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開沖床的人》小說信息

白斑馬(第1頁,共2頁)

字體:

1

你來到木頭鎮,那樁轟動一時的兇案已發生許久,關於白斑馬的傳說,在人們的茶餘飯後越傳越玄,而事情的完整經過已成為謎,洇滅在時光的塵埃中。你曾專門去過李固隱居的雲林山莊,山莊鐵門緊鎖,園裡荒草悽悽,一些白鳥在園子上空盤旋,不時發出兩聲銳叫。從此,那園也成謎,引誘你一次次走向它——在黃昏——久久徘徊。你從沒敢走進園子,也無法走進,園門上那一道封條,將你拒之門外。像你曾經生活的城,也曾將你拒之門外,用一道無形的門。

自兇案發生後,小鎮人對這園子避之不及。

白斑馬!

如果不是你親眼所見,那傳言無法讓你信服。你的職業讓你,對傳說的源起有著強烈好奇。你深知一件,平淡無奇的小事如何演變,終成口口相傳的傳奇。很多的時候,你用文字演繹傳奇,直到有一天,在敘事者的眼裡,你也成傳奇中人。

你已無法記得,這是第幾次來到雲林山莊門口。

你看見了白斑馬。其時天色正黃昏,殘陽如血,你枯坐園門口,想像著畫家李固曾經的隱者生活。李固,現代隱者,經歷非同凡響,具體細節已被人忽略,但其中大概卻清晰可辨。

——李固,生於長江之畔古城荊州,其祖父為民國期間荊州書家,當時古城常見其祖父題寫的匾額;李固的父親,一個老牌大學生,大學畢業後在校任教,與李固的母親感情甚篤,算得上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李固打小沒有吃過什麼苦,家學淵遠,加之天資聰穎,十九歲便考上大學。然而出乎李固家人意料之外的是,李固在大學畢業後,開始了漂泊生涯。很長的一段時間,他在佛山一間美術陶瓷廠當普通拉坯工,他隱藏過去,努力遺忘那些傷痛,淡卻了轟轟烈烈過一生的夢想,只想做一個平常的人。然而命運讓他在西元一九九八年時,遇見了你,關於這段相遇,你曾經在一篇散文中有過這樣的記載:

「我在佛山美術陶瓷廠結識了一位來自湖北的朋友,我在這裡把他叫著x吧。x畢業於某名牌大學美術系,卻在陶瓷廠當普工,月薪一千五左右。一日我們在室內閒聊,x說起他昔日的大學生活,眼裡亮起一星光,我一直記得那星光,一道微光。在我後來的記憶中,那道光被無限放大,那麼亮,亮得甚至可以照亮我在黑暗中的前程。而那的確,只是一道微光。他說起了他在武漢讀書時的生活,說起了他的同學少年,說他也曾指點江山、激揚文字,說起這些時,他的腰直了許多,那一張我見慣了的麻木的臉,突然有了異樣的神采。他說到了我熟悉的武漢三鎮,說到他大四那年的夏天。說到他曾走上街頭。然而……他說到然而時,眼裡的那一道微光暗淡了,像一陣風,吹滅了兩隻火把。那遙遠的過去,那年夏天,那場政治風暴,他的青春……當時的我,不能理解他的心中在想些什麼,就是現在的我,依然也不能明白他當時在想些什麼。我記得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話,就那樣呆呆地盯著窗外。窗外,是南莊的天空,那麼多的煙筒在往外冒著煙,像極了一副超現實主義的畫。我說,你不能這樣下去。我說,你的性格中有太多逃離的因子,遇上困難,便不會想著去征服,只想著逃避。他苦苦地一笑,說,你呀,你還年輕,太天真了。然後,他的樣子又回到了之前,那樣的頹廢,甚至有些未老先衰。」

你當時和他有過一場激辯,你認為他是一個遇事愛後退的人,是一個經不挫折的懦夫。他辯不過你,他低下了頭,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後來他說,長這麼多,你是第一個這樣批評我的人,但,你說到了我的痛處。

十多天後,你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在南莊一家酒店用品公司當主管。當你把這個好訊息告訴x時,他表情古怪,盯著你看了許久,像看一個怪物。你不無得意地說,怎麼樣!你不知道,你的得意再一次傷到了他。兩個月之後,當你再次去到美術陶瓷廠,卻聽說了x辭工的訊息……這是關於兩個人相互影響的故事,打工途中的一次偶然相遇,改變了你和他。你後來成長為一名寫作者,被人稱為打工作家。那次相遇也改變了x,也就是李固。他離開了陶瓷廠,依然經歷了許多的苦難,多年後,他在深圳擁有了自己的公司。經過十年拼搏,他的公司已有了千萬資產,他正雄心勃勃地想要把公司的業務拓展到海外,意外發生了,她深愛的妻子被查出患了癌。他願意傾他所有換回妻子的性命,然而他沒能辦到。妻子離去,同時帶走了肚裡的孩子。沉浸在失去妻兒痛苦中的他,沒有了心情打點公司,公司的大小事務,都由他的副總,也是他最信賴的同學打點。沒想到,同學卻藉此機會,另起爐灶開了一家公司,把李固公司的大樁業務都拿走了,直到同學自己的公司走上了正軌,把一紙辭呈放到李固的辦公桌上時,李固才從夢中醒來。接連的兩次打擊,讓他心灰意冷。他的內心再一次陷入了迷茫之中。

理想實現之日,便是靈魂失重之時。

他開始懷疑自己所作所為的價值。很長的一段時間,他在屋裡一呆就是一整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離他是如此的近,一個鮮活的生命,說沒就沒有了。他覺得他人生是充滿悲劇的。而每一次悲劇的根源,都是源於心動。那年夏天,他沒能守住自己的心,走上了街頭,於是他的命運拐了一個彎;後來陶瓷廠的那次相遇,讓他沉寂的心再一次動了,於是他有了這第二次的悲劇。不動心。他想到了禪宗的這個說法。

