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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肝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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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宋鋒芒走了進來,疲憊的雙眼夾雜著血絲,見此情景,脫口道:「真是兄弟情深啊!」

可是剛說完這一句話,來自身體右脅一陣劇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兇猛襲來。宋鋒芒並沒有在意,因為之前也曾有過這樣的疼痛,過一會兒就好了。可是問題沒那麼簡單,這一次的疼痛不但沒有慢慢緩解,反而越來越重,那種痛無異於用尖利的錐子刺入骨髓。如此寒冷的天,宋鋒芒額頭上的汗珠如豆粒般大小,臉色煞白,宋鋒芒不堪其痛,用手捂著右脅,發出一聲低沉痛苦的呻吟。

孟詵與張翰大驚,同時叫道:「師父,您怎麼了?」

宋鋒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無妨,無妨。可能是疲勞所致,休息一下就好了。」

可是宋鋒芒心裡明白這種痛絕非勞累所致。宋鋒芒轉過身,挪著步子,又向屋裡走去。

孟詵注意到了,宋鋒芒捂住的部位正是肝臟所在的位置。孟詵跟了進去,追問道:「師父,您真的沒事嗎?要不要我讓孫思邈師父來替您瞧瞧?」

宋鋒芒擺擺手:「真是瞎操心!我自己也是大夫,知道自己的情況!」

宋鋒芒嘴硬,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他只是不想讓他們擔心。他也深知,很多大夫能醫人,卻不能醫自己。

孟詵見宋鋒芒如此說就退了出來,又陪張翰練習了一會兒針術,臨別前還叮囑他好生照看師父。

孟詵走後,宋鋒芒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躺在床榻上冥思苦想這種疼痛是何時出現的。可是他想不起來,好像是一年前,也好像是兩年前。以前發作的機率沒有現在這麼頻繁,以前有時候十日一次,有時候一月一次,有時候數月一次。現在幾乎是三五日一次,且間隔的時間越來越短,持續的時間越來越長。

來自右脅的劇痛到底是何病?宋鋒芒反覆思考著這個問題。宋鋒芒不斷用手撫摸著右脅,突然他摸到了一硬硬的痞塊,如石頭般硬!一個可怕的念頭從腦海中閃現!莫非,莫非這是難治之症肝積?!

宋鋒芒嚇出一身冷汗,下得床來,翻箱倒櫃地尋找相關的醫書,其間張翰幾次來探視都被他呵斥了出去。

終於證實了是肝積!這世上無人能治的血鼓!孫思邈也治不好的血鼓!

宋鋒芒絕望地癱軟在地上。他也知道長期動怒的話自己的肝遲早會出問題,但是萬萬沒有想到,來得如此之快又如此猛烈,一瞬間把人的意志徹底摧毀。

夜已經深了,宋鋒芒無心睡眠,想睡也睡不著。時不時襲來的劇痛讓他忍不住用桌子角頂著自己的右肋,恨不得用刀子將自己的肝臟割下來,就這樣熬了一夜,這是他這輩子最痛苦的一夜。他彷彿已經嗅到了死亡的來臨。

天亮了,宋鋒芒釋然了。也罷,每個人都會有這麼一天,接下來的日子能活一天是一天。活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在我走之前把我全部的針術毫無保留地傳給張翰。

接下來的時日宋鋒芒對待張翰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往日罵是家常便飯,打也是隨手即來的事,當然這種打也是那種恨鐵不成鋼憐憫似的打。通常是拍拍他的頭,踢踢他的腳。現在呢,別說打罵了,就是說話的口氣也是那麼溫柔,注視張翰的目光常常流露出一種不捨與疼愛,猶如慈愛的父親與仁義的兄長。張翰反倒有些不習慣了,如芒在背。有時候忍不住問師父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要是以往,宋鋒芒肯定會說他沒出息的傢伙,一身賤骨頭。而此時從宋鋒芒口裡說出來的話卻是,你沒錯,你做得很好,是師父錯了。張翰則睜大眼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張翰也察覺出了宋鋒芒的變化:白髮一夜間變多了,地上隨處可見師父的斷髮;眼神變得混濁,失去了昔日的光芒;面部肌肉鬆弛耷拉,皺紋橫生;行動也遲緩無力,像蹣跚的老人。唯一不變的是夜以繼日地教張翰針術,廢寢忘食,不問朝暮,幾乎達到一種瘋狂的地步。張翰有一種窒息的想要啼哭的感覺。

