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孫思邈回來,李氏又開始對陶德山撒潑:「你瘋了不成?竟敢把我的寶貝兒子交給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後生?我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絕不允許!」
說著,李氏一把推開孟詵,撲在兒子身上,護著兒子。
柳志遠不失時機地添油加醋:「夫人,雖然孟師弟還從來沒有給病患治過病,但師父既然那麼相信他,他一定有辦法治好公子的。即使治不好還有師父善後呢。」
李氏一聽孟詵還是第一次給別人看診,又不免火冒三丈,騰地站起來,指著孟詵的鼻子說道:「你到底是不是大夫?你這種人有什麼資格給我兒子看病?我不允許你動我兒子一根毫毛!作為徒弟年幼無知也就罷了,作為師父,婦孺皆知、人人敬仰的孫思邈竟然也犯這種低階錯誤!他算什麼神醫?浪得虛名罷了!他把我兒子當什麼了!當作他的實驗品嗎?真是豈有此理!你,你,還有你,全部給我滾!」
陶德山忍無可忍,叫道:「來人哪!把這個瘋婆子拉出去。」
幾個壯實的家丁架著亂蹬亂踢的李氏走了。李氏歇斯底里大吼:「陶德山!要是我的兒子有什麼差池,我要你償命!」
韋桓替陶德山感到無限悲哀,有妻如此,人生還有什麼樂趣。要是我早就把她休掉了,又想到了柳如蓮。還是如蓮好,那麼溫柔賢惠、善解人意。與李氏相比,一個天堂一個地獄。
陶德山表情略顯尷尬,家醜不可外揚,而蠻妻卻如此丟人現眼。
陶德山道:「諸位公子,見笑了。孟兄弟,請不要將拙荊的無禮之言放在心上。請儘快為犬子醫治吧。」
與野蠻霸道的李氏相比,身為四品大員的陶德山則顯得溫良謙恭許多,孟詵料想,陶德山一定有什麼苦衷吧。孟詵義不容辭道:「從令郎兩頰發紅、手足心熱、盜汗、舌苔厚膩、脈息滑數這些症狀來看,是得了小兒疳積。」
「小兒疳積?這是什麼病?嚴重嗎?」
柳志遠在一旁風言風語道:「孟師弟,你可瞧仔細了!別毀了師父的名聲啊!」
韋桓也道:「可是根據咳嗽、寒戰、高燒這些來看,不是傷寒的表現嗎?」
孟詵道:「那是表象,公子的病是真熱假寒。」
孟詵又對陶德山說:「大人,公子的大便可曾留意過?」
陶德山道:「這正是我發愁的事,三日不來大便了。上次大便的時候幹且硬,有便秘的跡象。」
孟詵若有所思:「這就對了。大人,無需憂慮,小兒疳積本不是什麼大症,是由於飲食失節、脾胃失調、食停中焦而引起,用消食導滯,清熱瀉火的方法治療即可。不出三日令郎的病就會好轉,不出七日就可痊癒。」
陶德山喜上眉梢:「果真?」
孟詵堅定地點了點頭:「用陳皮、知母、黃連、雞內金、淡竹葉、熟大黃煎服,一日二次。」
陶德山略懂醫理,見方子裡有兩味寒藥,不免擔憂道:「黃連倒也無妨,就是這大黃藥性生猛,犬子可否吃得消?」