同學的落井下石,像一陣風,吹滅了他心中的那點微光,從此沉默少言。直到一日,也許是冥冥中命運的安排,他偶然來到木頭鎮,一眼相中山腳下這處廢棄的廠房,連同後面大片的荒山,這就是後來的雲林山莊。李固自號雲林莊主人。他做起了現代隱者,隱居在木頭鎮,每天以畫畫、養鳥為生。

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聲。

他覺得,這一次,他終於按著「我」來生活了。終於可以守住「不動心」。

時光漸漸療救著他的傷,小鎮生活一度安寧祥和,他在藝術的世界裡,找到了安妥靈魂之所。很長一段時間,他的繪畫只有一個主題,那就是他深愛的妻。他的畫室裡,到處都是亡妻的目光,他就生活在亡妻的注視中。說不清從何時起,亡妻的形象開始在畫布上變淡,這是一個漸變的過程,一開始,他的畫面上還能感受到強烈的陽光,他捕捉著光影映照在亡妻臉上的那美好瞬間,漸漸地,彷彿從小鎮盡頭升起了一片霧,白霧開始遮掩著畫面,亡妻的笑,開始變得縹緲,如同夢中的仙子,再後來,畫面上已看不到亡妻的五官,後來,連身影也隱去了,每一片葉子,每一縷霧,甚至每一筆色彩,每一根線條,每一條黑與白的交織,都成了他的亡妻。

白斑馬的出現,打破了他內心的寧夏。那是在英子媽開始給他送菜後不久的一個夏夜,隱居的畫家李固走出了他的雲林山莊,他坐在一處小山坡上,不遠處,就是廣深鐵路線。夜色已深沉,一列火車從遠方駛來,在黑暗中,亮著一排視窗。那一瞬間,他的內心無限感傷,他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夏天,那些躁動的熱情,他看見了自己第一次離開家走向遠方,帶著迷惘與失落,他記得那一年的火車,火車上的氣味。他從來沒有坐過那樣的火車,他混跡在一群散發著汗味的民工中間……廣深高速列車嗚地一聲,帶著一道白光,那一個個的在黑暗中閃亮的方窗,也化成了一道白光遠去,時速二百六十公里的準高速,這就是深圳與廣州之間的生活,加速度的生活。他曾用這樣的速度生活。現在,李固的生活慢了下來,慢得幾乎處於凝固狀態。畫家李固坐在黑暗中的山坡上,望著又一列自遠而近的火車,他的心裡無限傷感,那些逝去的時光,那些坐在夜火車上的人,他們從何處來,到何處去,他們可能對明天滿懷希望,也可能滿懷絕望……他又看到了許多年前的那個夏天,混亂的尖叫,擁擠的火車,在深夜東倒西歪的疲倦的民工,在深夜光顧民工們錢包的小偷,他看著小偷像掏自己的口袋一樣掏別人的口袋,他看著小偷,小偷也看著他,他面無表情,小偷也面無表情……他再一次感受到了他的懦弱。小偷遠去了,他聽到了尖叫聲和哭聲,車廂裡亂成一團,他的心像鐵石一樣堅硬……一夜無眠。車過韶關,天漸次亮了。窗外的晨光中,一叢叢鳳凰竹和肥碩的香蕉樹,透著南國的訊息。他看到了民工們眼裡閃爍著的光,而他的眼裡是沒有光,他只想逃,逃得越遠越好……李固坐在山坡上看夜火車。他從失去愛人的痛苦中走了出來,開始迷戀夜晚坐在山坡上看火車的感覺。直到有一天,他坐在山坡上,許久也沒有看見一列火車,正當他失望地想要離去時,他看見了一匹馬,像一縷月光,從鐵軌的一端「的的達達」而來。白斑馬的蹄聲,像一粒石子,扔進了李固平靜的心湖,驚碎了他的夢。

——在他死後,朋友為他舉辦了一次畫展:《白斑馬——李固遺作展》。

人們驚歎如此簡單的黑白條紋的組合,就可以營造出讓人歎為觀止的藝術空間。

2

畫展的前言說,李固的白斑馬系列畫作,是在木頭鎮完成的。他生命中最後的一段時光,隱居在木頭鎮。

你在畫展上見過李固的照片,一個有著堅毅五官的中年人,嘴唇緊抿,眉頭微皺,目光中有著雲煙一樣的憂鬱。你覺得那目光是你似曾相識的,但自從陶瓷廠一別,已過去了十年。他已記不得李固的模樣,甚至記不得他的名字。茫茫人海中的一次偶遇,你們的生命像兩條鐵軌,曾經有過一次交匯,到鐵軌走到下一個交匯點時,已物是人非。在畫展上,你與海報上的李固久久對視。開始,你以為是幻覺,你看見海報上的李固對你眨了一下眼。看完畫展離開時,你下意識地再回首,你再次看見,海報上的李固,又對你眨了一下眼。

李固的憂鬱在那一瞬間傳染了你。

可以說,你是追尋著桑成和李固的腳步,從深圳來到木頭鎮的。

對了,該說說白斑馬,在你第n次來到雲林山莊時,看見了一匹馬,一匹斑馬!從你的眼前無聲地一閃而過。當時你想到了一個詞:白駒過隙。

又想到了那個傳說:凡見白斑馬者必死。

這是一個魔咒。小鎮人都信這個。你也信。

據說當初,畫家李固、菜農馬貴都看到了白斑馬,洗腳妹英子、你的朋友桑成,也都看見過這匹馬。而他們死亡的現場,都出現了來歷不明的「白斑馬」三個紅字。

從雲林山莊回到家,你心事重重。

自打搬到木頭鎮,你就無法寫作。這對於一個自由撰稿人來說,是很要命的事情。當初,關於要不要在木頭鎮買房安家,你和張紅梅是有著不同意見的。張紅梅是你的妻子,她的故鄉離你的故鄉有數千裡之遙。你們在打工途中相識並相愛,從此,她陪伴著你走過了十多個春秋。

