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逢喜事精神爽,小老闆突然有了點想唱幾句的衝動。但他沒有唱,只是閉著眼,吹了幾聲口哨。想到接下了這麼大又這麼急的訂單,現在如何少得了李想,小老闆決定和李想談一談,好好安撫他,挽留他,最起碼也讓他死心塌地把這批貨趕完。小老闆把李想叫到了辦公室,給李想倒了茶。小老闆的目光盯在了李想的臉上,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目光中流露出的得意。而這得意,像一把鋒利的刀,將他和李想之間的裂縫切得更大了。
李想說,老闆,您找我什麼事。
小老闆把李想的辭職書拿了出來,推到李想的面前,說,這個,你拿回去。
又從抽屜裡拿出一沓錢,一萬元,輕輕地推到了李想的面前,說,這個,是你的獎金。
小老闆說,我不怪你,一點也沒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提什麼辭職的事了。
李想把辭職書和錢推回給了小老闆。說,你現在渡過難關了,我的心裡也好受一些了,不然我會因為辭職感到良心不安的。只是,好馬不吃回頭草,決定的事,我不想再改了。你放心,我答應了做到月底,說話算數。在這裡做一天,就會盡全力的。
李想這話說得很有分寸,這話一齣口,就註定了兩人之間,裂痕真的越來越大了。李想的話說得很有水平,意思是,你小老闆的心思我懂,不就是擔心這批貨趕不出來嗎,你是怕我李想在這裡混日子哩,我李想可不是那種人!
小老闆把那辭職書收起來,錢還是推給了李想,說,人各有志,我這裡是太小了,你是個有能力的人,應該謀個更有發展前途的位置,我也不強留。這個你收下,劉梅不是馬上要生孩子了嗎?在這裡生孩子,可得不少的錢花。我也不說是獎金了,算是我給未來侄子的見面禮。
李想咧開嘴,笑,有些苦澀。但他還是把錢收下了。小老闆這樣說,他沒有理由拒絕。其實,從賴查理出現的那一刻起,李想就有點後悔了。他意識到,他的辭職是個錯誤的選擇,倒不是因為他捨不得這個職業。他只是覺得,要是再堅持幾天,等賴查理來了,等小老闆過了這難關再辭職,那該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那麼,他們的友誼,就會持續下去。可是木已成舟。他本來是覺得有些內疚的。走進小老闆的辦公室時,他都還在內疚,可是當小老闆用那種得意的目光看著他時,那種內疚感一下子就消逝的無影無蹤了。那一瞬間,李想的心情是複雜的,由內疚到失落,再到坦然。他突然覺得他再也不欠小老闆什麼了,之所以決定幫小老闆把這批貨趕完,一是自己承諾過做到月底,二是,要讓小老闆欠他的一個情。
兩人的心情變化,都是一瞬間的事。但兩人都是聰明人,都感覺到了,他們的友誼已蒙上了塵。片刻的尷尬之後,小老闆就開始談工作了。問李想,二十萬面旗,五天時間能不能趕出來。李想說,肯定不能,加點班,十萬面沒問題。
沒有辦法嗎?馬上招人呢。小老闆問。
李想說,就算是滿員,也不可能按時交貨。
小老闆說,你有辦法的。
李想說,沒有辦法,能有什麼辦法呢,除非……小老闆眼睛一亮,問李想除非什麼。李想搖了搖頭,說不可能的。小老闆說你還沒有說呢,怎麼知道可不可能呢?
李想說,我算了一下,如果滿員,按我們的工人正常的進度,最少要十二天才能交貨。現在只有五天的時間。除非外發一部分給別的廠加工。
外發?絕對不行。小老闆說得很堅決。他好不容易才等到這麼一個單,訂貨方要貨急,才給出了這麼高的價,做好這一單,他的工廠就真的可以起死回生了。
李想苦笑,搖了搖頭。要是在過去,他肯定會說服小老闆,告訴他人不可能一口吃成個胖子,有時不該是自己的財也彆強求。要是在過去,他說了這樣的話,小老闆也多半會接受的。可這半年來,小老闆被錢逼得快瘋了,哪裡還能把到嘴的肥肉拱手讓給別人?現在的李想,要是再這樣勸小老闆,小老闆還聽得進去嗎?李想認為小老闆是聽不進去的了,因此他也不再勸小老闆了。只是說,那就只有加班,拼命地加班。反正只是五天時間,大不了大家五天不合眼。
李想這話說得還是帶點刺的,他覺得他有義務提醒一下小老闆。人哪裡能五天不睡覺呢。可是小老闆沒有想到這一層,卻興奮了起來,說,對,做完這一單,給工人放幾天假,讓他們好好睡幾天。你看電視裡,抗洪搶險,官兵不也是幾天幾夜不睡覺嗎,人的潛能是無限的。把工人的伙食搞好一點,李想你給工人打打氣,鼓鼓勁。
抗洪搶險。李想的嘴咧了咧。他想說這怎麼能和抗洪搶險相提並論?但又覺得這樣的話還是不說為好,只是拿眼睛看著小老闆,覺得小老闆突然變得陌生了起來。
李想去安排生產了。小老闆想了想,又讓文員把張懷恩叫來了。張懷恩再一次緊張地站在了小老闆面前。這一次,他看見了小老闆桌子上放著的那封信,還有那把刀子。張懷恩的手腳一下子就軟了。小老闆笑了笑,走到張懷恩的身邊,拍了拍張懷恩的肩膀,將五百塊錢塞進了張懷恩的口袋裡。張懷恩說,老闆,您這……?小老闆說,你馬上要結婚了,又要做爸爸,雙喜臨門,可你決定留在廠裡,這讓我很感動,這個,是我的一點心意。張懷恩又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信和刀,手腳還是沒有勁。小老闆說,你的技術很好,我一直想著讓你做個主管,協助李經理把生產抓上去,我看現在是時候了。你去吧,一會我讓文員出一個通告,把你當主管的事在廠裡宣佈一下。對了,這批貨很緊,五天要做出十天的貨,廠裡好多工人都是你的老鄉,你幫我帶好這個頭。小老闆說著,又在張懷恩的肩膀上拍了拍,說,你下去吧。
張懷恩滿心歡喜,誠惶誠恐地下去了。主管這個位置張懷恩不是沒有夢想過。不是有句俗話,叫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嗎?在這家廠子裡,論技術,張懷恩算不上是最好的,可是論人緣,他是最好的。廠裡好多的工人,都是他的老鄉。從老闆的辦公室出來,張懷恩再看這車間,看面臨的工作時,心境一下子大不一樣了。他覺得他對這廠子有了責任,他不再只是一個車衣工,把自己的貨做好,儘可能多的車衣,多掙工錢。並不是每個打工者都有機會當主管的,現在機會來了,就看自己能不能把握住了。當了主管,從此就不用再天天坐在車位前,日日日日,不要命地車衣了。當了主管,吃的住的還有工資都會不一樣了。張懷恩突然覺得,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來得那麼不真實。他又想到了老闆桌子上的那封信,還有那把刀。老闆要是知道,這信是我張懷恩所寫,這刀是我張懷恩所寄,會怎麼想呢。這樣一想,張懷恩就後悔得要死,覺得自己幹了一件天大的蠢事。重要的是,這事他幹得並不隱秘,他對另外的一個老鄉講過了,當時講時,他是很得意的。現在,這老鄉,成了一個危險的存在了。好在老鄉關係和他不錯,大不了當了主管,在工作上照顧他一點。
回到車位上時,張懷恩有一點心不在焉。老鄉問他,懷恩,怎麼啦?老闆叫你去幹嗎了?張懷恩一驚,說,沒幹嗎,沒幹嗎,就是問我結婚的事。老闆真是好呢,你看我一個打工仔,結個婚,他還那麼關心。老鄉說,我也覺得我們老闆人不錯。張懷恩說,前一段時間,老闆遇到了困難,廠子差一點就倒閉了,你知道那天我去找老闆辭職,老闆怎麼說嗎?老鄉問怎麼說。張懷恩說,老闆說,回去告訴大家,讓大家放心,我廠子就算倒閉了,賣裝置賣原料,也要把工人的工錢都發了。老闆說他也是打過工的,知道打工人不容易呢,哪裡就能差工人的錢呢。老鄉說,也是。張懷恩又說,所以,這一次老闆遇到了好機會,聽說這批貨很緊,五天一定要交貨,老闆對我們好,我們也要幫幫老闆呢。說到這裡,張懷恩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一點,便不再說話,只是埋了頭車衣。「日日日日」,把電車踩得飛塊。