柳志遠附和道:「小兒最忌用烈性藥。大黃,嘖嘖,這不要人命嗎!」
孟詵毫不理會柳志遠的胡言亂語,對陶德山正色道:「請大人嚴格按照在下開的方子抓藥,切記不要隨意更改藥方,這樣才能保證十足的療效。至於大黃,在下也深知它是寒藥,所以在這裡用了熟大黃,削弱了它的偏性。大人,大可放心就是。」
孟詵的話給陶德山吃了一顆定心丸:「陶某聽孟兄弟的就是。」
「還要——」孟詵欲言又止。
「孟兄弟有什麼話儘管直說。」
「貴夫人這邊,請大人務必要留心,切不可讓夫人因憐憫之心給令郎食用膏粱厚味和大補氣血之藥,比如人參、阿膠。」
「陶某謹遵醫囑。」
三人準備告辭,陶德山盛意挽留:「有勞了,三位。不如留在舍下用了晚膳再走也不遲。陶某讓下人備一點薄酒,與孟兄弟飲上三五杯,敘上一敘,如何?」
柳志遠隨即想入非非,這樣的大戶人家說不定有什麼我見都沒見過的珍饈佳餚、山珍海味。想到這,口水都要流了出來,搶先道:「大人美意豈能推卻?恭敬不如從命了。」
不料孟詵卻道:「陶大人心意在下心領了。無功不受祿,何況大夫給病患治病天經地義,大人萬不可如此客氣。另家中已備有飯菜,實不敢停留。」
陶德山對孟詵的大醫風範頗為欣賞道:「孟兄弟執意要走,陶某不再挽留。孟兄弟走好。來日再敘。」
「告辭。」
一頓美味化為泡影,柳志遠好不沮喪。出得陶府,他就忍不住向孟詵抱怨:「孟師弟真是頑固不化,陶大人都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了你還不領情。有得吃不吃真是白痴。」孟詵聽罷,笑而不語。
第二日,孟詵放心不過,親自去藥鋪抓好藥,拎著藥一大早就趕到了陶府。
「孟兄弟如此體恤病患,陶某實在敬佩。」
「大人過獎了,這是在下分內之事。」
來到陶子的臥房,只見陶府的丫環端著青花瓷碗正往陶子口中喂著什麼。
孟詵快步前去,警覺地問道:「這是什麼?你給公子喝的什麼?」
丫環有些驚嚇,趕緊道:「這是人參湯。」
孟詵聞此,忍不住有點火大,壓低聲音,義正言辭道:「你不知道這會加重公子的病情嗎?」
一向對下人和善有加的陶德山人也忍不住動怒了:「昨日我不是再三吩咐不能再給孩子服用人參了嗎?這是怎麼回事?把我的話當作耳旁風了?」
面對陶德山的威言怒語,丫環花容失色,手一抖把參湯打翻在地上,驚動了李氏。李氏氣勢洶洶地走進來,頤指氣使道:「再去給我端一碗參湯來!誰說不能服用參湯了?我可憐的孩子氣虛體弱,喝點參湯有何不可?」
孟詵道:「夫人你有所不知。公子體內積聚著過多由食滯產生的熱邪,而人參又是溫補之物,現在服用人參不是火上澆油嗎?公子現在不需要補,而需要洩。此時服用人參有百害而無一益,嚴重的話還會導致鼻竅出血!」
李氏道:「一派胡言!危言聳聽!君不見普天之下,上至王公貴族,下至黎民百姓,對人參青睞有加,爭相食之,哪來的什麼危害!難道這些人都是傻子嗎?你是吃不起人參,羨慕嫉妒恨吧?」
陶德山簡直要崩潰,又是這個潑婦胡攪蠻纏!
