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得知韋桓的父親是尚藥局的奉御,柳志遠挖空心思要拉攏他。柳志遠對韋桓的態度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以前恨不得把他踩到腳下,現在卻把他捧上了天,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為此,倚仗自己的資歷還號召醫館眾子弟都唯韋桓馬首是瞻。可惜韋桓對柳志遠所做的一切並不領情,甚至不屑一顧,認為道不同,不相為謀。
今日醫館剛剛打烊,柳志遠就神神秘秘地說要帶他去一個好地方,有重要的事要對他說。韋桓知道他沒安好心,開始說不去,卻架不住他連拉帶拽,出於好奇他有何重要的話對自己說,就跟了過去。
柳志遠一路嬉皮笑臉,韋桓則始終板著一副面孔。
柳志遠要帶韋桓去花滿樓,欲用酒色迷惑他。
天剛擦黑,長安各大鋪子陸陸續續關門,唯有平康里與灞河交匯處的花滿樓依然燈火通明,熱鬧非凡。花滿樓裡,男人們觥籌交錯,左擁右抱,紙醉金迷;女人們搔首弄姿,鶯歌燕舞,賣弄風情。
出於羞恥與讀書人的清高,韋桓看到花滿樓三個字轉身就走,卻被柳志遠用力一拉,進去了。
華夫人扭著腰肢走了過來,媚笑道:「喲,二位小哥,稀客啊!歡迎歡迎,好好玩,盡興玩!我們花滿樓可是天下第一青樓,保管讓你們流連忘返,樂不思蜀!小翠、小紅,好生伺候著!」
韋桓跟在柳志遠的後面,扭扭捏捏地上了樓,平生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渾身不自在。
落座後,韋桓好生懷疑,醫館向來並不寬裕,如不是有一批家底殷實、樂善好施的有識之士隔三岔五的資助,醫館很難運轉下去。孫思邈也素來簡樸,他柳志遠作為孫思邈的徒弟哪裡有銀錢來這裡鋪張浪費?
韋桓忍不住問道:「柳師兄,師父一生清貧,你有何銀子來這裡消遣?」
柳志遠道:「韋老弟,這個你就甭操心啦,為了你喝好玩好,我這個當大哥的砸鍋賣鐵也在所不惜。」
韋桓鼻子哼哼:「師兄的盛意我可無福消受,我看還是免了吧,你有何話快說吧。」
柳志遠眯縫著小眼睛道:「何必急於一時,老弟。來到這裡不舒服一番,如何對得起這些金枝玉葉?」
韋桓道:「還金枝玉葉呢,我看是一群庸脂俗粉。」
韋桓心中有了柳如蓮,對風月場自然興趣不大。
柳志遠道:「彼此彼此。孔夫子說了,食色性也。她們是庸脂俗粉,我們是花花公子。」
一聽這話,韋桓火冒三丈:「誰是花花公子?誰是花花公子?別把我跟你扯到一塊!」
柳志遠忙為韋桓斟了一杯酒,賠禮道:「說錯了,說錯了,我是花花公子,你是風雅之士。」
韋桓飲了一杯酒,不理會柳志遠。
柳志遠又開始給韋桓洗腦:「其實,韋老弟又何必較真呢?人生苦短,快活為重,不及時行樂,豈不白來人世一遭?人不風流枉少年,該吃吃該喝喝。讓那些繁文縟節見鬼去吧,說不定哪天我們就沒了,這人世間的種種繁華都沒享受,豈不後悔死了?老弟,你說是不是這個理?若非如此,人活著有何盼頭有何意思?」
韋桓沉默不語。雖然柳志遠是一派胡言,有些話卻合了自己的心,憑什麼他們山珍海味,我就得粗茶淡飯?憑什麼他們綾羅綢緞,我就得粗衣麻布?憑什麼他們香車豪宅,我就得破瓦茅屋?憑什麼他們夜夜笙簫,享樂一世,我就得日日勞作,窮困潦倒一生?不!這絕非我要的生活!想到這,韋桓心中升起一股憤慨,覺得這個世道太不公平。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柳志遠笑道:「這就對了嘛!來來,多飲幾杯。」
韋桓用力捏著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道:「師兄,你到底有何話?再不說我就走了。」
柳志遠嘆道:「虎落平陽被犬欺。韋老弟,我真替你不值啊!」