中午快要下班時,車間裡的喇叭響了起來,宣佈了對張懷恩的任命。老鄉們都向張懷恩表示了熱烈的祝賀。吃飯的時候,張懷恩拿著飯碗去員工視窗打飯,工友們就笑,說張主管,你還在這裡打飯呀,去那邊,和老闆一起吃小灶呀。張懷恩憨笑,還是擠在員工隊伍裡,眼卻不時地望著幹部吃飯的小房間。老鄉們把他從隊伍裡擠了出來,說,別在這裡裝啦,快點過去吧。張懷恩被擠了出來,他便去隊伍的後面排隊。李想剛好從車間過來,說,張主管,你怎麼在這裡排隊,去那邊吃吧。
張懷恩跟著李想去了。小老闆和幹部們一起坐著,見張懷恩去了,其他的幹部站了起來,給張懷恩挪椅子。小老闆說,懷恩你現在是主管了,要負起主管的責任來。有李經理帶著你。現在的工作,當務之急,是把工人的積極性調動起來,加班加點,把這批貨趕出來。大家有困難沒有?幹部們都表了態,說沒困難。小老闆說,懷恩,你呢,有什麼困難就說。張懷恩說,沒有困難。小老闆笑,說,困難是有的,但大家要想辦法克服困難,戰勝困難,再苦再難也就是五天時間,趕完這批貨,我請全廠員工去大鵬灣海邊玩一趟。游泳,曬太陽,吃燒烤,怎麼樣。幹部們齊聲叫好。
小老闆去了員工的飯堂,中午的伙食,明顯比平時要好了許多。小老闆又把加完了班放三天假,帶大家去海邊玩,去游泳、燒烤的事說了。員工們的情緒,也都調動了起來。
張懷恩猛地做了主管,有點不知所措,跟在李想的後面轉了兩圈,不知道該做什麼,就又坐回到自己的位置忙碌起來。小老闆看在眼裡,並沒有說什麼,嘴角泛起了微微的笑。
小老闆把該安排的事都安排妥當了,突然發覺,做了這麼多年的生意,這一次,他才真正像一個生意人了。他學會了馭人之術。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有些陌生,這陌生讓他覺出了一點點的危險,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是一種進步。
生意人嘛!小老闆坐在辦公室裡,聽著車間裡的電車在轟鳴,心裡像六月天喝了冰水一樣,舒暢極了。他想起了阿藍。他想給阿藍打個電話,想一想,還是沒有打。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開啟了電視機,看電視。電視裡還在播著九月十一號晚上的那個恐怖的畫面。那曾經雄視世界的雙子座倒塌了,消防隊員還在緊張地進行全力搜救,希望能從廢墟中找出生還者。小老闆第一次發現,現在的世界,沒有什麼事件是孤立的,比如這次發生在大洋彼岸的恐怖襲擊,幾天前,他何曾想到這樣的一次恐怖襲擊,會改變他的命運呢。在國難面前,美國人的愛國熱情,出現了前所未有的高漲。家家戶戶都在門口懸掛著國旗,表示他們對國家的熱愛和對政府的信心,這時他們才發現,在美國國內,居然找不到生產國旗的工廠,突然湧現的對國旗的大量需求,這才有了他小老闆的企業死而復生的機會。現在,小老闆看著這電視畫面時,心情就比往日複雜了許多。他走到視窗,盯著窗外,窗外是九月的南國,天空似乎有些異樣,乾涸了一個夏季的小鎮,在驕陽的炙烤下,彷彿一揉就會散成粉末。小老闆開始渴望一場雨的降臨。
傍晚的時候,果真就下了一場久違的雨。這中國南方的小鎮,在雨水的滋潤下,頓時溫和了起來。雨水洗盡了佈滿塵灰的小鎮的天空,小鎮一下子新了起來,連路邊的樹也鮮活了,香蕉葉綠得肥碩溫潤,高大的大王椰的葉子在風中搖擺,發出沙沙的響。小老闆讓工人們早早吃過飯睡了。現在,他的工廠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賴查理給的訊息是,最遲今晚,東風就到。當然,這東風並不是從東邊吹來的風,而是在另外的一家印染廠裡,正在加班加點印出來的製作星條旗的布料。布料一到,小老闆一聲令下,他手下的這百十號工人,加上他小老闆,加上他的妻子,所有能上的都要上,他小老闆的翻身戰,全在這五天了。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布料還沒有到。天剛黑,工人們就奉命睡覺。睡不著也要睡,要抓緊時間睡。布料一到,再想睡也沒得睡了。工廠裡很安靜,靜得只有小老闆不安的腳步聲。布料遲到一分鐘,就意味著他的工人要多加一分鐘的班,意味著他多擔一分鐘的風險。小老闆從未如此焦躁不安過,他是一個有著極好心理素質的人,從前,他自以為泰山崩於前也會面不改色,沒想到,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原來並沒有想像中的好,二十萬面星條旗,五天的時間,幾乎就是他心理承受的極限了。誰說一口吃不成一個胖子,他咬著牙,恨不得一口把這世界咬住不放。
其實現在的小老闆,完全也可以睡一會兒,閉目養神,或者好好欣賞一下這南方小鎮的夜色。多美的南方小鎮啊,多年前,他初到南方時,就驚異於這裡的美麗,那麼多新奇的植物,那麼多漂亮的霓虹。現在的小鎮依然是美的,這小鎮的雨水,街燈,雨水中靜立的廠房,荔枝樹,香蕉林,吹過小鎮的風。這一切,因了夜色和雨水而顯得意象朦朧,像極了印象派的油畫。就在一天前,他在決定了放棄這間廠,決定向命運投降的時候,他是有這樣的心境去欣賞小鎮的美麗的。真怪,那一刻,他是那麼從容,安寧,居然有了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有馬拉松終於跑到了頭的感覺。突然之間,命運來了一個急轉彎,他反倒躁動不安了起來。夜終於是沉下去了。他站在雨水中,看著他打拼來的事業,過了眼前這一關,他將有能力把自己的事業做出聲色來,他將不會滿足於只是做一點來料加工,跟在別人屁股後面吃點兒殘湯剩飯。遲早有一天,他會擁有自己的品牌,有自己的設計師,自己的專賣店,把他的品牌時裝賣到北京,賣到上海,賣到美國,賣到巴黎。那時,當他回望自己的來處,回望那個清晨,回望那個揹著蛇皮袋離開故鄉的窮酸少年時,將會有著怎樣的感慨?這樣想時,小老闆有了一些醉酒的感覺。
送布料的車,是在凌晨一點鐘來到的。那時,許多的工人,剛剛進入夢中。在送貨的人卸車的時候,工人們都被從夢中叫醒。頓時,廠裡就鬧鬨鬨地熱鬧了起來。幾個月來,做貨都是斷斷續續,工人們也有好久沒有這樣加過班了,大家都顯得有些興奮。裁剪,車工,尾段,整燙,包裝。所有的工人都行動了起來。裁剪房裡剛把一批布裁好,就被運到了製衣車間。工人們差不多是一鬨而上,一車布料,轉眼就被瓜分掉了。張懷恩還在叫不要搶不要搶,可是工人們才不管這些,早一點搶到手,就意味著多車一些貨,意味著多掙一些錢。這個時候,誰會把張懷恩的話當回事?張懷恩說,你們一下子車不了這麼多,搶這麼多幹嗎,分點別人做,分點別人做。笑話!搶到的貨,就像到嘴的肉,哪裡還會吐出來。這一點張懷恩比誰都清楚,他平時就是有名的搶貨大王。現在他大聲地叫著,其實也無非是在顯示他的存在,好讓老闆聽見,他張懷恩不是沒有起作用的,他是在安排生產的。