陶德山把桌子擂得砰砰響:「不要再強詞奪理了,如果你要親手殺死你的兒子,就多準備幾碗人參湯吧。我倒要看看,你這個狠毒的母親是如何親手讓你的兒子命喪黃泉的。」
「你……竟敢詛咒我的兒子?」
這時,陶子「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丫環驚慌失措,指著陶子道:「夫人,您看,公子他……」
正如孟詵所料,陶子流鼻血了。
李氏驚叫一聲,撲到兒子的身上:「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孟詵道:「給公子喝了幾碗參湯?」
李氏道:「不多,才三碗。」
陶德山來回急促地踱著步子,氣得眼冒金星:「有你這樣的母親真是我兒的不幸!還不快滾!」
李氏自知理虧,不再與陶德山爭辯,只在一旁哭叫。突然又起身,抓住孟詵的手道:「我知道你有法子!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兒子,救救他!」
孟詵的腦子飛速旋轉,急忙道:「府中可有蘿蔔?」
李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八竿子打不到一塊的事,什麼蘿蔔不蘿蔔的?」
陶德山喝道:「你給我住嘴!」
又對孟詵道:「孟兄弟繼續說。」
孟詵道:「把新鮮的蘿蔔榨成汁給公子服用。蘿蔔與人參相剋,人參補氣,蘿蔔消氣。好在公子服用人參湯沒有多久,藥效還沒有完全發揮,還來得及。不過要快些才行。」
李氏對旁邊的丫環命令道:「還不快去!」
在等待蘿蔔汁期間,孟詵給陶子施了針,止住了他的鼻血。丫環心急火燎地端來了蘿蔔汁,三碗下肚後,陶子的病情穩定下來。
陶德山鬆了一口氣,嘆道:「不曾想這不起眼的蘿蔔還有這等功效。」
孟詵道:「冬吃蘿蔔夏吃薑,不用大夫開藥方。這蘿蔔不但能理氣化滯,還能夠消食化痰。常吃蘿蔔還能使皮膚白淨細嫩,勝似小人參啊。」
陶德山道:「受教了。孟兄弟真是博學多才、年輕有為啊。」
在孟詵的親自監督下,陶府的丫環絲毫不敢馬虎,小心謹慎地將孟詵抓來的藥煎好,端給陶公子喝。陶子將藥全部喝下後,孟詵又替他把了把脈,知無大礙才放心離去。陶德山目送孟詵離去,望著他英姿颯爽的背影,心生感慨。如此體貼入微的大夫世間少有啊,孫思邈不愧為神醫,醫術了得,連識人的眼力也如此厲辣。
果如孟詵所言,三日後,陶子的病漸有起色,大便通了,開始思飲食了。孟詵讓陶府丫環熬清淡的白粥給他喝。李氏愛子心切又想燉雞湯喂之,被孟詵好言勸止。因有了上一次誤食人參導致流鼻血一事,李氏不敢造次,收斂氣焰暫且一切聽從孟詵的安排。七日後陶子痊癒,陶府上下一片歡喜,紛紛讚揚孟詵的醫術與人品。
陶德山煞是高興,果然沒有看錯人,小兒的病被孟詵一劑而愈。在請教孟詵醫理的時候,陶德山頗為納悶地問道;「御醫們都說是傷寒導致的咳嗽,唯獨孟兄弟認為是小兒疳積引起的咳嗽,孟兄弟是從何得知的呢?」
孟詵笑了笑,釋疑道:「在下看令郎形體消瘦,肚大筋青就明白了三分,一定是令郎的脾胃受傷了。傷從何來?來自大人與夫人的過於溺愛。」
陶德山不解:「父母疼愛孩子有什麼不妥嗎?」
「沒什麼不妥,但大人過了頭。大人晚年得子必將視之為珍寶,恨不能將天下所有美味都送入他的嘴裡。殊不知,這大大傷害了他的脾胃。脾胃為後天之本,生化之源,小兒的脾胃相對嬌弱,吃進太多的膏粱厚味,有礙脾胃運化,時間一久便導致食積,積食久存則必會化熱。小兒是純陽之體,本身並不怎麼畏冷,大人怕公子凍著,給他捂得嚴嚴實實,實在不利於體內淤熱散出。肺居脾胃之上,脾胃有熱便容易上擾於肺,從而導致肺熱咳嗽。所以令郎的咳嗽委實不是傷寒所致,而是來自體內的鬱火啊。」
陶德山恍然大悟:「難怪我給他吃了那麼多珍貴的補品就是不見他長壯呢,原來是這麼回事。」
孟詵道:「要想小兒安,三分飢與寒。大人寵愛孩子無罪,但還是得有個度,過了反而就害了他。」
陶德山忍不住前去握住孟詵的手,發自肺腑地說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這次多虧了孟兄弟,犬子才化險為夷,轉危為安。陶某感激不盡,如孟兄弟日後有需要陶某之處,定竭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