼呢。

李想的鼻子一酸,他太理解小老闆的心情了,畢竟是多年的朋友了。他差點就改變了主意。小老闆待他不薄,可以說從來就未曾把他當屬下看待,說是親如兄弟也不過分。可是想到身懷六甲的妻子,想到周城那邊催得急,想到到處都要花錢,他狠下了心,說,我做到月底吧。工資不急,你現在需要用錢。

劉梅快要生了吧。小老闆還是盯著電視螢幕。

八個月了。李想說。

小老闆問到了劉梅,李想就知道,小老闆再難,也會在劉梅生產之前把工資給他的。從家裡來的時候,劉梅反覆對他說,一定要提錢,半年的工資,趁現他還拿得出來,再過一段時間他破產了,殺他無肉刮他無皮,他想給也沒得給了。李想嗯嗯地答應著。劉梅說,別拉不下面子。李想說我知道。劉梅說,有什麼不好說的,欠債還錢,他欠你的工資,不好意思的是他。李想說,我知道。劉梅說,你就說我要生孩子了,缺錢用。李想說,我知道了。

小老闆已欠下了供應商不少的貨款了。最要命的是,工人的工資也欠了四個月。開始的時候,小老闆還對工人信誓旦旦,說賴查理很快就可能結清貨款的,到時把工資一次性算給大家。可是一個月過去了,又一個月過去了,賴查理杳如黃鶴,工資只有一拖再拖。和工人交涉的重擔,就落在了李想的肩上。李想對工人們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但還是不停有工人在辭工。辭工當然要結工資,不結算工資就要告到勞動站去,再不行就喊打喊殺的,現在的工人,也不好糊弄了,不像李想和小老闆當初出門打工時那樣,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現在的工人,對付起老闆來,辦法一套一套的,又是眼淚又是勞動站,軟硬兼施。小老闆倒不怕那些供貨商,卻怕這些工人。終還是有工人離開了,厲害的角色,自然拿到了工資,次一點的,打一張欠條,還有老實一點的,乾脆拍拍屁股走人。小老闆一天無數遍撥打賴查理的電話,電話從來沒有接通過。

李想說,我知道,這時候我不該走。誰都可以走,我不該走。可是……小老闆張了張嘴,嗓子裡像有雞毛一樣,癢。乾咳著,終於咳出幾個字:大家都不容易。

還說什麼呢。但小老闆多少是有些失望的,李想一走,等於少了他的一條胳膊,他的局面將更加的難於應付,倒閉是遲早的事。只是,小老闆終究是不甘心,他在等著奇蹟出現。十年前,小老闆揹著一個破蛇皮袋離開故鄉,那是一個清晨,天剛矇矇亮,初春的風,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在割,路兩邊,都是湖。湖睡在夢中,那麼寧靜,他的腳步聲,驚醒了一兩隻狗子,狗子就叫了起來,狗子一叫,公雞也開始叫,村莊起伏著一片雞犬之聲。小老闆在那一刻停下了腳步,回望家門,家裡的燈還亮著。他在心底裡發下了誓言,一定要發財,當老闆,衣錦還鄉。出門打工,小老闆吃過許多的苦,受過許多的難。這些,都不提了罷,小老闆從來沒有埋怨過生活,也沒有恨過生活給他的苦。鄉里人有一句話,「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他一直在尋找機會,先是當工人,當技術工,跑業務。終於是有機會了,他有了自己的業務網,特別是賴查理的出現,改變了他的生活。他有了自己的製衣廠,十幾號人七八條槍,一路這麼走過來,終於有了一定的規模。他打過工,知道打工的苦,待工人不壞。他對工人說,將來工廠發展大了,我不會虧待大家。他是這樣說的,也當真是這樣想的。

小老闆盯著電視畫面,思想卻飛得很遠。李想想再說一些抱歉的話,但覺得這樣的話說出來就顯得虛偽,顯得多餘,也不說什麼。兩個男人,就這樣一言不發,盯著電視畫面發呆。他們沒有想到,此刻,在遙遠的大洋彼岸,正在發生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這件事,改變了世界。