張紅梅說:「你在深圳多年,有許多朋友,這些都是資源,不是有訊息說政府打算招安你的麼?」

你冷笑一聲,「招安招安,招甚鳥安。」

提到招安,你是有傷痛的。一度,省裡面也是有單位有意招安你,但立馬就有人去告你的黑狀,一時間流言滿天,把你描繪成了一個無惡不作的超級壞蛋。於是那家單位得出結論,對於人品不好的人,再有才華,我們也不好。而那告發你的人,卻是你曾經最好的朋友。你之離開深圳,其實也與這件事有關。你也和李固一樣,想要逃,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你的地方,安安靜靜生活、寫作,甚至進工廠打工。

張紅梅說:「如果這樣,那咱們回到煙村,那裡有你們的親人,有你們的家。在煙村,遇上什麼事,多少有個人幫忙。在這裡好比生活在孤島上。」

你說怎麼會是孤島呢?你的意思,要在南方紮下根。在離深圳不遠的小鎮安家,你還是想離深圳近一點。深圳於你,是怎樣的一種愛,愛裡透著恨,恨裡又透著絕望,絕望中,又總會有希望之光在閃爍。

張紅梅說:「你現在還能寫,將來要是不能寫了,我們一家人怎麼生活?」

你笑:「哪裡會不能寫呢?」

張紅梅說:「總有寫不動的時候。」

你說:「那時社會發展了,福利跟上來了。我們不會再被社會遺忘的。」

你沒有對妻子說起過李固的事,沒有對她說起過白斑馬,當然更沒有對她說起桑成。

在這小鎮,張紅梅的生活單調而枯寂。自從你開始自由撰稿,突發奇想地認為你可以成為偉大的作家之後,張紅梅也被你這偉大狂想所蠱惑,為了讓你能更安心地寫作,她辭去了工作,開始了職業的相夫教子。來到木頭鎮,張紅梅的天地,除了你和孩子,就是小區那一片園子。鄰里之間,幾無話可說,大家都把自己的心關得緊緊,相互提防,把對方想象成心懷鬼胎之輩。這樣的處境,讓你對未來有了新的擔憂。看見白斑馬後,你心裡的不安越發強烈。

連日來你的腦子裡像灌滿了糨糊,整天整天在電腦前發呆,每天能做的,就是消耗掉兩包香菸及大量咖啡。你一直沒弄明白,桑成為何要來到木頭鎮,你聽他說過,他要來解決問題。

在深圳這十多年,桑成算得上是你最好的朋友之一。你倆曾同在一間工廠打工。後來又一同進入了政府的文化部門,當上了文化打工仔。工作之餘,你倆時常會談起未來,談起未來桑成就顯得憂心忡忡。桑成的夢想很簡單——想辦法讓在深圳紮根。他為此拼搏了十多年。

桑成對你說他要去木頭鎮。

你知道木頭鎮,在很久以前,那是個讓打工者聞之色變的地方。那些沒有暫住證的外來者,被治安收容後,旋即遣送至此,等候他們的親朋將錢來贖。那時你雖沒到過木頭鎮,卻不止一次在你的文字中想象和描寫過木頭鎮。在你的筆下,木頭鎮的風是陰冷的風,木頭鎮是一個暗無天日的所在,是人間的煉獄,是打工者的噩夢。

「為什麼要去木頭鎮?」你問桑成。

「在哪裡失去,就要在哪裡找回。」桑成兩眼望遠處的高樓,一架銀白的飛機掠過樓頂的天空,飛機的尾後拖著長長的白雲。

桑成失去了什麼?要找回什麼?對此你一無所知。桑成在離開深圳前往木頭鎮時,對你說了四個字:「我要進入。」

「為什麼一定要進入?進入什麼?」你問。

「我們這一代人,是沒有退路的一代人。」桑成說。

「退路。為什麼要退?」你問。

「你不覺得累嗎?」桑成說。

「累。」你說。你對桑成說了西西弗緒神話中那個不停推石頭上山的人,你覺得你就是這樣的人。

正是從那一天,你開始思考自己的退路問題,也可以說是在尋找歸宿吧。

在外流浪日久,你漸感無限倦怠。用現在的流行話說,你已是奔四的人,你無家可歸,你需要一個歸宿,你過慣了過客的生活,渴望成為歸人。木頭鎮也許是個不錯的歸宿。後來你這樣想。木頭鎮的地理位置理想,小鎮清靜,山水秀美。廣深高速鐵路穿鎮而過,到深圳二十分鐘,去廣州四十分鐘。所謂進可攻,退可守。你這樣對張紅梅說。

「但是……他媽的白斑馬。」如果那魔咒當真的靈驗,妻子與女兒怎麼辦?看到白斑馬的那天晚上,你心事重重。睡在床上久久難眠。張紅梅問你怎麼了,在想什麼?

「我在想,如果我死了,你嫁給誰我才放心。」

「我也曾經想過這樣的問題。我要是死在你前面,你娶誰我才放心。」

「娶誰?」

「娶青羊怎樣?我覺得她配你很好。」

青羊是張紅梅的好朋友。一個漂亮而執拗的女人,許多年來,她一直在奔跑,從鄉下到武漢,從武漢到北京,從北京到上海,從上海到深圳……許多年來,她不停地換工作,差不多每年要做幾份不同的工。同時她也在不停地換男人,她換男人比換工作更頻繁。張紅梅曾問青羊,什麼時候能安分下來?青羊搖頭,說她不能過重複的生活,否則她會瘋掉。說她不能沒有愛情,那樣她也會瘋掉。