第二批貨裁出來的時候,製衣車間裡,基本上就變得有序了起來,差不多的工人都領到了貨,有限的幾位沒有搶到貨的,在張懷恩的干涉下,也從別人那裡勻來了一些。一面面的星條旗,隨著電車的轟鳴,堆到了車位下面,每一個車位面前的塑膠筐子裡,很快就堆起了一個個紅藍相間的布堆,像一堆堆閃爍的星星。
小老闆也沒有閒著,充當起了搬運工,把車工車出來的星條旗記了數,送到尾段。尾段車間,說是車間,其實就是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七八個女工。她們平時主要的工作,就是剪剪線頭,釘釘鈕釦這一類最沒有技術含量的工序,實在沒事可做就去做衛生,幫一幫廚房。做工的,都是一些年近四十的阿姨,正規的工廠不好進,就只好進這種小廠混日子。平時她們的工作是最閒的,手上剪著線頭嘴巴也不閒著,無非是家長裡短兒女情長。說說笑笑就把時間打發過去了。當然,她們的工資也是最低的。不過這一次,情況完全不同了,老闆娘坐進了尾段車間,和這些婦人們一起剪起了線頭,於是空氣就顯得有些沉悶。老闆娘是一個話少的人,這些平時愛說愛笑的婦人們,也一下子都啞了聲。
其實生產上的事,根本用不著小老闆去操心,有李想安排著,就連他火線提拔的主管張懷恩,現在也顯得有些多餘,在車間裡轉了兩圈,見老闆、老闆娘都在帶頭幹了,哪裡還閒得住,趕緊坐回自己的車位前當起了車工。手上的動作,比起平時來,更加的輕快利索了。
在平時,車衣工們都是做完手上所有的貨,才轉到下一道工序。現在不一樣了,每隔一段時間,小老闆就從車間清點出一些貨,送到下一道工序。尾段剛剪出來一點貨,他又忙著送到了整燙車間。整燙房裡,熱氣騰騰,兩個小夥子,光著膀子,揮舞著蒸氣熨斗,幹得熱火朝天。
這一晚,相對閒一點的是李想,他沒有像小老闆那樣去當搬運工,也沒有像張懷恩一樣去當車工。製衣廠裡的活,從畫版、裁剪、車衣直到包裝,沒有他幹不來的。可是他不會去動手做這些。他的職責是負責全廠的生產,而不是一個車工或者包裝工。在安排好了所有的工作之後,他發現了問題,車工、尾段、整燙和包裝工的比例,是按生產服裝搭配的。現在變成生產星條旗了,車工就顯得多了,而整燙和尾段的工人,就顯得人手不足了。這是一個不好辦的問題,車衣工是技術工種,工資是這廠裡最高的,現在要是把車衣工調過去剪線頭,整燙,除非給他們加工價。可是給他們加了工價,原來做整燙做尾段的工人,當然有權要求同工同酬。涉及到加工價,李想就沒有權力了,去請示小老闆,小老闆很快的算了一下,隨便加一點工價,這麼多貨算下來,也不是個小數目。說,這事你來想辦法擺平。李想看著小老闆,沒有走。小老闆說,還站在這裡幹嗎,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呀!李想不說話。小老闆有些惱火,說,不會只給調崗的車工加工價?李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小老闆說,不是你的錢,你不會心疼的。李想見小老闆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便不再說什麼,去叫了一些技術比較差的車工,說好了給他們每天多少錢的補貼,這才把他們調到了尾段、整燙和包裝車間。又交代了,不要對其他工人說給他們補貼的事。安排好了這一切,現在生產次序基本上就順了,李想就坐回了辦公室,閉著眼睛養神。平時他是這樣的,現在趕貨了,他還是這樣。這多少讓小老闆有一點點不高興,他覺得李想這樣做,還是因為他李想辭了工的緣故。是沒有把工廠的事當成他李想的事一樣看的緣故。小老闆心裡這樣想,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他盤算著的是,在這一批貨做完之後,到哪裡請一個合適的人幫他管生產。張懷恩顯然是不行的,張懷恩根本就不是一個當主管的料,就算他有這個能力,小老闆也不會重用他的。那一封信,那一把刀,可是字字見血,刀刀入肉的,是小老闆心頭的痛。
第一個夜班時間過得格外地快,小老闆一點也沒有覺得困,吃早餐的時候,他走到了張懷恩的身邊,拍了拍張懷恩的肩,說,你呀你,你晚上也在做車位呀。張懷恩咳了一下,又咳了一下,說,反正生產有李經理安排,貨又要得這麼急,我還是做車位的好。
小老闆說,好好幹,你做得好,我心裡是有數的。你怎麼啦,怎麼咳嗽了?
張懷恩說,沒事,可能昨晚分貨的時候出了汗,回了汗,有點感冒。
小老闆說,不要緊吧,吃藥了沒有?
張懷恩說,沒事的,沒事的。
早餐時間被控制在了十五分鐘以內。突然加了一個通宵,工人們的幹勁,較之剛坐在車位上的興奮來,已大打折扣。吃早餐的時候,工人們的臉上已經顯出了疲憊。老闆娘做到四點鐘的時候,實在撐不住,回到辦公室去睡覺了,這讓小老闆多少有一些不滿。他認為妻子無論如何也該把這第一個夜熬到天亮的。熬不到天亮也就罷了,偏偏在站起來的時候,還打了個長長地哈欠,拿手擂著腰,說了一聲實在受不了啦,困死了,我去眯一會兒。她這一哈欠,帶得那些婦人們都打起了哈欠。小老闆本想去責怪一下她的,可是想一想,又覺得沒有這個必要。他是一個關注細節的人,平時愛說的一句話是細節決定成敗,又常愛說,從一件事看一個人的品行。現在,他從這個細節上,對這個跟了他多年的女人產生了深深的失望。他想起了阿藍,要是阿藍,會不會堅持到天亮呢。
早餐伙食不錯,這是小老闆專門交代了廚房的,在平時早餐標準的基礎上,每個人加多兩個煎蛋。體力是加班的保障。他不能讓工人從這樣的細節上,對加班產生牴觸的情緒。接下來的事情,似乎沒有什麼可交代的,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其間,賴查理來過廠裡一次,在每個車間都看過了,又拆開了幾箱已包裝好的星條旗。小老闆說,我辦事你放心。賴查理走後,小老闆又投入到了生產中。他知道,現在工人的身體還吃得消,隨著時間的推移,會越來越難的。他現在要做的是給工人做一個表率。連老闆都在加班,都沒有睡覺,工人們也就無話可說了。其實這事說起來似乎很簡單,可人畢竟是血肉之軀,不是鐵打的。給他小老闆加班,也不能等同於生死一線的抗洪搶險。這個白天還好,大家咬咬牙,也就堅持過去了。到了第二個晚上,小老闆的本意,是要讓工人再加一個通宵的。他一直在關注著出貨的速度。現在生產理順了,出貨的速度卻有了一些減緩。車衣工們的手腳,比起第一個晚上來,已慢下來了許多。車衣的工人個個瞪圓了眼睛,咬著嘴,一聲不吭。手和腳的動作,顯得有些機械。尾段車間那些話嘮一樣的婦人們,現在沒有了老闆娘的監管,一樣的說不出話來了,每個人的嘴唇都變得焦枯,臉色蠟黃,眼圈發灰,只聽得見嚓嚓嚓嚓剪線頭的聲音。小老闆進去走了一圈,想說一些給大家打氣的話,可是他發現,他的嗓子裡彷彿塞滿了雞毛,說起話來絲絲啦啦的,只說了一聲大家辛苦了,堅持到底就是勝利,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到了晚上的十二點鐘,李想終於是忍不住了,對小老闆說,還是讓工人休息一下吧。小老闆望著李想,什麼也沒有說。吃夜宵的時候,工人們開始有些不滿了,吃飯的速度明顯變慢了。規定的十五分鐘,結果吃了半個小時。有的工人先吃完了,回到車間,見其他工人還沒有來,就趴到了車位上,抓緊時間眯一會兒。小老闆吃得很快,十分鐘就把飯吃完了。比小老闆吃得還要快的,是張懷恩。小老闆吃完飯回到車間時,張懷恩已經開始在那裡車衣了。小老闆以為張懷恩還沒有去吃飯呢,說,懷恩,你怎麼不去吃?張懷恩說,吃過了。小老闆突然發覺,這兩個夜班下來,張懷恩變了,變得蒼老了,本來就巴掌寬的臉,更加的瘦了,頭髮亂七八糟地蓬著,眼裡佈滿了血絲,還時不時地咳嗽幾聲。這讓小老闆生出了一些內疚,也真正從心底裡原諒了張懷恩。