就在李想覺得自己該走了時,鳳凰臺的電視畫面,出現了奇怪的一幕:大洋彼岸,美利堅合眾國那著名的雙子座大樓,那無數好萊塢影片中出現的標緻建築,此刻卻像是兩個大煙囪,在冒著滾滾濃煙。兩位心事重重的中國男人,在這一刻都呆住了,他們忘記了自己正面臨的困境。很快他們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和許多中國人的反應一樣,李想跳了起來,歡呼著,尖叫著,興奮著,打電話通知自己的朋友。李想還撥通了妻子劉梅的電話,只說了一句話,趕快看鳳凰臺。掛了,又撥了周城的手機,也還是那一句,快看鳳凰臺。周城的手機訊號似乎有問題,聲音斷斷續續地,問,看什麼,你說看什麼。李想高聲說,快看鳳凰臺。周城這一次聽清了,說他在外面談很重要的事情呢。周城問鳳凰臺有什麼好看的,李想說,別問那麼多了,趕快開啟電視機看鳳凰臺,不然你會後悔的。小老闆沒有歡呼,他只是很冷漠地看著歡呼的李想,嘴角甚至泛起了一絲冷笑。他想到了那封信,沒有署名,但措辭很強硬,限他三天之內把工人的工資發了,否則,後果自負。隨信一起的,還有一把水果刀。刀很鋒利,閃著寒光。信肯定是他廠子裡的工人寫的,但是誰寫的,小老闆不知道。他本來是想和李想談一談這封信的,沒想到李想提出了辭職,這讓小老闆的心裡多少生了些許的疑惑,理論上來說,廠裡所有的員工,都有可能寫這封信,所有的員工,當然就包括了李想。看著李想的興奮與雀躍,小老闆又覺得,這寫信的人不可能是李想。怎麼說,他也算得上是李想的恩人,李想不至於恩將仇報若此。

又一架飛機撞向了大樓,畫面給了尖叫著的,驚慌的人群,給了五角大樓,給了白宮,給了一面在風中飄揚的星條旗……李想再一次尖叫了起來。他的臉色因興奮而潮紅。李想說,終於有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了,他媽的美國佬一直欺壓我們,一會兒炸我們的大使館,一會兒又撞我們的飛機,這一次終於得到了報應。

李想還想說什麼,比如和小老闆一起控訴一下那大洋彼岸的美帝國主義的惡行。但這一次李想覺出了不對勁,小老闆的眉頭皺了起來,有些悲哀地說了一句,不知要死多少人。

小老闆的話一齣口,李想一時語塞,和小老闆分手的時候,沉默的格局還是因了九一一事件的發生而打破。他們交流了對於這次事件的感慨,也共同罵了美國佬,也共同關心了大樓裡有沒有中國人,關心了這次事件中死亡的人的數字,然後道別,一切都顯得有些陌生而漠然了。

李想回到家,問劉梅有沒有看過鳳凰臺。

劉梅說,跟小老闆說了沒有?

李想說,說了。

劉梅說,小老闆生氣了吧。

李想說,倒也沒有生氣,不過他心裡肯定不好受。在我們最難的時候,是小老闆幫了我們,現在他有了難,我卻要辭職,總覺得有點不厚道。

劉梅說,你不會對他說我要生了嗎?再說了,這些年來,你為他打工,沒有白天黑夜,也幫了他不少。算是報恩了。

李想說,話雖這麼講,可心裡總是難受的。你沒有看鳳凰臺嗎?

劉梅說,看了,小老闆沒有說好久給你結工資嗎?

李想說,沒想到,美國的雙子樓被炸了,他們炸我們的大使館時,多麼囂張啊。那時我還在佛山打工呢,工廠裡有幾個工友請假去廣州,到美國領事館門口去示威,我也想去,可沒有請到假。

劉梅說,炸了就炸了,關我們什麼事。別在這裡打馬虎眼了,肯定是沒有談工資的事吧,你呀你,我就知道你這人,把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要,說幾句話會死人?

李想就把頭低了下去,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說,我答應了,做到月底。

切!劉梅冷笑一聲,月底,你們廠還能做到月底?

李想不再說話。本來他是想和劉梅談一談美國雙子樓被炸的事,現在卻一點談興都沒有了。洗了正準備睡呢,周城的電話打來了,問李想和老闆談得怎麼樣了,什麼時候辭職了跟他一起幹。李想說談了,月底就離開小老闆。李想問周城,看鳳凰臺了沒有。周城說沒有看,說他今天晚上和一個美國基金會的代表在談判,合同都簽好了。

咱們要發財了,周城說,晚上有活動嗎?

李想說,都幾點鐘了,還活動?