你似乎很欣賞青羊,你說她能讓你感動,你理解她這樣做的原因。你這樣說時,想到了自己,你曾經也是這樣,不停地追趕著,奔跑著,你其實並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只是隱約覺得,你想要的東西總在前方,在你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的前方。於是你不停地這樣跑,從鄉下跑到城市,從少年跑到中年。如果不是桑成的死,你還會這樣一直茫然地跑下去。桑成的死對你觸動很大,桑成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那就是溶入深圳,成為一名真正的深圳人。為此他一直在努力。他的目標一度是那麼接近,那麼觸手可及,可是突然之間,一切都成為了過去,桑成死了,所有的夢想都成了空……妻子說到青羊時,你想到了和青羊睡在一起的樣子。青羊的身上,有著許多理想主義的東西,那東西讓你著迷。

「看你,沒出息的樣,樂得合不攏嘴了。說正經話,你娶誰我都不放心,你的自理能力那麼差。」張紅梅說。

「我誰也不娶。我要是死了,倒是想好了讓你嫁給誰。」

你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李兵——這一生最好的朋友,一個老實本分人。老實本分的人,在這世界上是吃不開的。他在外打工許多年,一直做著相同的工作,不到萬不得已,決不跳廠,他每個月精打細算,把餘下的錢都存下來,據說他的存款已很可觀。可他的妻子認為他不會掙大錢,只會死做呆幹,同他鬧離婚已經年。

你說:「我要是死了,你就跟李兵過,你們兩人會幸福的。」

張紅梅說,「我才不跟他呢。你覺得他好,我不覺得。」

你說:「我是認真的。」

你的腦子裡再一次閃過那匹白斑馬。

3

這小鎮,最先看到白斑馬的,該是菜農馬貴。

那天他正在給菜澆肥,那也是一個黃昏,他想澆完了眼下這畦就回家吃飯。他的兒子已站在對面的荔枝樹下喊了他兩次。

他不是小鎮的原居民,和這裡其他菜農一樣,他來自河南。十幾年前,木頭鎮周邊的小鎮開始開發,對於蔬菜的需求日增,一些河南來的先行者,就開始在木頭鎮承包了土地種菜,而小鎮本地的主人,則去到周邊的鎮辦起了三來一補的工廠。河南人越來越多,漸成規模。馬貴是近幾年才從河南來木頭鎮種菜的,他的一雙兒女,皆在這菜園長大,如今早過就讀年齡,卻未曾上學。

馬貴澆著菜,菜們長勢喜人,他看著心裡歡喜,彷彿看到的不是綠色蔬菜,而是花花綠綠的鈔票。風一吹,蔬菜在晚風中倒向一邊,他看見許多的小手舉著鈔票在朝他奔來。

他覺得有點累,拄著長把的糞瓢柄,望著西下的殘陽,他聽見了腳步聲。以為是孩子來叫他回家吃飯,說:「你咋又來了,不是說澆完了就回麼。」

他說完,沒聽見人回話。回頭,就看見一匹馬。

一匹馬,站在菜園中央,望著他,嘴角泛著笑。

他嚇了一跳,以為這馬要吃他的菜,想轟走它,然而那馬根本沒有吃菜的意思,只是站在菜地裡,望著他。咧開嘴,笑,像一張人臉。

馬貴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馬,一身的黑,不,一身的白,不,一身黑白相間的條紋。馬貴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斑馬。他的心跳瞬間加速。他知道,此乃稀見之物。他小心翼翼地朝斑馬摸過去,走到斑馬身邊,他分明感覺到斑馬嘴裡噴出的熱氣。他驀然伸出手,想去摸斑馬的頭。如果有可能,逮住它,準能賣個好價錢。他想。

斑馬撒開蹄子,轉眼消逝在菜地盡頭。

回到家,菜農馬貴對他媳婦說,他看見了一匹馬。不過馬貴說他看見了一匹黑馬,身上有著白花的黑馬。他強調。

媳婦無動於衷。一匹馬麼,只要沒有吃掉她家的菜,她懶得關心。

然而馬貴覺得此事奇怪,長這麼大,都沒有見過如此奇怪的馬。他想到了英子。

英子讀過高中,有知識,見識廣。也許,對她說說,她會感興趣。

吃罷晚飯,他去到了不遠處英子的租屋。英子媽才從菜地裡回來,在做飯。一問,說英子上班去了。英子高中畢業後來到南方,不想和她媽一起種菜,要自己找工作。英子後來真找到了工作,英子對媽說她在一家香港公司當文員。但也有人傳言,說英子根本不是在香港公司當文員,她在洗腳城裡給人洗腳。但這話很快就被人反駁了,洗腳城裡招進去的那些女娃,一個個都長得勾死人,英子隨她爹,長得醜,就是她想在洗腳城幹,人家也不會要她。

馬貴堅信這一點。

英子沒在家,馬貴就坐下來,和英子媽閒扯。

英子爹多年前來到深圳,開始在沙井鎮的建築工地打工,不小心從腳手架上掉下來,死了。英子媽來這邊,處理完男人的後事,就跟著老鄉來到木頭鎮,租了菜地種菜。這些年來,英子媽一直未再嫁。她不缺錢花,男人死後,得到了一筆撫卹金,再加上她很能幹,她的菜比別人的好。她聽了英子的話,種菜不打農藥,不施化肥。她家的菜,比別人家的菜賣得價高。每到星期六,在木頭鎮定居的香港人就來她家買菜。老鄉們勸她,找個人嫁了。她說英子都沒有嫁呢。她掙錢都是為了英子,她希望英子將來嫁個城裡人,不要像她,嫁個農民,沒知識沒文化,只能做建築工,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沒了。她本想讓英子上大學,男人死了,她有錢了,英子上大學是不用為錢發愁,然而英子不爭氣,沒考上。英子媽氣得在床上睡了三天。

英子媽問馬貴:「找英子有啥事?」

馬貴說他看見了一匹馬。他詳細地說了那匹馬的樣子。說是想問一問英子,這是什麼馬?這裡怎麼會有這樣的馬?這馬是不是很值錢?

