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詵只好依他,把剩下的水和乾糧全部留給孫若蘭。
孫若蘭叫住了孟詵:「你在日頭下勞作消耗的體力必然多,怎麼可以不補充食物和水?」
但這回孟詵沒有聽孫若蘭的了,走遠了還大叫一聲:「小姐放心,漫山遍野的野果就是我的食物和水。」
孫若蘭望著孟詵的背影,可心地笑了笑,那笑裡蘊含的意義頗耐人尋味。
第一次上山採藥,又不熟悉地形,儘管已經用心記住了孫若蘭描繪的六種藥材的形狀和可能生長的地方,但真正實踐起來仍不免捉襟見肘。大半個下午悄無聲息地過去了,孟詵在叢林裡來回穿梭,累得大汗淋漓,手臂和臉都留下了被樹葉和雜草刮傷的血痕,最終也只採到了六味湯中的兩味藥材:山茱萸和山藥。日薄西山,必須得下山了,不然就回不了家了。
孟詵利用俠醫魏天剛傳授給自己的輕功,腳下生風,就差飛簷走壁了,一口氣奔回到了茅屋。
出乎意料,孫若蘭執意要留下來,說不採完所有的藥她絕不下山,似乎這採藥的重任不是孟詵的而是她自己的。孫若蘭還說了一條讓孟詵不忍拒絕的理由,上山容易下山難,天色又漸晚,下山很容易失足跌落懸崖,而且山路陡峭對她的腳傷極為不利。不如在山上修養一晚,明日她的腳傷差不多好了,可以協助孟詵把藥採完後再回去。
孟詵感激涕零,但仍覺有些不妥,道:「可是,小姐,你貴為千金之軀,在山上過夜恐怕……」
「公子可小瞧了小女子了!我不僅和父親在山上留宿,也曾獨身一人在山中過夜。」
孟詵敬重又慚愧,便不再相勸。突然又想起什麼似的,有些興奮地說道:「小姐,在下采了好多野果,甘美無比,小姐可嚐嚐。」說著迅速放下揹簍,從裡面拿出三五野果,遞給孫若蘭:「這幾個在下已經在山泉水裡洗過了。」
孫若蘭的目光落在孟詵寬大厚實的手掌上,手指粗壯,指甲纖塵不染,整潔發亮,像是刻意洗過。由此可見,對面這個男子素養極高,絕不是柳志遠口中的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孫若蘭用輕巧的手指拿了一個野果,輕輕咬了一口,清洌甘醇,真不愧山野美味,全身上下一陣通爽。
是夜,暮色已經完全籠罩四野,孟詵打算在茅屋外面將就著度過一夜。
孫若蘭在茅屋裡面大聲說道:「公子你還是進來吧,天已入秋,恐著涼了。」
孟詵道:「小姐乃名門之後,在下一介匹夫。更何況男女授受不親,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被傳出去豈不是汙了小姐一世清白?小姐,莫要勸在下,此事萬不敢從命。」
孫若蘭道:「身正不怕影子歪,非常時刻應非常對待,公子又何必過於拘泥於禮法?」
不過這次無論孫若蘭如何情理相勸,孟詵就是不肯挪步。孫若蘭無奈,索性也跑了出來。
「既然如此,那我就陪你在外面坐個片刻吧。」
孟詵本能地往一邊挪了挪位置,道:「在下給小姐找些乾草墊著。」
孟詵起身要走,孫若蘭一把抓住他的手,道:「不必了!」
馬上意識到自己失態,迅速鬆開了手,臉上緋紅,心狂跳不已。這是怎麼了?我怎會如此魯莽?可是她又那麼真實那麼清楚地感覺到,抓住孟詵手的一剎那,是那麼的美好奇妙。
這回孟詵倒不覺得什麼,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坦蕩又自然地坐下了。
孟詵道:「今晚的月亮真圓啊,還有滿天星辰,眾星捧月。」