周城說,嫂子懷了幾個月,憋壞了吧。出來,我請客,幫你把那戒給破了。

李想還想說什麼,周城已說了聲西子足療館見,把電話掛了。

這麼晚了還往外跑,劉梅自然是一臉的不高興。何況是跟周城跑,劉梅更加不高興。

劉梅一直覺得周城這人不踏實,虛頭八腦,咋咋呼呼的,又愛吹牛。擔心李想跟他在一起學壞,還擔心李想吃虧。劉梅說真想不通,周城怎麼那麼大的能耐,名利雙收。可是想到老公將來跟了周城,賺的錢要比跟了小老闆多,也就不怎麼反對了。

到了足療館,周城一臉喜色,在那裡和諮客聊天。見李想到了,便問李想,是按摩還是洗腳。李想說洗腳。周城說,那就洗腳吧,下次一定要幫你破戒。李想笑笑說他早就沒有戒可破了。要了房間,諮客問周城有沒有熟悉的技師,周城叫了38號,又指著李想說幫他叫個漂亮點的小妹。諮客笑盈盈地答應了,不一會回來,對周城說對不起老闆,38號出鍾了,您再叫一位吧。周城說那你隨便安排吧。

等候技師時,周城神秘地對李想說,我那事成了。

李想問什麼事。周城說就上次對你說的那事,從現在起,我免費為打工者打官司了,免費,你知道嗎,一分錢也不收。老子再也不用擔心那些打工仔贏了官司不給錢了。

說話間,技師來了。給李想洗腳的技師長得不錯,而給周城洗腳的技師,卻是一位大嫂。李想嘴角泛過一絲笑,望了周城一眼,周城皺了皺眉頭,朝李想搖了搖頭,長嘆一聲,哎呀,命苦呀。也不同技師說話,只是對李想說,我今天跟那假美國佬把合同簽了,我只管打官司,所有的律師費都由老美出。接下來我這裡肯定忙不過來,缺一個又能幹又放心的幫手,你最好快點過來。

李想說沒有辦法,做人不能太絕情,當年我被治安抓,差點就送收容所了,是小老闆幫了我。李想又不無擔心地問周城,拿美國人的錢,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周城笑了,說,你呀你,人家美國佬把人權看得比什麼都重要,不單美國,香港也有一些基金會在做這樣的事。這也是為打工者做一件大好事,名利雙收,你就放心吧。接下來兩人談了一會兒雙子樓被炸的事。

從洗腳城出來的時候,已是凌晨了。路過海華工業區前的十字路口時,就看見前面圍了一圈人。李想一個激靈,說,媽的,又是查暫住證的。把手摸向了口袋,身份證暫住證都在。多年前,他剛來南方,工作沒有找到,手中的錢又花光了,屋漏偏遭連陰雨,晚上又被治安隊抓了。他就是那時認識小老闆的。那時的小老闆還沒有當老闆,還在工廠裡打工。萍水相逢的小老闆幫他出了一百五十塊的罰款,讓他免了收容之苦,還把他介紹進了他們廠做工。從此,開始了他們長達八年的友誼。小老闆從廠裡出來創業,李想也跟了出來。想到自己今天向小老闆提出辭職,想到小老闆的工廠已是風雨飄搖,想到當初自己被小老闆幫助時說過的話:今後您要有用得著我李想的地方,我赴湯蹈火都在所不惜。李想禁不住一聲長嘆。南國的風,帶著鹹腥的海的氣息撲面而來。街道兩旁那高大的大王椰,在風中沙沙沙地響。李想突然覺得內心悽惶莫明。

一群治安員圍著兩個人,一會兒讓他們蹲下,一會兒讓他們把手舉起來。他們現在對李想和周城不感興趣。李想卻差不多患了治安員綜合症,見了治安腿就發軟。現在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快點離開這是非之地。卻發現不見了周城,回頭望,見周城在看熱鬧。李想等了一會,見周城似乎沒打算離開,想一想,把身份證,暫住證拿出來再確認了一遍,才走過去,說周城你幹嗎哩,你……呀!張懷恩?!李想看見,那被治安員折騰的居然是廠裡的車衣工張懷恩。

張懷恩正舉著雙手,在同治安員辯解,說他手中的刀子,當真是削水果的,不是用來行兇的。說著就激動了起來,手開始比劃著。

舉起來,舉好。一治安員指著他的手。張懷恩的手又老老實實舉好。那治安員仍覺不解恨,在張懷恩的小腿上來了一腳。張懷恩痛得跳了起來。

丟雷個嗨。治安員罵。對張懷恩的辯解很是憤怒。一口認定張懷恩手裡的刀子是用來行兇的。

張懷恩正是百口莫辯,突然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原來是廠裡的經理李想,那興奮無異於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喊了一聲李經理,又喊一聲李經理,又對治安員說,他是我們廠的經理,他可以證明我是好人的。