我不會虧待你的。小老闆說。這一次,他說的是真心話。他真的想過了,把這批貨趕完了,要給張懷恩放一個月的婚假,是帶薪的。他這樣想了,也這樣對張懷恩說了。說了之後,又去辦公室,給張懷恩找了一點止咳的藥。忙完了這些,小老闆發現,工人們還在吃飯,斷斷續續上來的幾個,也趴著在睡覺,一看時間,半個小時都過去了。小老闆說,懷恩,你去食堂催一下,讓吃飯的快一點。又走到那些趴在車位上的車工面前,把他們一個個拍起來,說,別睡了別睡了,打起精神來。
張懷恩去到食堂。他覺得很為難,可是他必需完成任務。老闆對他太好了,好得他把老闆的事當成了自己的事,不,比自己的事還要重。張懷恩當然沒有大聲地對工人們說你們快點吃,他只是找了自己的老鄉,一個一個地說,用的是幾近哀求的口吻。他說沒辦法,老闆讓我來催你們,你們就算給我一個面子。老鄉們還算給張懷恩面子。他們知道,就算不給張懷恩面子,胳膊擰不過大腿,他們還是得去加班的,順水人情,不送白不送。老鄉們一走,又帶走了幾個工人,其他在磨蹭的,見大勢已去,就都慢慢騰騰地回到了車間。不一會兒,車間裡又熱鬧了起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煳的氣味,那是機器長時間運轉後發出的氣味。空氣明顯的乾燥了起來。天亮了,又是一個豔陽天。太陽從窗子裡射進來,照著工人們一張張疲憊而蒼白的臉。
周城打電話給李想的時候,李想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他特別困,特別得想睡。恨不得找兩根火柴棍把眼皮子撐起來。工人們手上有活在幹,疲憊是疲憊,相對還沒那麼瞌睡。李想不一樣,他不用做什麼體力活,就是到處車間轉轉,只要屁股一挨著椅子,眼皮就一個勁地往下沉。幾次就這樣睡著了,又猛地驚醒了。他覺得他這樣撐著是完全沒有必要的,他這樣做,只是不想給小老闆一個口實,再難也就剩三天了,怎麼樣也要把這三天撐過去。周城給他電話時,他差不多是在夢遊了。周城說,你小子幹嗎呢。李想說,上班,還能幹嗎。周城說,你是病了嗎?怎麼有氣無力的。李想說,兩個通宵沒睡覺了,加班加得沒有白天黑夜。周城說,咦,你們廠不是快倒閉了嗎?李想說,倒不了啦,老闆又接到了一個大單。加了兩天兩夜,還要加三天三夜。周城說,你開玩笑吧。李想說,沒開玩笑,我哪兒還有心思跟你開玩笑。周城說,那就是你們老闆在拿工人的性命開玩笑。李想說,他要這樣開玩笑,我有什麼辦法。周城說,你去讓工人休息,老闆要是敢對你怎麼樣,我來幫你打官司。現在我拿著人家美國人的美元,正要辦幾件漂亮的、有影響的事呢。李想突然笑了起來,他想起工人們現在正在趕的貨——那些星條旗,想起過不了多久,那些星條旗就要飄揚在美國人民的視窗和屋頂。周城說你笑什麼。李想說沒什麼,我趕完這批貨就來跟你幹了。掛了電話,想到要給劉梅一個電話。電話打過去,劉梅過了好一會才接。李想問劉梅好不好,說又加了一個通宵的班。劉梅說,這是把人不當人,你不會找個地方睡一會,管他那麼多,反正做完這幾天就要走人了。李想說算了吧,好人做到底。
李想終於是沒有把他的好人做到底。加班到第三天的晚上,別說工人,連小老闆自己都撐不住了。他第十遍統計了裝箱的數量,按這樣的進度,按時交貨是不成問題了,問題是,現在的進度是越來越慢了,小老闆把能想到的辦法都想到了。第三天的晚上,開始有工人不管不顧地睡覺了,在電車臺上,在包裝臺上,或是趴在腿上,眯上眼打個盹,只要兩眼一合,立馬就能睡著。最先睡下的是尾段車間的幾個年紀大點兒的婦人,畢竟年紀擺在那裡,歲月不饒人。其實單是這一點,這些婦人們,還沒有敢集體罷工睡覺的膽,問題是,她們得知了,那些從成衣車間調來的車工們,和她們一樣做尾段,一樣加班,可是一個班要比她們生生多出了十五塊錢。給你老闆賣命也就罷了,出來打工,總是要加班的,又不是天天加班。可是同工不同酬,這樣太欺負人了,太不把人當人看了。大家正愁找不到一個罷工休息的藉口呢,現在藉口有了,藉口有了,又是這樣的特殊時刻,能拿老闆一把,哪有不拿的道理。幾個婦人開始叫了起來,也不知是誰先說的不幹了,說不幹就不幹,倒在布堆上,也就是生產出來的星條旗上就睡,一個睡了,其他人也不甘落後,一分鐘不到,就都睡得東倒西歪了。其時已是第三天晚上的凌晨。小老闆當時實在困得不行,也就在辦公室裡打了個盹的工夫,猛地醒了,一看時間,已是凌晨一時,慌忙到各車間看了一遍,還好,工人們都在有氣無力的工作,來到尾部車間時,小老闆的鼻子差點氣歪了。小老闆氣得大叫,叫李想,可是叫不出聲音來,嗓子已被什麼塞住了一樣,嘴唇也乾裂得生痛,小老闆不見李想的影子,就把婦人們一個個搖醒,搖起了這個倒下了那個,小老闆又去叫張懷恩,讓張懷恩來叫醒這些婦人們。婦人們終於是被搖醒了,卻提出了要加工價,說老闆太不講良心了,一樣的工作,一樣的加班,憑什麼從成衣車間調來的人一個班要多十五塊,一天下來多三十塊呢。小老闆一時語塞,也沒有了退路,又說不出話來,只好說,你們先加班,工價的事好說。可是婦人們都在故意拖時間,說什麼叫好說?到底一個班加多少錢。小老闆實在沒有精力和她們再浪費時間了,只好答應了她們的請求。把這事一處理完,已是一個小時過去了。小老闆還是沒有見到李想的影子,有人說看見李經理出去了。小老闆打了李想的電話,通了,劈頭蓋臉一頓罵,啞著嗓子說你跑哪裡去了,有你這樣做事的嗎?小老闆罵得很難聽,他實在是心急上火,被尾段的工人們這樣一折騰,早就是火上澆油了。罵到後來,實在說不出話來了,只聽李想在電話那端說,我是個人,我不是你的奴才,我老婆半夜突然肚子痛,要生了……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老子不侍候了。最後我給你個忠告,你這樣不把工人當人,工人也不會把你當人的。說完把電話掛了。小老闆愣了好幾分鐘,才回過神來,覺得自己是太過分了,人家老婆要生孩子了,那當真是天大的事,可是兩人話趕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什麼情分也都被撕破了。頭痛得要裂了一樣,突然又聽成衣車間裡傳來了吵鬧聲,接著聞到了一股焦煳味,小老闆的背上,頓時出了一身的汗。跑到成衣車間時,就看見工人在亂鬨鬨地撲火。是機車太長時間的運轉,發熱了,都冒火了,火星點著了布料。工人們一通亂撲,幸好沒有釀成大禍。
張懷恩的話提醒了小老闆,人可以不休息,機器卻不能不休息,再這樣幹下去,機器越來越熱,保不定還會著火。小老闆睜著血紅的眼,看著那撲滅了的火點,終於說,大家就地休息。現在是兩點,六點鐘上班。小老闆還想說什麼,有一半的工人,就已趴在電車上睡著了。車間裡頓時安靜了下來。小老闆回到辦公室,給鬧鐘上了時間,抱著鬧鐘倒在了沙發上,還想想一點什麼問題,腦子裡卻短了路,一分鐘不到就睡過去了。