一個念頭忽從孟詵的腦海中閃現:此時此刻,如蓮又在做什麼呢?是在對月撫琴嗎?天音仙子走後她一個人會不會寂寞?三弟的針灸不知道練習的如何了。真希望他快點來到精誠醫館,這樣我們三兄弟又可以團聚了。二弟,也不知道為何,總感覺他有些變了。怎麼個變化又說不上來。也許是我想多了吧。阿爺,阿孃,九泉之下的你們是否安好?孩兒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你們。
孫若蘭慌亂地應著孟詵的話:「是啊,山上的月亮總是很圓,星星也多。」
見孟詵沒有回話又情不自禁去望他的臉,藉著皎潔的月光,只見他的面龐稜角分明,眉如墨雲,目如朗月。
彼此沉默了一會兒,孫若蘭突發奇想,讓孟詵講講他自己的故事。孟詵沒有拒絕,開啟記憶的閘門,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講到在汝州行俠仗義的時候,孫若蘭心生敬佩;講到那段遊學的日子,孫若蘭又驚歎於他的智慧與果敢;講到汝州暴發天花瘟疫父母相繼死去的事,孫若蘭掩面悲泣,又為他能夠放下仇恨原諒韋桓如此天地般寬廣的胸懷所折服。
孟詵講完了,孫若蘭想,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呢?桀驁不馴又俠骨柔腸?滿腹才華又虛懷若谷?嫉惡如仇又大肚容人?孫若蘭搜腸刮肚,把世間所有美好的詞語用在他身上也不為過。天下如此奇男子,我竟然有眼無珠,第一次見面時竟以名門之女自居對他冷漠相加。孫若蘭對孟詵生出無限好感來。
萬籟俱寂,微風拂面。月亮睡了,星星也睡了,千山萬樹入夢來。孫若蘭也不知不覺倚在孟詵的肩膀進入了夢鄉。孟詵見孫若蘭睡著,便將其抱入茅屋,自己則獨守屋外。
第二日,孫若蘭的腳傷好得差不多了,雖然行動還不是很利索,但一個人行走已無大礙。昨夜孟詵恐野獸來襲,在茅屋外守了一夜不敢閤眼。孫若蘭早上起來見孟詵坐在那打盹,心中已然明白一切。原來孟詵不肯去茅屋裡面不單單是出於禮法的考慮,更是想保護自己啊。孫若蘭鼻子發酸,大為感動,為不讓孟詵覺得尷尬,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
在孫若蘭的幫助下,孟詵採集完了所有的藥材。二人興高采烈,滿載而歸。孟詵第一次看到了平素不苟言笑的孫若蘭燦若朝霞的笑臉。
孟詵上山採藥一夜未歸,還拉著孫若蘭墊背,此事已在醫館上下傳得沸沸揚揚。柳志遠自然不放過貶損孟詵的大好機會,添油加醋地散播流言蜚語,說孟詵如何強人所難、死皮賴臉地懇求小姐與他一起上山採藥云云。把孟詵說得人神共憤,醫館上下積了滿腹怨氣,就等他回來發作了。
孟詵一踏入醫館的大門,醫館上下都對他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柳志遠一馬當先,見孫若蘭還跛著腳,不問青紅皂白就是一番連珠炮似的質問與辱罵。
「不知廉恥的傢伙!竟然要小姐與你一起上山採藥,還一夜未歸!竟然還把小姐的千金之足弄傷了!這些都是你乾的好事!說,你對小姐做什麼了?是不是脅迫小姐不准她下山?!」
孫若蘭高昂著頭,對孟詵道:「別理他。」
孟詵就聽孫若蘭的,不為自己辯解,正眼也不看柳志遠一眼,繼續朝前走著。
可是不理不行。柳志遠帶著一批不知情的雜工壓了過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柳志遠越發口不擇言:「卑鄙下流的東西!幹出這等傷天害理的事來,還在這裡大搖大擺!還有臉回來見師父!還不快說你到底怎麼把小姐的腳弄傷的?」