治安員把注意力轉移到了李想和周城的身上。目光像銳利的刀子,把李想從頭到腳颳了一遍,又把周城從頭到腳颳了一遍。然後指著李想,說,暫住證,身份證。

李想迅速把證件遞給了治安員。治安員看了一眼,還給了他。指著周城要看證件。周城卻沒有把證件交給他們看的意思,只是慢條斯理地說,你們是哪個派出所的,把你的證件給我看看。

這簡直是在太歲頭上動土。治安員天天檢視別人的證件,大約從來沒有被人檢視過證件,一下子倒愣住了。又拿目光刮周城,就沒有先前那麼銳利了。心裡有些虛,不知道周城是何方神聖。周城看出了治安員的心思,冷笑了一聲,說,你們為什麼要打他?誰給你們的權力?

治安員之一說,他帶著刀子。

張懷恩說,是水果刀,用來削水果的。

治安員之二說,水果刀就不能行兇了?

周城說,真是好笑,帶了水果刀就會行兇嗎?那我說你是強姦犯。

我怎麼是強姦犯?

你有強姦的工具呀。周城笑。

譁!周圍的人都哄地笑了起來。

治安員鬧了個大黑臉,被周城這麼一唬,有點懵了。眼前這人,看穿著也不像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哪有大人物深更半夜在街上閒溜達的呢。慢慢有些回過神來了。首先回過神來的,大約是治安員頭目,他指著周城,說,丟雷個嗨,你在這裡裝什麼大頭鳥,你幹嗎的,身份證,暫住證。

周城不慌不忙,從腰上取下手機,說,問我是誰?是讓李世賢來告訴你們,還是讓黃標告訴你們。

周城說的李世賢,是這城市的公安局局長。黃標,就是這片區的派出所所長。周城報出了這兩個人的名字,治安頭目再一次慌了。周城把手機遞給那治安頭目,說,要不要給李世賢打個電話讓他為我證明身份?

治安頭目慌忙說,對不起對不起,您講笑了。

周城見好就收,說,你們這麼晚出來執法,也很辛苦,可是你們要文明執法,看見他手中有刀子,攔住盤問,都是對的,說明你們工作很認真。可你們怎麼能動手打人呢,打人就是你們的不對了。治安隊伍這麼辛苦保一方平安,為什麼老百姓還這樣恨你們呢,還是你們的執法態度有問題啊。

治安頭目低頭垂手,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學生,連聲說是,是,是,下次注意。揮手讓手下的治安員放了張懷恩。張懷恩千恩萬謝。李想說,這麼晚了出來瞎轉悠什麼呢,你又不是剛出門打工的,出來就算了,還帶一把刀子。快點回廠裡去吧。張懷恩又謝了李想,說李經理,要不是您,我今晚就慘了。

車衣工張懷恩並不知道,剛才跟著李經理的,並不是什麼大人物,不過是一個專幫打工者們打官司的律師罷了。他更不會想到,和李經理在一起的那個大人物,根本就不認識什麼公安局局長和派出所所長。他不過是看準了治安員的心態,詐了他們一把。他張懷恩要是知道了,當時怕是嚇得都走不動了。

這個晚上經歷的一切,對車衣工張懷恩來說,是一個警示訊號,他得認真想一想下面的路該如何走了。回到工廠,睡在鐵架床上,張懷恩的手腳還在發軟。如果不是李經理他們趕到,他堅持不了幾分鐘,就會如實招供了。

張懷恩想到了另外的一把刀子,還有和刀子放在一起的那一封信。幾個月沒有發工資了,工友們陸續在離開,許多人都沒有拿到工資。張懷恩不想找勞動站,他早就聽說,老闆被一個叫賴查理的香港佬騙了,幾十萬的貨款都沒有要到。就算到勞動站去告,老闆也拿不出錢來發工資了。何況,天地良心,他張懷恩跟了小老闆也有三年了,小老闆待他們這些工人當真不錯,張懷恩也不想把事情弄大。他只是想嚇唬一下小老闆,然後要到自己的工錢。

晚上,他去未婚妻打工的廠了,兩人在廠外面的香蕉林裡親熱了半天,打算十月一日國慶節就回家結婚。說到回家結婚之前,無論如何要把工資拿到手。未婚妻勸他,好好跟老闆說,把要結婚的事說清楚,也許老闆會把工資結了呢。再說了,你的身體一直不大好,要早點去醫院檢查檢查。張懷恩搖搖頭,苦笑,說,小老闆人是不錯的,他要拿得出錢來,也不會拖我們這麼久的工資了。又說,我沒什麼病,不過就是有點貧血,結婚了你天天給我做好吃的就行了。未婚妻偎在張懷恩的懷裡,無限幸福,說,結婚了我們在外面租個房子,我天天給你煲湯,把你養得胖胖的。