四個小時的睡眠,彷彿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小老闆連夢都沒有做一個,突然聽見了滴滴滴的聲音,好半天才猛地靈醒過來,天亮了。小老闆覺得渾身都沒有勁,可是不行,他必須要起來。清晨的小鎮,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候。小老闆胡亂洗了把臉,覺得腦子清醒了許多,便去車間,工人們睡意正酣。張懷恩也睡了,窩在一堆布里。張懷恩的頭髮更亂了,胡茬子青乎乎地一片。臉色像紙一樣,沒有了一絲血色。小老闆拿手去摸張懷恩的手,張懷恩的手是冰涼的,小老闆的手觸電一樣的彈了回來。再看張懷恩,嘴張得老大,小老闆把手放到了張懷恩的鼻孔前,這才放下心來。他有些不忍心叫醒他們,可是他必需叫醒他們。他覺得自己這一次真是欠他們太多了,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大家都不容易,打工不容易,當他這樣的小老闆更不容易。他終於是叫醒了張懷恩。張懷恩又一個個去叫醒了工人們,推醒了張三,又去搖醒李四。李四才搖醒,張三又倒下了。差不多用了半個小時,張懷恩急出了一身汗,才把工人們都叫醒了,胡亂洗臉,吃完早餐,已是上午的七點半鐘。工人們睡了一覺,精神好了許多。生產進度也有了明顯的提高。緊趕慢趕,在交貨的最後期限,終於是把這一批貨趕出來了。用不著老闆吩咐,工人們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放倒在床上。
人當真是奇怪的動物,連續幾天沒有好好睡覺,以為這下可以一口氣睡上三五天才解恨,可當真讓你睡,睡了一個白天,又睡了一個黑夜,工人們都睡不著了。半夜三更的,宿舍裡就有了嘰嘰喳喳的聲音,東扯西拉地,最後扯到了大海,他們在等著小老闆兌現諾言,帶她們去海邊玩。好多的工人,來南方打工都有七八上十年了,卻從來沒有見過大海,沒有去過海邊。班終於加完了,加班的時候,在心裡把小老闆罵了何止一萬遍,把他家所有的親人都用最惡毒的言語問候過了,現在睡了一天一夜,大家精神了,把這加班的苦都忘了,覺得,小老闆終究還是不錯的,加了班還答應帶大家去海邊玩。何況這幾天掙得的工資,相當於平時半個月的。出門打工,不就是為了掙錢嗎。每個月來一次這樣的加班才好呢。
小老闆也決定實現他的諾言,帶工人們去海邊玩,還提議讓工人們自己組織一下,到時候玩一些小遊戲,把活動搞得豐富一點。至於李想,小老闆覺得,現在他有必要給李想一個電話,當時大家都不冷靜。現在想一想,李想這些年來,幫他的真不少,也不知他老婆生了沒有,生男生女。可是李想的電話一直打不通,小老闆也就沒有繼續打了。
工人們都休息得精氣神十足了。去海邊玩的事,就可以實施了。老闆決定親自帶隊。臨到出發了,小老闆突然發覺不對勁,覺得少了點什麼東西,在辦公室裡走了兩圈,又站在視窗,望著窗外一日日少去的香蕉林,一日日多起來的廠房,還是沒有想起來差了點什麼。等工人們都上了車,小老闆才突然想起來,這兩天沒有看見張懷恩。小老闆讓文員去宿舍找,文員去了一會回來了,說沒有看見,宿舍裡沒有人。問了他的同室,都說前天都只顧了睡覺,沒有人注意他。昨天到今天,都沒有看見他。說他女朋友也在這鎮上打工,怕是去他女朋友那裡了。小老闆笑,說你們要向張懷恩學習,他當真是鐵打的呢,加了這麼多天班,還有精神去女朋友那裡繼續加班,哪裡像你們,加兩天班,一個個鴉片鬼一樣沒精打采的。工人們都哄地笑了起來。小老闆說,這次去海邊玩,他不去,實在是有點可惜了。
小老闆帶員工去的地方叫大鵬灣。這地方遠離市區,遊客稀少,不像深圳的大小梅沙,去了那兒哪裡是看海?分明是看人。人擠人,活受罪。大部分的工人,這是生平第一次見到大海,興奮地尖叫著,小老闆還在叫著說大家相互照顧,注意安全……好多的工人都已撲進海里。有些女工倒是羞澀,從未在人前穿過游泳衣的,扭捏著不敢下去。小老闆就鼓勵男工們勇敢一點。羞澀的女工們終究是抵擋不了大海地誘惑,試探著把自己交給了海。小老闆大聲鼓勵那些未婚的男工們抓住這機會。小老闆說他當年打工的時候,做夢都想有這樣的機會。有工人就問老闆,當年追老闆娘是不是在海邊。小老闆說,想得美呀,我們那時天天加班,生怕被老闆炒掉了,哪像你們現在,動不動就炒老闆。工人說,你還沒有說你是怎麼追老闆娘的呢?小老闆笑,說這個你們要問老闆娘,當年可是她主動追我的。老闆娘不苟言笑,工人不敢去和她玩笑,就都笑著,戲水。看員工們玩得開心,小老闆心裡美滋滋的,一種說不出的成就感在他心裡油然升起,自己一個農民的孩子,從打工仔做起,到現在,有這麼多的工人,他給了他們工作,還能讓他們享受這樣的休假,想想都覺得自豪,覺得自己了不起。小老闆覺得他是一個給別人帶來了歡樂與幸福的人。晚上,租了帳篷,在沙灘上圍成了一個圈。很亮的月光,銀子一樣,照在沙灘上,照在海面上。海顯得無限遼闊幽深。小老闆帶頭唱了一首歌,又宣佈了要給員工們發獎金。小老闆多少有些豪情滿懷了,他第一次對員工們說起了他的夢想,小老闆說,咱們生產品牌時裝了,大家的工價要提高很多,也沒有這麼累了,但是對工藝的要求會更高,這就要求大家苦練技術。小老闆在為自己描繪未來的藍圖,也在為工人們描繪未來的藍圖。快樂的小老闆,並沒有忘記李想。李想沒有能和他一起分享快樂,這多少讓他覺得有些遺憾。
李想這兩天的心情並不好。妻子那天晚上肚子痛,結果只是虛驚一場,送到醫院住了一晚就出院了。休息了一個晚上,李想就睡不著了。睡在床上,細數了多年前小老闆從治安員手中救出他到如今,天地良心,小老闆待他不薄,如果說小老闆這次對他言語上有些過分了,那麼過去,小老闆對他的好卻是難以計數的。人總是這樣的,別人對他九十九次的好,也抵不過一次的不好。李想把他的想法對劉梅說了。劉梅說,你呀你,終究不是個幹大事的人。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再說了,小老闆對你的好,都是好在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好在嘴皮子上,真要對你好,這些年來,也沒給你拿多高的工資,賺了大錢也沒說給你分一點,那麼一點小恩小惠,就把你收買了?李想看著劉梅,覺得劉梅說得也有道理。做出的事,潑出的水,也沒有什麼好後悔的了。現在跟著周城好好幹吧。總不能一直窩在小老闆那芝麻大的廠裡。這些年來,周城在南方很是折騰出了一些名氣,專門幫打工者打官司,和那些斷胳膊斷腿的打工者打交道,贏得了一個打工律師的稱號。交了許多媒體的朋友,也得罪了不少的地方勢力。打工者們把他傳為救星,老闆們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
周城新搬了一處地方,辦公室比之從前,要漂亮了許多。見到李想來了,周城迎到了門口。李想坐下就問有什麼工作要他做的。周城笑笑,說,不忙不忙,飲杯茶先。我這裡有上好的鐵觀音,你品品看。周城的辦公室裡,新添了一套茶具。周城不無得意地說,你看看這茶几,原木鏤雕的,這壺,宜興制壺名家的手筆。李想笑笑,說他不懂得茶道,喝茶只是牛飲,只是解渴。周城說,你過去在工廠裡,一天到晚忙得尿溼鞋,現在到我這裡,就用不著這樣忙了。
李想也覺得,周城這裡,和過去有了很大的區別。周城過去辦公的地方,是巷子裡的兩套民房,一套用來辦公,裡面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實在有些寒酸。另一套是他的委託人住的,裡面放了六七張高低床,一群因工傷致殘的打工者,天天圍在那裡打紙牌。這些人可以說是周城的衣食父母。周城幫他們打官司,都是自己先墊付律師費,有時還要墊生活費。不過官司打贏之後,他收取的代理費用,也就相對高一些。
怎麼樣,我這裡有點新氣象了吧。周城說。