眾醫館雜工也開始七嘴八舌地附和。
「太不像話了!自己學藝不精,不知道如何採藥,竟拉著小姐去受苦受罪!」
「自私自利的傢伙!只顧自己的任務,不管人家的死活!」
「看他那模樣,太狂妄了!」
「自從我在醫館當雜工以來還沒有見過這麼讓人氣憤的事。只不過是師父新收的一個徒弟罷了,有什麼資格要求小姐與他一起上山採藥?還一夜未歸!還把小姐的腳弄傷了!還不知道幹了其他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呢!師父怎會收這種人做徒弟?真搞不懂!」
…………
孟詵還在沉默,他知道他的辯解徒勞無益,越辯解越激發他們的憤怒。
好在這時,孫思邈與韋桓走了過來。孟詵與愛女一夜未歸,孫思邈也甚為擔憂,今日見二人平安無事回來又寬下心來,只是不明白這群雜工在吵嚷著什麼。韋桓沒有擔憂孟詵的安危,知他有一身武藝,在山上滯留一夜於他無妨。韋桓還趁機跑到天音閣告訴柳如蓮,說孟詵與孫若蘭孤男寡女在山上云云。已陷入情網中的柳如蓮免不了要胡思亂想,一夜未眠。
「發生什麼事了?你們在幹什麼?」孫思邈處事不驚,心平氣和地說道。
柳志遠先發制人:「師父,孟師弟把小姐的腳弄傷了?還對她無禮……」
孫若蘭終於開了金口:「請閉上你那骯髒的嘴。阿爺,是女兒與孟公子上山採藥的,孟公子毫無脅迫之舉。也是女兒執意要留在山上過夜的,因為藥材沒有采完。至於女兒的腳傷,則是因為不慎被蛇咬了,是孟公子替我療傷的。」
孫思邈道:「阿爺知道孟詵不是這樣的人。你也累了,先去歇息吧。」
又對孟詵道:「把簍子放下,去洗把臉,整理一下儀表再來見我。」
又輕輕一揮手,對眾人道:「都散了吧,各忙各的去。」
「哦,原來是這樣啊。」
人群中又發出這樣的感嘆。三三兩兩的,都散了。只剩下柳志遠一個在那兒,臉一會兒白,一會兒青,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
孟詵稍稍修理了一下邊幅,就急忙來到孫思邈的身邊。孫思邈對孟詵採回來的藥材相當滿意,貨真價實,沒有濫竽充數。以往醫館的雜工去採藥,先在簍子裡墊一些雜草,再把草藥放在上面,以顯示他們採回了滿滿一筐藥材。柳志遠就幹過這樣的事。
孫思邈讓孟詵取一部分藥材處理一下煎給病患喝。孟詵煎好後,孫思邈又教他服藥的方法:一般藥宜飯前服,對腸胃有刺激的藥宜飯後服,急病就不講究這個原則。滋補的藥宜空腹服,安神藥宜睡前服用,湯劑大多宜溫服,解表劑宜趁熱服等等。
說完孫思邈從懷裡掏出一顆神秘的藥丸,說道:「張嘴。」
孟詵不知何意,張開了嘴。
「一定沒吃東西很久了吧?來把這顆藥丸吞下去。」孫思邈說著就把梧桐子大小的棕褐色藥丸扔進了孟詵的口中。
韋桓在一邊默默地看著,對師父與大哥如此親密的舉動羨慕不已。羨慕之後又有些嫉妒,還想不明白,為何我與師父單獨在一起師父就不教我醫理,只讓我當他的下手,而大哥一來就傳授他醫理?還有那顆神秘的藥丸,這些天我與師父形影不離,時不時見師父拿出來放在嘴裡咀嚼。這到底是什麼藥丸?師父為何只給大哥不給我?
孟詵還沒有感覺到藥味就把神秘藥丸生吞了下去。
孟詵嚥了咽口水,問道:「師父,這是什麼藥?」
孫思邈笑道:「天機不可洩露。總之對你的身體有百益而無一害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