張懷恩並沒有告訴未婚妻關於刀子的事。未婚妻抱著他時,碰到了那把水果刀,嚇了一跳。張懷恩說,沒什麼,用來防身的。未婚妻就不說話。上個月,他們倆也是在這廠外的香蕉林裡親熱,結果被幾個爛仔搶了,搶了錢不說,那爛仔還摸了未婚妻的胸。當時的張懷恩,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抗。未婚妻倒沒有責怪張懷恩。張懷恩卻感到極度的愧疚,說他不是男人。未婚妻說,我只要你好,平平安安的。你要真和他們打起來了,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想活了。話是這麼說,張懷恩的心裡卻更加難受,總覺得自己不算個男人,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當張懷恩說他的刀子是用來防身時,未婚妻沉默了一會,說,以後別帶刀子了,帶了刀子更危險。也是在那時,張懷恩聽到了一個讓他又喜又憂的事,未婚妻懷上了他的骨肉。當真讓他又是歡喜又是惶恐。

張懷恩決定,用溫和的方法去向小老闆要工資。他要對小老闆說他的未婚妻,說他未來的孩子,當然,還可以編造一下,比如說家裡有一個八十歲,不,七十歲的老母,有一個正在讀高中,明年就要考大學的妹妹,我張懷恩一家人的幸福,都寄託在小老闆您的身上。實在不行了,就算給老闆下下跪也是可以的。然而第二天,小老闆並沒有來工廠。張懷恩找到了老闆娘,老闆娘說要工資你去找老闆。張懷恩說,那老闆去哪兒了?老闆娘說,我還在找他呢。看著老闆娘火藥一樣,彷彿一觸就要爆炸,張懷恩退出了辦公室,見文員李蘭朝他吐舌頭做鬼臉,便湊過去,用嘴呶著老闆娘的辦公室,問怎麼回事。李蘭小聲說,和老闆吵架了,早上在辦公室裡哭呢。

這一天,廠子裡的工人都顯得有些興奮。昨天晚上發生在大洋彼岸的悲劇,在這些打工者的眼裡,並不是悲劇,他們談論的話題,由如何從小老闆那裡討到工資,變成了美國佬的雙子大樓。事不關己,那是遙遠的美國發生的事情,工人們沒有理由為那些死難者悲傷,也沒有理由去操喬治·布什應該操心的事。只是,張懷恩帶來的訊息,卻像一股暗流,在工人中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老闆不見了!

連老闆娘都不知道老闆去哪裡了。

老闆會不會跑掉了?要是跑掉了,我們這些人就慘了,四個月的工資呢。

工人去找經理李想,問經理,老闆是不是跑了。李想安慰大家,說怎麼可能呢,怎麼會跑呢,老闆不可能跑的,再說了,他還有這個廠在這裡,還有這麼多的裝置,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廟?再說了,工廠不過暫時遇到了一些小困難,賴查理馬上就要來了,賴查理一來,大家的工資都有得發了,一分錢都不會少你們的,再說了,我不也還欠著工資麼,你們欠四個月,我還欠了六個月呢,張懷恩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張懷恩昨晚才受了李想的恩惠,現在沒有理由不站在李想的這一邊幫他說說話,張懷恩於是對工人們說,李經理說的有道理。老闆可能是幫我們弄錢去了哩,我打工十年,幹過七八間廠,在這個廠幹了三年,這個老闆是最好的了。

工人們的從眾心理是比較強的,有人說老闆跑了,就人心惶惶,覺得老闆真的跑了。有人說老闆不可能跑,大家一聽,又覺得他分析得在理,老闆要跑早就跑了,還會等到今天?