周城很熟練地煮著茶,兩個小巧的紫砂壺茶杯,在他的手指間轉動,煮茶點茶的動作,嫻熟專業。
你嚐嚐這茶,嗯,先含一小口,噙在舌根下面,對,就這樣,在舌尖上打三個轉,再慢慢喝下去,是不是很香。
李想學著品茶,果然,這茶品出了特殊的滋味。
周城說,同樣是茶,看你怎麼喝,會品的人,能品出獨特的味道,不會品的人,就是你說的牛飲。
見李想一臉疑惑的樣子,周城又給李想續上了茶,說,你是想問,我這裡的那些打工仔都住哪裡去了吧,呵呵,現在我不會胡亂接官司了。那些沒良心的打工仔,說句缺德的話,斷手斷腳那是活該,我供他們吃供他們住,忙活了幾個月,他們倒好,贏了官司拿了賠償,立馬人間蒸發。
李想說,這樣的人畢竟是少數。
周城笑,說,那你就錯了,這樣的人是多數,這些年來,老老實實給賠償的,只有三分之一,要麼一分不給,要麼打一些折扣。不過現在好了,現在,咱不跟那些窮打工仔玩了,咱們掙美元。咱現在也不用什麼官司都打了,要打就打有影響的。聽著周城在這裡天花亂墜地吹,李想突然覺得,他怕是跟周城也幹不長久的。在這之前,他對周城這人是很尊敬的,覺得周城的身上有點俠士的風範,以一己之力,在為打工者爭取著權益。他也親見過因周城的介入打贏了官司拿到了賠款的打工者,給周城下跪,感激涕零。
李想這微妙的心理活動,並未能逃脫周城的眼。周城說,律師這個行當,只對委託人負責,同樣的一樁工傷案,我的委託人要是老闆,那我就得為老闆爭取最大的利益。這裡面無關道德,為委託人負責,就是律師的職業道德。兩人閒聊了一上午。下午有了案子,周城帶李想去見當事人,調查取證。案情很清楚,打工者在廠裡斷了四根手指,工傷認定也沒有問題。周城說,按說現在我是不會接這樣的小案子了,打出來也沒有影響。但這個官司裡有一個值得關注的地方,就是這個傷者是在我們b鎮的xx廠受的傷,這個工廠,只是xx公司的一個部門,相當於一個車間。公司的總部在浙江,傷者也是和浙江的總部簽下的勞務合同。如果按事發地的賠償標準,也就是我們b鎮的標準,四根手指,也就賠四萬塊錢。
李想說,一萬塊一根?
周城說,對,一萬塊一根。可是,這四根手指,到了浙江,就不是這個價了,一根手指,最少值這個數。周城伸出了五個手指,說,對,五萬,四根手指,要賠二十萬。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爭取幫委託人賠到二十萬。有難度,而且是前所未有的。不過,周城說,正因為有難度,這個官司才有價值,才會成為社會的熱點。
李想聽周城這樣一說,心裡沉沉的,感覺周城說話看似有那麼點玩世不恭,甚至他做事的出發點,也不那麼純潔,可對於當事人來說,卻是一件功德無量的好事,因此增加了跟著周城乾的決心。而小老闆,已經成為他生命中的一個過客。
從海邊回來之後,小老闆去了一次阿藍那裡。小老闆的到來,讓阿藍多少有些意外。那一天的溫存與訣別,讓阿藍以為,小老闆此去將不再回來。這些,她都習慣了。她只是有些恨自己,怎麼就那麼傻,怎麼會對自己的客人動了真情。怎麼在小老闆走後,自己竟然有了一些被掏空的感覺。小老闆那天的神態,讓她深感不安,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覺得小老闆會走一條傻路。她是害怕小老闆有個三長兩短。也擔心著小老闆的企業破產。看到小老闆笑盈盈的樣子,阿藍懸著的心一下子就放下了。她知道,小老闆度過了難關。果然,小老闆對她說了他這幾天命運發生的奇妙轉變。小老闆第一次像阿藍其他的客人那樣,在她的面前,描繪起了他未來事業的藍圖。阿藍為小老闆絕處逢生而高興。阿藍依然要去做小老闆喜歡吃的菜,小老闆卻抓住了阿藍的手,說我現在不想吃飯,我想吃你。小老闆和阿藍做愛。這一次,小老闆不像數天前那樣溫存,他覺得體內有著無限的力量,看著阿藍幸福尖叫的樣子,他第一次有了長久的,獨自擁有這美麗女人的衝動。他說,不許你再跟別人。阿藍說,不跟。他說,你是我一個人的。阿藍說,我早就是你一個人的了。
工人的電話,是在小老闆快要入睡時打來的。工人在電話裡說,老闆,張懷恩死了。
什麼?張懷恩,死了?小老闆略顯吃驚,不過他並沒有多想,只是問怎麼回事,是出車禍還是?
不清楚。他死在車間裡。我們在打掃車間時發現的。都臭了……小老闆這才覺出了事態的嚴重。張懷恩死了,小老闆也是關心的,畢竟他是自己廠裡的工人。可是張懷恩死在了車間裡,那事態的性質就不一樣了。小老闆問了一聲,報警了沒有。工人說沒有,發現了就給老闆打電話了。小老闆說先不要報警,等我回來了再說。
小老闆回到廠裡時,廠裡已炸了鍋。工人們憑自己的判斷,給張懷恩的死定了性,累死的。工人們都這樣說。沒有白天黑夜加班,張懷恩一定是加班加死的。小老闆最害怕的,正是這一點。但這差不多就是事實,他無可否認。好在,張懷恩不是死在車位上的,而是死在堆著一些碎布料的牆角。那麼說他是加班加死的,並沒有直接的證據,誰能保證他不是突然發了什麼病呢。想是這麼想,小老闆畢竟是心虛的。他一時也沒有了對策。這事情來得太突然了,現在,他要做的,是處理張懷恩的後事。通知張懷恩的家人,火化,當然,少不了要付一些撫卹金的。小老闆有些後悔了,早知會出這樣的事,當初聽了李想的話,把這貨勻一部分出去做就好了。現在,他要果斷處理好這件事,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要把這事的影響擴大了。然而事情並沒有往小老闆設想的方向發展。一條人命,可不是兒戲。何況廠裡有那麼多張懷恩的老鄉,老鄉們首先發難了,這事不能這樣草率處理。張懷恩的死因,也要弄個水落石出。警察很快就來到了廠裡。隨著警察而來的,是記者。第二天,小老闆就上了報:黑工廠!不良老闆!小老闆從來沒有想過,他的名字會和這樣的詞緊密相連。然而事實正是如此,五天五夜只休息了四個小時,這也是鐵的事實。張懷恩因加班而累死,也是事實。
張懷恩的未婚妻來了。她並沒有大聲哭嚎。畢竟,她現在還沒有和張懷恩結婚。張懷恩的父母,是在第二天趕到南方的。小老闆親自去火車站把張懷恩的父母接到了廠裡。張懷恩的父母親年紀不大,也就是五十來歲的樣子,這讓小老闆多少又放心了一點。一路上,他都沒有敢對張懷恩的父母說,他就是那個黑心爛肺不把工人當人的老闆。而張懷恩父母的沉默,出乎小老闆的意料之外。他們沒有哭。不過從他們紅腫的雙眼,可以想見,他們的眼淚早已流乾了。甚至,張懷恩的父親,還對老闆能派車派人來接他們,表示了感謝。這讓小老闆的心又放寬了許多。二位老人都是善良之人,想必有會漫天要價。小老闆問張懷恩的父母,吃過午飯沒有。張懷恩的父親說,吃不下。
小老闆說,勉強也得吃一點,人死不能復生,二老要節哀。
小老闆說,懷恩是個好孩子,工作負責,廠裡剛升了他當主管。
張懷恩的父母只是聽著。不說話。沉默得像兩塊石頭。
小老闆問張懷恩的父母,家裡還有一些什麼人,一年能有多少收入。張懷恩的父親倒是一一回答了。
小老闆問這些話,一是真心覺得對不起張懷恩,同時也在想著後事該如何處理。得知張懷恩的父母都是地道的農民,也沒有什麼背景,經濟收入也很少,小老闆對於將要支付的撫卹金,心裡大小也有了一個數。