英子媽說:「那你給英子打個電話呀。」

馬貴給英子打電話,英子正在忙工作,不方便說話電話。馬貴坐在英子家裡,和英子媽說話。天就真的黑了。南國的風沒來由地亂吹,他的話也越來越顯得心不在焉。他聽說過一些關於英子媽的傳言,但沒有證實過。

「在俺這吃一碗?」英子媽做好了飯,盛一碗,問。

他擺著手說:「不吃不吃,俺吃過了,你吃啥飯呢?麵條?你要吃好點。」

英子媽捋了捋散在額前的頭髮,說:「一個人,做啥好吃的也沒滋味。」

他的心撲通一跳。說:「大哥走了這麼多年,你也不再找一個?」

英子媽就笑,拿眼勾著他,說:「都老媽子老草了,誰要?」

他的手突然抖了起來,想到了那傳言:五十塊就可以和她睡一晚。

「你哪兒老了,你一點也不老。」

「你說笑話,咋會不老,說話就四十了。」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他有些坐不住了。他想走,可是屁股像是粘了膠水,搬不開腳步。於是沒話找話,說起了雲林山莊的李固。

「聽說你常去雲林山莊?」他問。

「嗯。」英子媽一碗麵條沒怎麼動。

「聽說那裡有個畫家?」他問。

「嗯。」英子媽盯著碗裡的麵條。

「聽說他一個人住那麼大個莊子?」他問。

「嗯。」英子媽說,「就他一個人,我沒見過別人。」

「他都幹嗎呢?」

「畫畫,天天畫。」

「他人怎麼樣?」

「好,我每次給他送菜過去,他都多給我錢。上次送了一把豆角,就給了二十塊錢,哪值二十塊啊,最多三塊就夠了,可是硬是要給。他說我種的菜好吃。」

「聽說他原來是個大老闆,有幾千萬哩!你說一個大老闆,跑到這小鎮來,是為啥?」

「不知道。他沒說,俺沒問。」她挑了兩根麵條,想吃,又放在了碗裡。

「你還有事?」他見她像心不在焉。

「哦!沒事沒事。」英子媽說。

「聽說,那個畫家養了很多鳥?」他再問。

「很多鳥,也不是養的,莊子裡有一個水塘,樹又多。來了鳥,他就給鳥撒一些食。鳥就越來越多了。他每天都要花許多錢買糧喂鳥,你說這人真是怪。」

「前天馬富家過喜事,放炮,把他的鳥嚇跑了。他來找馬富理論了。他媽的馬富運氣好。」

「我去送菜時聽他說了。」

「喲!你的屁股真大,坐在這裡不想走了吧。」兩人正說著,門外驀然傳來馬貴老婆的聲音。

英子媽同馬貴老婆打過招呼,低下頭,稀溜稀溜吃麵條。

「我正想走哩。」馬貴說著起身離去。

英子媽說:「坐一會再走?」

這話是問馬貴老婆的。馬貴老婆哼了一聲。扭著屁股走得飛快。馬貴跟在後面,很快消逝在黑暗中。

4

你來到木頭鎮時,悲劇早已發生。桑成的死塞滿了你的腦子。

桑成來到木頭鎮,就再也沒能活著回去。你一直很後悔,後悔那天沒有同桑成一塊兒來木頭鎮,你相信,只要你來了,桑成就不會死在這裡。

桑成來木頭鎮的前幾天,又和領導吵架了。其實不能稱之為吵架,是被領導給訓了一通。領導愛拿桑成當出氣筒,訓桑成更是家常便飯。領導訓桑成時,桑成就一聲不吭。也許正是因此,領導在他的領導那裡受了氣,總是拿桑成出氣。領導也沒覺得這樣有何不妥。可是這次,當領導又拿桑成說事時,桑成突然狂叫了聲,並抓了只茶杯砸碎在地上。不要說領導,辦公室裡所有的人都呆了。一慣沉默的桑成,暴發起來竟是如此恐怖。桑成狂叫一聲,臉上青筋都凸了出來,臉黑得發紫。領導被搞得不知所措。桑成在暴發完後,就不再吭聲,那麼多雙眼睛,就那樣望著他。領導當然不會就此罷休,他得找一個臺階,他緩和了一下語氣,說:

「桑成啊,不是我說你,你……」

「啊!~~~~~~~~」桑成再次狂叫。

這樣的尖叫,顯然未把領導放在眼裡,領導更加難堪。但領導畢竟是領導。領導說:

「桑成你是瘋了,我不和瘋子一般見識。」

同事們都來勸領導,說桑成肯定是腦子裡有毛病,不要和他一般見識,大人不記小人過,息怒息怒,彆氣壞了身體,領導的身體重要,領導的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領導必須要找個臺階下,他命令桑成寫檢討,並要當著所有同事的面讀檢討。

領導走過,同事都來勸桑成。

桑成對你說:「不寫。他媽的,炒魷魚就炒魷魚,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你勸:「別這樣,桑成,有這份工作不容易,聽說今年文化局要招調,去年招調,藝術館不就有好多人轉了正,有了編制嗎?這關鍵的時候,你可不能犯傻。再說了,我覺得,老闆說得也有道理。」

你們都叫領導為老闆。領導也喜歡你們這樣叫。聽說現在連博士生稱自己的導師都叫老闆。你們老闆也曾對你們說過,說他也是一個打工仔。誰都是打工仔。你勸桑成,其實也是在勸自己。