小老闆的確沒有跑,跑到哪裡去呢,這廠子是他的命,是他的心血,他怎麼會拋下呢。只是他現在覺得很累,前所未有的累。昨天晚上,和妻子吵了一架,心情壞到了極點。他現在只想找一個安安靜靜的,沒人知道的地方,好好地睡一覺,積蓄力量。和妻子吵架後,小老闆離開了家,給阿藍打了電話。問阿藍晚上有空沒有。阿藍說有空。小老闆就去了阿藍那兒。阿藍一見小老闆,就偎在了他的懷裡,緊緊抱著他。小老闆輕撫著阿蘭的長髮,說,我有點餓,給我做點吃的吧。

阿藍燒得一手好菜。小老闆每次來這兒,阿藍都會下廚燒上幾個小老闆愛吃的菜。阿藍燒出來的菜,要顏色有顏色,要味道有味道,不像小老闆的妻子,一年難得下幾次廚,做出來的菜不是鹹得燒嘴,就是淡得像沒放鹽,形和色那就更不用提了。每當小老闆遇到了不順心的事,就愛到阿藍這裡來。有時他甚至覺得,阿藍這兒才有家的感覺。

阿藍說,看你的臉色很差,我給你放點熱水,你泡個澡吧。

小老闆說好,倒在阿藍的床上休息,阿藍的床上,有一股淡淡的馨香,彷彿催眠的良藥。小老闆每次一倒在阿藍的床上,就覺得瞌睡,倒下就能睡著,而且還睡得格外的香。就像現在,他睡在了阿藍的床上,就像到了一個溫暖寧靜的港灣,工廠裡的煩心事,都彷彿與他無關了。他現在只想好好地享受這溫馨的時刻。阿藍在浴室裡放好了水來叫小老闆時,房間裡已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阿藍不忍心叫醒他,下廚房去做菜。燒了一個松籽魚燴什錦,一個清炒籬蒿,一個野山椒牛肉,都是家常菜。也是小老闆喜歡的口味。做好了菜,看小老闆還在睡。阿藍就坐在床邊,看著小老闆。

不知為何,阿藍覺得自己是漸漸喜歡上這小老闆了,這種喜歡是危險的,她知道這不同於一般的感情,也不同於她對其他客人的感情。這些年來,她就在這裡安了個窩,接待一些熟悉的客人。遇上喜歡的男人還會為他們炒兩個菜。也有客人提出過把她包起來,她只是笑。她似乎是喜歡上了現在的這種生活,為那些事業小有成就,卻又心靈孤獨的男人們,營造一個家的氛圍,做他們臨時的妻子。可是小老闆出現後,阿藍的心有些亂了,她開始很少和其他客人交往。小老闆並沒有給過她多少的錢,甚至根本就沒有給過她錢,只是每次會送給她一些小禮物,這禮物有的比較值錢,比如玉鐲手鍊什麼的,有的不值錢,比如一個雲南扎染的挎包。但這些對於阿藍來說,似乎都是無價的。有時阿藍也想,這個平時總顯得心事重重的男人,到底有什麼樣的魅力,讓她心亂如此。想來想去,阿藍覺得,是小老闆的真實。小老闆在阿蘭面前,從來不掩飾自己的內心,也不掩飾他的困窘。不像有的男人,一來就對她吹噓又賺了多少錢,說要和老婆離婚了娶她。小老闆卻總對她說,不能一個人一直這樣下去,碰到合適的,就嫁了,他情願那時和她做一個朋友。說他的生意遇到了困難,但一切都會過去的。說他喜歡到這裡來,是喜歡這裡有家的感覺,可以讓他忘了那許多的煩惱。難道只是這些嗎?阿藍自己也不清楚,於是只能對自己說,人的感情,當真是很奇妙很複雜的。

小老闆猛地醒了,看著阿藍,笑,說,我又睡著了。每次來你這裡,都有睡不完的瞌睡。

阿藍說,你這樣說,我很開心。飯好了,吃飯吧。

於是他們吃飯。吃完飯,小老闆洗了個熱水澡。抱著阿藍。做愛。小老闆做愛總是很小心,像在撫摸一尊絕品的瓷器。然而這一次,小老闆終究有點一反常態了,風狂雨驟的。小老闆喊,阿藍啊阿藍,阿藍啊……小老闆居然哭了。但小老闆沒有讓眼淚氾濫,淚剛出來,便被他止住。小老闆仔細地撫摸著阿藍細瓷一樣的肌膚,說,阿藍,我恐怕是最後一次來你這裡了。阿藍抱著他,拿手指撫摸著他的胸肌,不問為什麼。小老闆說他的工廠這次真的堅持不下去了,他明天回去,就宣佈破產。把廠裡的東西賣了給工人發工資,欠供貨商的錢,那就只有欠著了。小老闆說他反正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只是對不起阿藍,有錢的時候,為什麼沒有想著多幫幫她。