終於,宋鋒芒意識到自己支撐不了幾日了,於是躺在床上,讓張翰把孫思邈請來。

孫思邈領著孟詵、韋桓向宋鋒芒的針灸堂走去。

孫思邈預感到有什麼事要發生,一路無話,連平日裡輕快的腳步也沉重了許多。

「思邈兄,你終於來了,我彷彿等了你一輩子。」

孫思邈坐在床邊,握著宋鋒芒冰冷的手,眼眶已經溼潤。

「鋒芒,你說的什麼話。好好躺著,會好起來的。」

「在等你不到一個時辰裡,我在腦海裡把我這一輩子所做的事都回想了一遍。我怕等不到你就去了,那樣我會死不瞑目的,因為我還有重要的話要對你說。」

「你說吧,我聽著。」

「請你原諒我的私心。張翰其實早就通過考核了,我沒有放他走,是想把他留在身邊做我的徒弟。我太喜歡他了。他雖然沒有別人的天賦,卻有一顆仁者之心。這樣的人若加以調教必將成為蒼生大醫。所以,我出於私心留下了他。請你原諒。」

「鋒芒,我知道,我知道。這些我都明白,明白。難為你了,辛苦你了。」

孫思邈見宋鋒芒面色青如草茲,知道他已進入彌留之際,忍不住悲從中來,潸然淚下。

「有你這句話,我就輕鬆多了。」宋鋒芒露出蒼白卻舒心的笑容。

「鋒芒放心。張翰雖不及別人天資聰穎,卻是難得的可塑之才。他是一塊璞玉,經過你的雕琢後一定會綻放異彩。」

「所以請你不要因為他拖延了時日就拒絕收他為徒。」

「那是必然。當初我讓他來你這考驗也無時間限制。」

宋鋒芒有些吃力,把頭歪向一邊,喘息了一會兒,自嘲道:「思邈兄說得對,氣為百病之源,如今這話在我身上應驗了。唉,悔不該不聽你苦口婆心的勸告啊。」

孫思邈揩著眼淚,如鯁在喉,不知說什麼好。

「還有最後一件事情你幫忙,愚弟寫了一本有關針灸方面的醫書《九針之巔》。請你代我保管,時機成熟的時候再交給我的徒兒張翰。」

說著,宋鋒芒艱難地側過身,摸索著從枕頭下面拿出他這一生嘔心瀝血之作《九針之巔》。

「鋒芒,大哥一定不負你所託。」

見時候差不多了,宋鋒芒微翕著眼道:「請思邈兄把我的徒兒叫過來吧。」

張翰已從孫思邈的神情和語氣感覺到什麼,進入屋子就情難自禁,按捺不住悲泣起來:「師父,您到底怎麼啦?師父,您好好的怎麼會這樣?」

「不要難過,我的好徒兒。人都有一死,要把它視為常事。只是為師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太善良,太善良的人常常不會保護自己,在人生的道路上會吃很多虧。往後,為師不在你身邊,你事事要小心呢。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多問問你的孟大哥。還有,要多提防你的二哥韋桓……」

「師父……」

張翰跪在床榻前,泣不成聲。

「我的好徒兒張翰,為師這一生最好的徒兒,你仔細聽著:施針的時候一定要掌握深淺程度。針刺骨不要傷害了筋;針刺筋不要傷害了肉;針刺肉不要傷害了脈……有些要害穴位務必要慎之又慎,誤刺了心臟,一日就會死亡;誤刺了肝臟,五日就會死亡;誤刺了腎臟,六日就會死亡;誤刺中了臉上的溜脈,會讓人失明;誤刺了舌下血脈,就會流血不止,以致……以致……」

宋鋒芒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不!師父——」

張翰大叫一聲,撲了上去,嚎啕大哭。

孟詵、韋桓聽到哭聲也跑進了房間。孟詵悲慟不已,跪下來給宋鋒芒磕了三個響頭,而韋桓則有些麻木不仁,只是站在那裡,目光漠然,似乎這一切與他毫無瓜葛。是啊,宋鋒芒也沒收他為徒,他又不欠宋鋒芒什麼,有什麼理由值得悲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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