桑成說:「你不知道的。」

你說:「我知道。」

桑成說:「……我寫。」

桑成寫了檢討,可是領導說不行,寫得太簡單了,對問題的錯誤認識不深刻,要重寫。桑成又寫。寫完了再交上去,領導還是說不行。桑成寫了四次,都沒能通過。桑成很沮喪。

說:「我知道老闆為什麼和我過不去。他不會放過我的。」

「為什麼?」你問。

桑成說:「還記得在不久前,我和老闆一起出差嗎?老闆在那邊有很多朋友,天天有人請吃飯。那天吃完飯,老闆的朋友說要帶我們去一個熟人家坐坐,我也跟著去了。一個很普通的小區,三樓,有位中年女人開門迎我們。我當時也覺得有些不對勁,那家裡的氣氛怪怪的,大白天,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開一盞暗紅色的燈,那中年女人說話壓低著嗓子。坐了大約十來分鐘,進來六、七個女孩,一字兒在我們的面前站開。中年女人笑盈盈地說,你們自己點吧。我們那天去了四五個人,老闆的朋友對老闆說,你先來。老闆笑著點了一個,其他的人都點了。老闆問我,說桑成,還有三個,你想挑哪個就挑哪個。我這才明白要幹嗎。我不要。我說。不要?老闆盯著我,我第一次覺得老闆的眼神是那麼可怕,老闆冷笑了一聲,說,農民!中年女人問我,是不是嫌小妹不漂亮?不漂亮可以再換。我的嗓子發乾,心臟像要跳出來了。長這麼大,我是第一次遇見這陣勢,早知來是幹這事,打死我也不來。老闆的朋友問老闆怎麼回事,顯然他感到很掃興。我聽見老闆對他的朋友說,算了,這小子陽痿,不是男人。老闆的朋友拿怪異的目光盯著我,哈哈哈地笑了一陣。他們各自擁著點到的女孩進了房間。只留下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那中年婦女做了一會兒我的思想工作,說小妹們可都乾淨著呢,還是學校的學生哩。我緊張得要死,藉口不舒服,嚇得落荒而逃。」桑成說,「從那以後,老闆就看我橫豎不順眼。接下來的幾天都沒給我好臉色,每次出去活動也不帶上我了。」

你笑桑成:「難怪老闆恨你,我是老闆我也恨你。老闆要和你一起嫖娼,你他媽的卻來這一手,你把領導往什麼位置放?重要的是,從此你在他的面前就有了道德優勢。」

桑成說:「去他媽的道德優勢。」

你說:「桑成呀桑成,你真是個農民。」

桑成說:「我本來就是農民。」

你說:「你想一輩子當農民?」

桑成說:「傻逼才想當一輩子農民。」

你說:「那不就得了,來,我幫你寫。」

你幫桑成寫了一封三千字的檢討。檢討深刻地總結了自己錯誤,並把這種錯誤歸結為農民意識,這次老闆沒有再說什麼。老闆在第二天的早會上,還是語重心長地對部下們說了一句意味深長地話:「我們是做文化的,一定要掌握先進的思想,我們的行為,要代表先進文化的方向,滿腦子迂腐落後的想法,就要被這社會淘汰。」

你和桑成都認為老闆的話有道理。

老闆的經歷,和你的經歷,和桑成的經歷其實差不多——從內地農村或小鎮來到深圳,多年打拼,終於混進了文化部門,所不同的是,老闆是所謂的體制內的人,生病有醫保,退休有工資,住有福利房,出門有公車,在外花天酒地,甚至嫖娼的錢都可以由國家報銷,而你和桑成,只是政府文化單位的臨時工,打工仔。你們沒有根。你們的生活經不起意外的打擊。你們的人生是建立在一個脆弱的地基上的,你們是被社會福利遺忘的人。也正因此,你們對未來總是心懷憂慮。

老闆說:「我是為你們好,你以為我會害你們嗎?我是希望你們都過上好日子。」

老闆的話,讓你和桑成許多天都沒有回過神來。桑成說,老闆是對的。

沒過多久,局裡新一輪招調又開始了,憑能力,你和桑成自然都是可以招調的。你沒文憑,被拒之門外。桑成有自考文憑,依然沒能拿到指標。後來風傳說要拿到指標,要麼獻財,要麼獻身。對於桑成來說,就只有獻財一條道了。桑成還真的去找過領導的領導。領導的領導說沒問題,拿二十萬來。桑成拿不出二十萬,問領導的領導,可不可以分期付款,像買房一樣月供。領導的領導盯著桑成,這大約是他遇見的最無厘頭的行賄者。從領導的領導辦公室出來。桑成就感到大事不妙。當天下午,老闆就把桑成叫過去,大罵一通,然後炒了桑成魷魚。桑成被解僱後沒多久,領導的領導就被雙規了。據說他向組織部的一位女領導獻財又獻身。而你,也是那時就辭了工,當起了自由撰稿人。

桑成離開單位的那天,幾位同事擺酒送別。老闆也來了。老闆問桑成恨他不。桑成說不恨,感謝老闆點醒了他。桑成在酒後宣佈了兩件事,第一件,是他要讓自己墮落一回,第二件,他要去一趟木頭鎮。

「為什麼是木頭鎮?」

「在哪裡丟失的,就要在哪裡找回來。」桑成說。

後來,桑成在木頭鎮遇見了英子。這是他的宿命,也是英子的宿命。

你試圖弄清楚桑成和英子之間發生的事件真相,但你將永遠也無法弄清。

傳說英子也看見過白斑馬。你找到了英子媽,英子媽證實了這個傳言。英子媽還沉浸在痛苦之中,顯然不太想去談有關英子的一切。女兒在洗腳城做工,當媽的聽到傳言後,跟蹤了英子,才得以確認的。在那之後,她和英子有過一次談話,她說英子你別瞞著媽,媽知道你在哪裡上班了。

英子說:「媽,您要是覺得沒面子,我就辭了這份工。」

英子媽說:「什麼面子不面子,能過日子才是好的。英子你長大了,你做什麼工媽不管,媽只巴望你自己靈醒點,找個好人嫁了。來洗腳的不是老闆多嗎,看能不能找一個,說什麼也不要嫁回農村,和城裡人比起來,咱農民簡直就不是人。」