這個晚上,小老闆睡得格外的香,連夢都沒有做一個。次日擁別阿藍的時候,他把腕上那塊戴了五年的手錶脫下來,作為給阿藍最後的留念。這時的小老闆,何曾會想到,他和阿藍的緣分,哪裡就能這麼說斷就斷呢。可誰又能未卜先知?若當真能未卜先知了,生活肯定索然無味。人能有滋有味的生活下去,也正是因了這未知的奇妙,將來的日子永遠是新鮮的。有時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有時呢,看以前程似錦了,偏又莫名其妙地弄出許多的跌宕起伏來。

小老闆回到了工廠。現在他的內心很平靜,他作好了坦然面對這一切的準備。工人見到老闆回廠了,都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老闆果然沒有跑。老闆沒有跑,大家的心也就安了。張懷恩的心卻並沒有安妥下來。小老闆剛坐回辦公室,張懷恩就去找他了。小老闆很客氣地讓張懷恩坐下。張懷恩站著。小老闆說,你坐吧,坐下說。張懷恩很拘束地坐下。小老闆抽開了抽屜,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封信,還有一把閃亮的刀子。信上的每一個字,其實都像是一把刀子,一刀一刀,紮在小老闆的心頭。可是現在,愛也好恨也好,這一切似乎意義都不大了。小老闆把抽屜合上,平靜地盯著張懷恩。張懷恩被小老闆盯得有點發毛了,惶恐地低下了頭,恨不得把頭都低到兩條腿中間了。

懷恩,有什麼事,你說。小老闆說話和風細雨,但這和風細雨裡,卻透著疲憊與失望。

張懷恩想好了許多的話,可是一下子,居然一句都說不出來了。臉漲得通紅,過了好一會,才說……老闆,我要回家結婚了。

小老闆笑了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牙。這麼多年來,小老闆保持了許多美好的品德,不抽菸,不喝酒。三十有五了,身體一點也沒有發福。

恭喜你。到時要給我派喜糖哦。我還得給你包個紅包的。又說,日子定好了嗎?

定好了,就在國慶節。張懷恩的眼四處遊走,就是不敢看小老闆的眼。

哦,我知道了。工資的事你放心,我會盡快發給你的。你看,我廠裡還有那麼多裝置,那麼多布料,怎麼說也能賣點錢,發工人的工資還是夠的。

張懷恩沒有想到,事情會是如此的簡單。他甚至還沒有來得急說他未婚妻肚子裡的孩子,沒有說他那虛構的七十歲的老母親,還有那憑空造出來的讀高中的妹妹,更沒來得及說他的貧血。這樣一來,張懷恩反倒覺得有點空落落的感覺,彷彿攥足了勁,一拳打出去,卻打在了棉花上。

還有事嗎?小老闆問。

張懷恩站了起來,突然說,我,要做爸爸了。說完臉更紅了。

小老闆笑得很開心,說,那是雙喜臨門了。我得包一個大點的紅包。

張懷恩說,老闆,那……我走了。

走到門口時,張懷恩又站住了。

小老闆說,還有什麼事嗎?

我……張懷恩差一點就對老闆說,對不起,那封信是我寫的,還有那把刀。然而張懷恩沒有說。只是突然衝小老闆鞠了一個躬。

張懷恩離開後,小老闆又拉開了抽屜,拿出那把鋒利的刀子,眯著眼睛看著。電話響了起來,他不想去接。可是電話鈴聲響得很固執。小老闆看著電話機,突然覺得這些年的創業生活,當真像是夢。他想起了多年前,他離開故鄉的那個清晨。小老闆拿起了電話,突然像被人在屁股上紮了一刀一樣,蹦了起來。

賴查理!小老闆的聲音很古怪,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激動。

賴查理,你在哪裡。你可把我害苦了。小老闆的手都在發抖了。

賴查理沒有說話,讓小老闆發脾氣。等小老闆的脾氣發得差不多了,才說,罵夠了吧,罵夠了,給個大單你做。

大單?小老闆苦笑了一下,真正的大單,賴查理是不會給他做的。給他做的,要麼是工價很低,別的廠不願接,要麼是要貨急,像催命一樣,別的廠不想接。但就是這些雞零狗碎的訂單,讓小老闆一步步走到了如今。可以說是成也賴查理,敗也賴查理。

賴查理不是老外,是個香港人,多年以前,他也只是一家港資製衣廠的高管。那時小老闆打工的廠和他打工的港資廠有業務往來。兩人打交道多了,賴查理就鼓動小老闆投資辦一個小廠子,他呢,也繞開了老闆,把自己接到的一些小的訂單下給小老闆做。小老闆的製衣廠壯大的同時,賴查理的貿易公司也做得好威水了。但有了製衣方面的單,他總還是想著小老闆的。