韋桓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柳志遠終於捅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道:「令尊不是高高在上的尚藥局奉御嗎?但是你怎麼會淪落到如此地步呢?你原本可以在尚藥局對別人指手畫腳,現在你卻得忍受別人對你指手畫腳,你甘心嗎?你別告訴我,這是令尊在歷練你吧?」
韋桓終於明白近幾日柳志遠為何如此殷勤熱心地對待自己,原來是因為自己的父親是尚藥局奉御的緣故。
韋桓冷笑道:「倘若師兄是為這事而來,恕無可奉告。」
柳志遠試探道:「你和令尊之間是否有……」
韋桓臉上有些掛不住了,語氣很衝地說道:「我說了這是我的家事,你無權過問!」
柳志遠還不死心:「父子之間無隔夜仇。令尊……」
韋桓拍案而起:「不要再提我父親!」
韋桓說完便拂袖而去,把柳志遠嚇了一個激靈。柳志遠回過神來後,齜牙咧嘴,心中那個窩火,緊握拳頭,在心裡狠狠道:「早晚有一天我會把你玩弄於股掌之中!」
從花滿樓出來,韋桓的心情甚是煩躁,於是決定去天音閣探望柳如蓮,順便讓她為自己彈奏一曲,調理調理混亂的心緒。
天已經完全黑了,又沒有月光,小巷裡伸手不見五指。還好這條小巷他已經熟悉,摸索著,來到了天音閣門口。天音閣的大門已經合上了,但柳如蓮並沒有入睡,而是在昏黃的燭光下研習天音仙子留給她的琴譜和載有五音養生治病知識的書冊。自從天音仙子在鏡月庵出家後,天音閣冷清了許多。雖然天音仙子當眾宣佈已經把自己畢生所學傳授給了柳如蓮,從今以後柳如蓮就是天音閣的主人,但天音仙子那種洗盡鉛華、渾然天成的氣質與境界,柳如蓮是萬萬達不到的。所以來聽柳如蓮彈奏的風流雅士不多,他們只活在對天音仙子的懷念之中,只有極少數人,因為愛屋及烏的緣故,還流連忘返於天音閣。
天音閣有些寂寞,柳如蓮也有些寂寞。柳如蓮的寂寞,不是因為來聽她彈琴的人很少,而是來探望她的朋友不多。天音仙子走後,蘇巧珍來天音閣的次數也少了,因為家人給她找了婆家。當然最重要的是,由於忙於應對長安五大名醫的考驗,孟詵也沒來看她。如果孟詵來看她,即使天下人都不理她,她也不會感到孤獨。她很想知道孟詵對她是怎樣的一種感情,但她不敢問。
韋桓輕輕敲了敲門。柳如蓮腦海中立馬閃過一個念頭,是不是孟詵來了。於是提著燈籠,滿懷期待地前來開門,見是韋桓有些失望,又向門外探了探頭,問:「孟大哥、張翰他們怎麼沒來?」
韋桓道:「我沒有和他倆在一起,我已經在孫思邈的醫館了。他們還在宋鋒芒那裡接受考驗。」
柳如蓮「哦」了一聲,又聞到韋桓身上的酒氣,邊走邊道:「你喝酒了?」
「朋友硬拉著我去,推辭不過,就喝了幾杯。」
柳如蓮隨口關心地說了一句:「酒這個東西,還是少喝為妙,喝多了容易亂性傷身。」
韋桓自作多情,大為感動:「如蓮,放心吧,我知道適可而止。」
進得屋來,柳如蓮又點亮了幾根蠟燭,為韋桓沏了一壺清新淡雅的甘草白菊茶。忙完後坐於韋桓的對面。燭光搖曳中,韋桓見柳如蓮秀髮如雲,眉如青黛,唇如桃紅,嫵媚動人,自己的一顆心也隨著燭光搖曳起伏。而柳如蓮卻陷入了另外一種曼妙的遐想,要是坐在對面的是孟詵大哥該多好。
柳如蓮問韋桓深夜來訪可有要事。韋桓說心情欠佳望柳如蓮能彈奏一曲。柳如蓮就用可以讓人心情平靜的羽調式為韋桓彈奏了一曲輕柔的《莊周夢蝶》。
彈完後韋桓讚歎柳如蓮的琴藝得到了天音仙子的真傳,愈發嫻熟精湛了。後又談起與孟詵、張翰這段日子接受長安五大名醫考驗所發生的一些事情。韋桓有意略去了孟詵那一部分,只說與自己有關的。柳如蓮聽得索然無味,雞啄米似的點點頭,幾次打斷韋桓問孟詵如何。韋桓有些不悅,說完後,柳如蓮又無限擔憂地問道:「孟大哥能通過宋鋒芒的考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