做媽的,其實並不瞭解女兒。她永遠無法走進女兒的內心。人心是如此之複雜,遠遠超出了一個農村婦女的想象。

也超出了你的想象。

從英子家回去的路上,你突然想去看一看馬貴的那片菜地。自從看見白斑馬,不祥的感覺就一直緊緊糾纏著你。你害怕,為你的妻子和孩子。孩子在小鎮讀書,上的是外來工子弟學校。妻子沒有工作,你們在這小鎮安家,可在這小鎮舉目無親,連熟人也沒有,你害怕萬一你突然死去,妻子和孩子誰來照顧。你甚至後悔當初買房子時,沒把房產證落在妻子的名下,這樣你死了,她想要賣掉房子回農村生活,也不用那麼麻煩,那些天,你總愛琢磨自己的後事。你甚至想到了託孤這個詞,你一直想找一個可以託孤的人。你有那麼多的朋友,你在裡面尋覓可以託孤的人。傳說從來不是空穴來風,李固,馬貴,英子,桑成,他們都看見了白斑馬,他們都死了。你希望你是個例外。白斑馬像一個無形的魔咒,引誘著你去尋找真相。你相信,弄清楚了他們真正的死因,你就有可能避免這樣的災難。

馬貴的菜地已經換了主人。所有的菜農對於白斑馬的事都避之不及,好像一沾上,就是沾上災難。到了傍晚,菜地裡早早沒了幹活的菜農,他們現在都晚出早歸,害怕一不小心看見那倒霉的白斑馬。

你甚至不敢對朋友們說起你曾見過白斑馬的事。

你一無所獲,理不出一點頭緒來,只有坐在菜地邊發呆。有人在遠處打量,向你投來怪異的目光。你就這樣坐到天黑。「白斑馬,要來就來吧。有種你再一次出現。」然而你沒有看到白斑馬,你心情複雜,又失望又慶幸。

回到家時,你妻張紅梅說李兵來電話了。你覆電,問李兵有何事,現在怎麼在過?李兵說還在工廠裡打工,不過現在升主管了,工資高了,工作壓力也很大。你說這是好事啊,有壓力才有動力。

李兵說:「我找你,是想請你給拿個主意。我不想再拖下去了,決定答應她離婚。」

你嘴角浮起了笑,想到了昨晚你和張紅梅在床上的對話,想到了白斑馬,想到了託孤的人,你覺得,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窗外有風,吹亂了桌上的紙,在屋裡亂飛,你的心一下子空空蕩蕩,你看見你的靈魂飛離頭頂,你看見你呆呆地站在電話機前,一切像極了一張黑白的照片,世界在這一刻有了短暫的凝固。過了許久,你的靈魂才回到肉身。

「離吧離吧。這樣拖著,對你和她都不好,都什麼年代了,沒有愛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可是,孩子怎麼辦!」李兵說。

「為了孩子,你更應該離,」你說,「離了來我這兒住一段時間散散心。」末了你又補了一句,「長痛不如短痛。」

「好……我聽你的。」

張紅梅說:「哪有你這樣的人,只有勸人合,哪有勸人離的?」

你說:「他離了,我就放心了。」

張紅梅說:「你發神經。哎,你一天到晚在外面跑什麼呢?」

「……」

「實在寫不出來了,就去找工作。」

「……」

「你怎麼啦,我總是個人在和你說話。」

「……」

「再這樣下去,我要瘋掉了。咱們住在這裡,像住在孤島上一樣。」

「你可以上網,實在寂寞了找個人網戀也行。」

「戀你個頭。」

「……你可以去打麻將。小區裡不是有麻將館嗎?」

「發神經,我一個人都不認識。」

「打幾次麻將不就認識了嗎?」

「我就想和你說話。你陪我說說話好嗎?」

「我們這不是在說話嗎?」

「……」

這一次,輪到張紅梅不說話了。過了許久,你看見她在流淚,撫著她的肩問她怎麼了。

張紅梅說:「我要是個啞巴就好了。」

那一刻,你差一點對張紅梅說了白斑馬的事。說你看到了白斑馬,說出你所擔心的事情。可你還是忍住了沒有說。你的心,又在馬貴、桑成、李固和英子四個名字上轉悠起來。

5

英子打工的洗腳城,二樓洗腳,三樓松骨。有客人在二樓洗完腳,技工們會笑著勸顧客,「老闆,去三樓鬆鬆骨嘛。」客人被說動了心,會說,「那我就點你的鐘。」於是二樓的洗腳技工就上到三樓給客人松骨。技工們每天凌晨三點下班,會一起走出洗腳城,穿過小鎮的鐵路橋,去到一家夜市燒烤檔吃燒烤。姑娘們一路上嘰嘰喳喳,是這小鎮最美的風景,姑娘們談論著某一個有趣的客人,當然,相互打聽這一天洗了多少個,收入有多少,也是必不可少的。她們的工作,沒有底薪,收入全靠提成,小費看客人的心情。英子每天下班後就回家,她很少和姐妹們一起去吃燒烤,不是不想去,是姐妹們在孤立她,有意不叫她一起。

英子知道,姐妹們在談論了客人和收入之後,大抵會把她當作話題,當然,英子剛進洗腳城打工時,被她們談論是經常的事,比如被某個客人退了,被人拿言語傷著了。她們談起這些時,覺得相比起英子,她們的人生是幸運的。後來,她們談論英子時,言語裡便漸漸多了一些討伐的意思。

英子從來沒有上過三樓。在這裡打工一年多了,她甚至不知道三樓是什麼樣子。她沒有學過鬆骨,她知道,學會了也不會有客人點她。越是這樣,英子越發對三樓產生了強烈地好奇。有一次,她曾向一個洗腳技工問起三樓的情況,技工說你自己上去看嘛。英子一時不知該如何回她。