小老闆沒有追問賴查理這幾個月為何不見了,連公司的電話也打不通。賴查理也沒有去解釋。在這江湖上,各人有各人的混法,只要賴查理來了就好了。賴查理來了!這個訊息像風一樣,在小老闆的製衣廠裡吹遍了。每個員工的心都被吹皺了,九月的南方的酷熱,也被這一陣風吹散了。賴查理果然是小老闆的救星,小老闆的救星就是百十號工人的救星。打工者和老闆,看似對立的兩個階層,其實又是緊密的利益相關者,是拴在一條繩上的兩個螞蚱。用老祖宗的話說,這叫大河漲水小河滿,大河落水小河干。當然,理是這個理,實際上卻是,大河漲水了,小河會不會滿倒是不一定的,大河落水了,首先乾涸的卻肯定是小河。

賴查理帶來了欠小老闆的部分貨款,外加一個大訂單。用賴查理的話說,這可不是一般的訂單,這是國家訂單,而且不是一般的國家訂單,是美國的國家訂單。你要感到榮幸哦。

賴查理說的所謂美國國家訂單,是生產二十萬面美國國旗。

賴查理實話實說,他接的訂單是一百萬面星條旗,這樣的單,本來是不會給小老闆分一杯羹的。一是看在小老闆的忠厚本分,二來呢,這批貨也實在要得太急了些。這才勻出了二十萬面的單給小老闆。二十萬面星條旗,五天交貨。

小老闆聽說一百萬面星條旗時,微微一笑。和賴查理打了這麼多年交道,他太瞭解賴查理了,人不壞,也有信譽,就是愛吹點牛,用現在流行的話說,是喜歡呼悠。他說什麼一百萬面星條旗,估計也就是那二十萬面。但小老闆並不點破,順著賴查理說,再給我一點吧,三十萬面如何。他的理由也很充分,反正這單是要下給別人做的,我小老闆的廠子質量有保障,這你是知道的,何況,你賴查理這次玩失蹤差點要了我的命,你要晚來一天,我這小廠都宣佈倒閉了,多給我一點單,算是給老朋友的心理補償。小老闆的話說得入情入理,可是賴查理並不理會小老闆的請求。他關心的是交貨期,說五天時間一定要交貨,完不成,到時可別怪我不講感情了。

不就是二十萬面旗子嗎?五天交貨,一點問題都沒有。小老闆說得斬釘截鐵。

賴查理狐疑地看著小老闆,說,二十萬面,你真能按期交貨?

小老闆說,我們也不是一年兩年的朋友了,這麼多年,我什麼時候說過大話?只是,怕是要加班加點了。你這一消逝就是兩個月,弄得我的工人天天去勞動局告我的狀。我的那些貨款?

賴查理說,閻王少了小鬼的錢?

小老闆笑,說那是那是。又說,工人不拿錢不肯開工,加班時間長一點,早把我告勞動站去了。

賴查理說,你還怕勞動站?你們中國老闆,從來不都是和勞動站串通一氣的麼。

小老闆說,我要有這樣的關係,還怕工人告我?

賴查理說,這倒是實話。你放心讓工人加班吧,勞動站那邊小意思啦,我一個電話就擺平了。

賴查理來了。小老闆頭上的烏雲一下子就散了。當天就把欠工人的工資給發了,廠裡又加了菜。也對工人們放了話,離開了,又想回來的工人,隨時歡迎。辭了工,還沒有走的,最好留下來別走了。接下來的貨工價那可是前所未有的高,保證大家一天能掙上六十塊。車衣工張懷恩拿到四個月的工錢後,作出的第一個決定就是繼續留在廠裡。

小老闆現在想的是李想的去留問題。突然之間,工廠又死裡逃生了,而且眼看著有了大的發展機遇。這讓小老闆的內心起了波瀾,表面上,似乎風平浪靜,可內心的波瀾,卻可以說波濤洶湧了。這一次的困難,讓小老闆對世事看透了許多。比如他的妻子。小老闆和她結婚這麼多年來,妻子對他是百依百順的,從未逆過他的意思。可這次,他差點翻船了,妻子呢,果真能夠和他共患難嗎?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這話說得還真有那麼點意思。還比如李想,不就是半年的工資沒有發嗎?用得著這樣?辭職?笑話!這就是把我當兄弟一樣看的人麼?小老闆忽然冷笑了一聲,覺得他真該感謝賴查理失蹤了兩個月,是這件事讓他看清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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