小老闆把張懷恩的父母接到了早已為他們訂好的賓館。兩位老人急著去廠裡看兒子。小老闆說,懷恩現在已不在廠裡了,在殯儀館。殯儀館離這裡還遠,二老先吃點東西,休息一會再去看不遲。張懷恩的父母,一切都聽著小老闆的指揮,中午飯很豐盛,小老闆著陪。老人勉強吃了點,隨小老闆到殯儀館,又看了張懷恩的遺體。老人還是沒有哭,老人不哭,小老闆的心裡,反而更不好受。也更沒有底。從殯儀館回到賓館,張懷恩的未婚妻在門口候著,上前拉著張懷恩的母親,叫了一聲媽。張懷恩的母親抱著懷恩的未婚妻,叫了一聲我苦命的兒,就癱軟在地上,哭得背過去了幾次。這樣又折騰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兩位老人終於是平靜了下來。現在,小老闆開始提撫卹金的事了。張懷恩的父母說,這事要和老闆談。小老闆說他就是這廠裡的老闆。這讓張懷恩的父母感到很意外,大約是小老闆的樣子,與他們想象中的老闆相差甚遠吧,他們想象中的老闆,大約是大腹便便,穿西裝打領帶,一口港臺腔的。哪裡想得到,老闆會穿得這樣樸素,又這樣年輕,又這樣單薄,對他們說話有禮有節,一點架子都沒有。小老闆還說,懷恩去了,從今往後,我就是二老的親兒子。這樣的話,哪裡是一個老闆說得出口的?他們的意識裡,兒子的死,固然與加班有關,但也不能全怪老闆,全廠那麼多的工人,為何偏偏就是他們的兒子張懷恩累死了呢,還是他們兒子的身體弱啊。於是二位老人提出了要求,一是幫忙把兒子火化了,他們在這城裡人生地不熟的,二是請老闆幫他們買回家的火車票,至於撫卹金的事,請老闆自己說給多少。小老闆說出了一個讓二位老人不曾想到的撫卹金的數額。七萬元。對這二位農村老人來說,也算是一個天文數字了。二位老人覺得,老闆提出了這個數字,多少是可以往上加一點的,商量了一下,提出要十萬,小老闆還了一萬的價,給八萬。張懷恩的父母沒有什麼異議。這事就算是這樣了結了。小老闆為自己又躲過了一劫而多少有些慶幸。當然,也覺得這樣做,有些對不起張懷恩。覺得自己當真像報紙上說的那樣,是個黑心老闆。
當然,價錢的事商量好了,小老闆說還是要寫個書面協議,白紙黑字寫清楚才行。小老闆讓二位老人在賓館裡先住著,他回廠裡去準備要籤的合約。又問了二位老人,是要現金,還是幫他們辦一張卡存著。小老闆建議還是辦一張卡,八萬元的現金,不小的一堆,拿在手上不安全。兩位老人覺得還是現金靠譜一點,小老闆表示理解,答應拿現金來。
小老闆前腳剛離開賓館,李想和周城後腳就到,和他們一起進來的,還有張懷恩的老鄉,也是小老闆廠裡的工人。還有某報的記者,這些天一直在跟蹤著這個案子,寫了不少的報道。聽老鄉介紹了李想,周城和記者,張懷恩的父母緊張了起來,說沒有想到他兒子的事,還驚動了你們這麼多的大人物,說你們這裡的人可真好,都好,都是好人,剛走的那個老闆,也是個好人,只怪咱兒子命不強,遇上了這樣的好老闆,又提他當了官,卻沒有命來享受。
老鄉問,叔,老闆答應賠多少錢?
張懷恩的父母不肯說。八萬塊,不是小數目,說出來了不安全。
老鄉說,叔,你還不相信我?這個律師是來幫你的,還有這記者,你知道不,記者見官大一級,什麼事都敢管。
張懷恩的父母看著老鄉,又看了看李想、周城和那記者,這才說老闆答應賠八萬塊。
周城和李想交換了一下眼神。那記者在不停地拍照。老鄉說,叔,您是被騙了呢。懷恩是咋死的?是累死的。知道不,做事斷了一隻手,廠裡都要賠八萬塊,一條命呢,八萬塊就打發了?
一隻手就賠八萬?懷恩的父母望著周城。周城點頭。
那,要賠多少合適?李想的父親問。
老鄉搶著說,叔,你想想,一隻手賠八萬,一個身體當得多少隻手?少說也要賠個一二百萬。
李想的父母不敢相信這老鄉的話,也無法想象二百萬是多大的一堆,不知道要了二百萬怎麼花,轉過頭看著李想。問李想,真能賠這麼多?
李想不說話。他根本不想來,怎麼說小老闆和他也是多年的朋友,他覺得自己來辦這事,不厚道,有點落井下石,有點恩將仇報,總之是說什麼都不為過。可是周城說這事一定要辦,周城說當年還有人為江青當辯護律師呢,你說那律師就是壞人?這是職業道德。再說了,你們那老闆,為富不仁,拿打工人的生命當兒戲,不該受到應有的懲罰?我們現在為弱勢群體提供法律援助,只是希望還這社會一點公道,維護弱勢者基本的人權,這又有什麼不對?你在情和法這兩個問題上拎不清,那就別指望吃律師這碗飯了。周城這樣一說,李想無話可說。何況周城只是說去看看,看張懷恩的父母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也不一定就是要介入這場官司。沒有想到,小老闆會這樣黑,拿區區八萬塊就想買張懷恩的一條命,就想把兩位老人打發走,這讓李想心裡的不安減輕了許多。
周城接過了話,說,也不能這樣來算,八萬元肯定是個不人道的數字,他要付的撫卹金,肯定比這個數字多十倍。
八萬的十倍是多少,那就是八十萬。想到這個數字,張懷恩的父親突然覺得無限悲傷,說了一聲可憐我們家懷恩。眼淚就下來了,拿手背去揩,怎麼也揩不盡。弄得大家都沉默了,李想的心情,也沉重了起來。覺得他是有義務為二位老人討要這筆賠款的。只是,小老闆,能拿出這麼多錢嗎?只怕,到時他真的要傾家蕩產了。一時間,心裡是五味雜陳。
老鄉說,叔,您也別哭了,再哭咱懷恩哥也不能活過來不是。咱們要多想想的賠錢的事,不能讓懷恩白死了。您看咱那老闆,人家這是在騙你們呢,叔和嬸來了,不讓你們去廠裡,也不讓見別人,就是怕人多嘴雜。
聽他們這樣一說,張懷恩的父母就把見到小老闆的前前後後都想了一遍,覺得這老鄉說得在理,覺得這外面的世道,果然人心險惡,差一點就被這老闆給矇騙了。一時倒急了,害怕了起來,怕這老闆說的八萬塊到時都不能到手。老鄉說,叔,嬸,你們不用怕,這不有他們嗎?有律師,有記者幫你呢。周城也說,您二老只要委託我們來幫您打官司,餘下的事,就由我們來辦了。張懷恩的父母望著張懷恩的女朋友,問她這事怎麼辦。張懷恩的女朋友覺得周城他們說得有理。再說了,她現在還懷著張懷恩的孩子呢,她是很喜歡懷恩的,她甚至打算了,要把懷恩的孩子給生下來。那將來這孩子的成長,可得要花錢。她也問過了周律師,周律師說她肚子裡的孩子是第一繼承人呢。當然她現在還沒有想太遠,她還沉浸在悲傷之中,在猶豫之中。不過她是堅決贊成和小老闆打官司的。有了懷恩女朋友這話,二位老人就聽了周城的安排,當即搬出賓館,換了個地方住下來。又立了委託書,餘下的事,就由李想、周城經辦了。
小老闆這些天差不多是心憔力悴了。可是他不甘心就這樣認輸,命運在他快要崩潰的時候,突然給了他希望,他不相信,這希望破滅得這麼快。他要做最後的努力。廠子被封了,他被人罵為黑心老闆,甚至有人在廠門口候著,揚言要打死他,可是他不甘心就這樣服輸。如果五萬塊真的能把張懷恩的後事處理好,勞動局那裡肯定是要罰一筆款的,但他還是有東山再起的希望。
小老闆列印好了兩份張懷恩後事處理的協議書,取了錢,匆匆趕到賓館,卻不見了張懷恩的父母。問服務員,說是被幾個人接走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頓時把他淹沒。他轉身往賓館外跑,剛到大堂,撞見了候在門口的李想和周城。
你怎麼在這裡?小老闆狐疑地盯著李想。
李想低下了頭,不敢看小老闆。
周城走了過來,說,我們在等您。受張秋山、李銀芝,也就是你廠員工張懷恩的父母的委託,來全權處理張懷恩加班致死案的賠償事宜。
周城把話說得簡明扼要,並且一下子道出了厲害和關鍵,給張懷恩的死定了性。加班致死。小老闆的臉色一下子煞白,手腳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周城指著大堂一邊的茶坐,說,我們去那兒坐坐吧。小老闆屁股落在椅子上,渾身還是沒有力,服務員端來了水,他居然沒有力氣把那杯水捧到嘴邊。雙手握著杯子,支撐著身體,過了一會,他看著李想,說,你,現在和他一夥?