英子想,「要是有客人點我上三樓去松骨就好了。」

這似乎成為了英子的理想。就像當初她想著進洗腳城打工一樣。英子的性格,當真是太像英子媽了。英子媽自從知道女兒在洗腳城上班後,總覺得心裡虛虛的,在老鄉們面前說話都有些心裡發緊,總覺得他們都知道英子的事,在背地裡笑話她。她努力在老鄉們面前維護著女兒的形象,只渴望女兒早點找到好的歸宿,到那一天她就能揚眉吐氣,把女兒的婚事操辦得熱熱鬧鬧。她覺得她的生活,一直被一股窩囊之氣所壓抑著。有時她甚至會想一想李固——那個畫家。她覺得李固是個好人,也是個有錢人,英子嫁了他,一定能享福。她故意讓英子去給李固送菜,英子回來後,她就反覆不停地問英子關於李固的事情。可是英子在去送了一次菜之後,說什麼也不去了。英子媽再去送菜時,會故意和李固談一談女兒英子,談起英子來,做媽的恨不得把天底下最美的詞都用在女兒身上。可是李固對女人早死了心。他曾經愛過,現在,他心灰意冷。好在這小鎮質樸的民風,讓他多少有一些安慰。他只想逃遁,他不知道,命中註定了,他無處可逃。

英子其實對李固抱有很濃的興趣。

母親經常愛說起李固,李固在英子眼裡,是那樣的神秘。英子對未知的生活,總是充滿了好奇。當她初次走進雲林山莊,看到那麼大的園子,有山、有水,還有那麼多的鳥。在這裡生活的,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這主人超出了英子可以想象的範疇。在洗腳城打工,她每天都要接觸到各色人等,可以說是閱人無數,可是她無法把李固和她的想象掛上鉤。

提著媽為李固收拾好的蔬菜,英子第一次走進了雲林山莊。園子裡很靜,靜得除了鳥聲,還是鳥聲。鳥聲一下子勾起了英子對家鄉的美好記憶,那時父親還在,家還是一個完整的家,每天清晨,她的窗外就會傳來清脆的鳥鳴聲。她那時有多少的夢想啊,大學、愛情……父親意外去世,打碎了英子的夢。她不想讀書了,她選擇了另外一條人生道路。英子走在雲林山莊,也走進了未知。她見到了畫家李固,一個很平常很普通的男人,如果他來洗腳城洗腳,英子是不會把他和畫家聯絡在一起的。

李固坐在畫架前作畫。英子小聲地打招呼。

李固抬頭,望了英子一眼,很漠然。

「我媽讓我給您送的菜。」

「哦。放那兒。錢在桌子上,你自己拿。」李固說完,低頭作畫。

英子放好菜,拿上錢。站在一邊,看李固作畫。看一眼李固的畫,英子的臉刷地就紅了。那一天李固畫的是女人體,可是那女人的五官,卻分明是英子媽。

英子的腦子一下子就亂了,慌里慌張地離開了雲林山莊。

英子對母親和李固的關係產生了聯想。莫名其妙的,英子和母親之間產生了隔閡,她甚至有那麼一點恨自己的母親。往後的日子裡,母親再對她說起李固時,她總是很粗暴地打斷母親的話。英子覺得母親傷害了她。從雲林山莊回來的那一晚,英子格外地思念父親。

英子和英子媽的關係出現了裂痕。做母親的不明就裡,做女兒的,又是一個言語極少心裡卻十分要強的人。要強的英子,更加強烈地產生了上三樓為客人服務的願望。她多麼想找一個客人,讓那客人瘋狂地蹂躪她,就像她當初瘋狂地想進洗腳城一樣。

英子當初來木頭鎮,母親希望她種菜,她不幹,說要找工作。看見有家洗浴中心招工,她也沒有想太多,去見工。招工的兩個男人,瞪著古怪的眼,像看怪物一樣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說不招新手。英子指著招工牌,說上面不是寫著,生熟手都招嗎。招工的男子說,不招了不招了。英子轉身離去時,聽見那男人在笑,對另一個說,也不看自己長什麼樣,還來見工,哪個客人會要他洗腳呢?

英子聽見了,轉身衝到了那男人面前,盯著男人,一言不發。

男人說:「你怎麼回來了?」

英子不說話,臉氣得發黑。眼裡像有兩團火在燒。那男人被英子盯得心裡直發毛。英子就這樣盯著那男人足足有一分鐘,然後一言不發地離去。

英子把這視為對她的羞辱。接下來的時間,她一直在找工作。其實她要是想進廠,是不難的。英子來到南方時,南方的勞資供求關係早已不是上世紀的行情,當初一個職位上百人競爭,現在是工廠大多打著長年招工的牌子卻招不到工。英子卻不想進廠了,她一直在賭氣,非要進一家洗浴中心。一個月以後,英子成了一名洗腳妹。洗腳妹的工作與性服務無關,但多少有那麼一點曖昧,穿著的衣服領口開得低一點,透著那麼一股子的風情。有時客人佔點小便宜摸一把,也是無可無不可的,大不了說一聲老闆記住我的工號啊,下次還點我的鐘。

英子沒想到在洗腳城幹多久,她只是想證明一下,她是可以在洗腳城找到工作的。

經過幾天的短暫培訓,英子就上崗了。想到長這麼大,第一次和陌生的男人這樣接觸,英子心上心下,緊張而又充滿期待。她和四個姐妹一起,端著洗腳的藥水魚貫而入,這是她第一次上工,她走向了坐在最裡面的一位客人。那位正在大聲說笑的客人見了英子,臉上的笑容頓時不見了。英子很禮貌地對那位客人鞠躬,客人的臉上寫滿了不快。

客人說:「把你們的部長叫來。」

英子去叫來了部長。

客人對部長說:「幫我換個靚點的小妹。」

部長說:「對不起先生,現在客人多,人手不夠。」

「不夠?那我們走。」客人說罷起身要走。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