李想低著頭,無言以對。
周城說,您這樣說就不對了,什麼叫一夥?彷彿我們是打家劫舍的不法分子。李先生是我的助手,當然,我也知道,他過去是您廠裡的經理,但這些純屬私人恩怨,與我們要談的事無關。
小老闆突然很衝動地站了起來,厲聲說,說吧,你們想怎麼樣,要多少錢?把我這條命給你們總可以了吧。小老闆的衝動,惹來了大堂裡眾多異樣的目光。小老闆也覺出了自己的失態,重又坐了下來,頹然道,說吧,你們想怎麼樣?周城說,不是我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也不是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一切按法律辦事,你要了張懷恩的命,我們並不想要您的命。我們只是想為張懷恩討個公道,為社會伸張正義。
小老闆冷笑了一聲,說,得了吧,說得那麼冠冕堂皇,你不也是為了那些代理費麼。
周城正色道,您又錯了,我們是在為二位老人提供法律援助,分文不取,打官司期間,二位老人的食宿都由我們負責。周城說罷,把二位老人的委託書遞給了小老闆,上面果然寫得清清楚楚,是義務提供法律援助。小老闆長嘆了一聲,說,那,你們就去告吧。這官司,你們想怎麼打,就怎麼打。
周城說,我們還是希望這事能通過協商解決的,能不上法庭,最好別上法庭。
小老闆慢慢站了起來,說,沒有什麼好協商的。小老闆又盯了李想一眼,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我他媽當真是瞎了狗眼。說完無限悲憤地離開了酒店。
李想低下了頭。小老闆的話讓他無地自容。小老闆走後,李想對周城說,索賠八十萬,是不是太多了一點。
李想現在當真是很難了。他知道小老闆一路走來的艱辛,真不想這樣將他逼上絕路。覺得這樣太殘忍了。然而,如果不幫他打官司呢,對張懷恩的父母來說,對張懷恩的未婚妻來說,對他那還未出生的孩子來說,是不是又太殘忍了。李想把他的想法對周城說了,希望周城手下留情,給小老闆一條活路。
周城冷笑了一聲,說,李想啊李想,沒想到你這人是如此婆婆媽媽,你這叫什麼,這叫婦人之仁,你這性格遲早會把你害了。我是不會給這樣的黑心老闆留後路的,要痛打落水狗,把他打死了再踏上一腳,要通過媒體,把這事做大,讓全社會都知道,不顧工人死活,當黑心老闆,下場就是這樣的。
周城的話,讓李想覺得背後直冒涼氣。他真的在為小老闆捏一把汗了。
小老闆現在反而什麼也不怕了。等著他的,無非是破產。他突然覺得,這老天爺真會捉弄人,覺得這命運就像是一隻貓,而他不過是一隻老鼠,命中註定了是要被弄死,卻不讓他一下子死得痛快,卻把他折磨得死去活來。小老闆回到廠裡,坐回辦公室,辦公室的桌子上還放著一面星條旗,他本來打算把這一面旗掛在樣板室裡,作為他公司起死回生的見證,將來在公司發展了時,作為昔日的榮耀來激勵員工的。現在,他拿起了這面星條旗,苦笑了一下。辦公桌上,還放著勞動局開出的整改通知和罰單,上面的那個數字,讓小老闆突然覺出了餓,餓得心裡發慌。他把那星條旗拿在了手上,苦笑了一下。覺得這星條旗裡,浮出了上帝慈悲地笑,那笑是如此的寬廣悲憫。
小老闆有太多的後悔,其實命運是給了他機會的,可是他沒有把握好。如果當時聽了李想的話,略微把工人當人一點,拿出一部分昨星條旗外發加工,這一切,大約也就不會發生了。然而命運不可假設。小老闆把自己關在了辦公室裡,坐了許久。他什麼時候走出辦公室的,也沒有人知道。天快黑的時候,不知誰最先發現了,那高大的高壓線鐵架上,坐著一個人。大家以為,又是哪一家的老闆黑心,拖欠了工人工資不給,於是工人要上演「跳樓秀」,以死討薪了。這年頭,這樣的事,大家見得多了。雖說是見得多了,但總還是有愛熱鬧的人,不一會,鐵架下面就聚集了上百人。再過了一會,警察也來了。據說電力公司的人也來了,把這一片的電也切斷了。警察拿著高音喇叭勸上面的人下來,說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上面的人卻無動於衷。
高壓線架上的人是小老闆,小老闆並不想死。他在辦公室裡坐到天快黑了,想在外面走一走,走到這大鐵架下時,他突然產生了要爬上去的衝動。他真的只是想爬上去,爬得高高地,去俯瞰這個世界。他想知道,上帝在天上看人時,是一個什麼樣的視角。他希望能從另外的一個角度,把自己的命運看清,他就爬上去了,他果然從另外的一個視角看到了這個世界,突然覺出了人的渺小和可憐。下面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他覺得這些人當真是很可笑。可是很快,他笑不出來了,他聽到了他老婆的哭聲,老婆在下面哭著喊著,勸他下來,說,大不了破產,破產了我們再去打工,有什麼大不了的呢。小老闆突然感覺一片溫暖。他想到了阿藍,阿藍要是知道他現在這高高的鐵架上面,不知會說些什麼。他這樣想,就拿出了手機,打了阿藍的電話。阿藍接了電話,小老闆說,你知道我在哪裡給你打電話嗎?阿藍說不知道,在哪裡?不會在我的門外吧。小老闆說,我在高壓線鐵架上面,很高很高,往下望一眼,頭都發暈。阿藍尖聲叫了起來,說你要幹嗎,你千萬別幹傻事。小老闆說,什麼叫傻事。阿藍說,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我想。小老闆又看了一眼在高壓電架下面哭喊著的他的妻子。城市的夜色,就降臨了。他看見,這小鎮,燈火是那麼燦爛,但是有一片地方卻是黑暗的,那是因為他的緣故,那裡便成了黑暗的角落。小老闆想他不要再呆在上面了,要給那一片地方光明。這時他的電話卻響了起來。是賴查理。賴查理在電話裡說,他還需要十萬面星條旗,不過這一次的時間更緊,賴查理問小老闆,兩天時間能不能交貨。賴查理再一次說到了,這可是國家訂單……去他媽的國家訂單!小老闆突然激動了起來,把手機扔得遠遠的,引得底下的人群一陣騷動和驚呼。小老闆從口袋裡摸出了那面星條旗的樣板。國家訂單!他苦笑了一下,把那星條旗用勁扔了出去。星條旗像一隻巨大的黑鳥,在這南中國小鎮的夜空中掠過。
2007年11月28日萬豪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