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四本也不是邪惡奸詐之徒,柳如蓮這話擊中了他心裡的要害,同意跟她們回去坦白交待。但出於自保,阿四為自己留了一手,只道:「阿四願意跟你們回去,在公堂之上說出事情的真相。」
只要能夠還孟詵清白,阿四此時不說也無妨,三人沒有相逼,把阿四領回了醫館。
第二日,衙門公堂之上,韋桓、柳志遠、張翰、孫若蘭、柳如蓮等悉數到齊。
韋桓忐忑不安,唯恐東窗事發,名譽掃地。柳志遠心懷鬼胎,一臉訕笑,雙手交叉於胸前,勸韋桓淡定,只管放心即可。
少頃,官兵把孟詵帶到了公堂。
眾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了孟詵的身上。
張翰等紛紛走過來向孟詵噓寒問暖,柳如蓮的目光尤為關切,眼中還閃爍著晶瑩的淚花。因太憂心的緣故,柳如蓮一夜未曾閤眼。
孫若蘭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孟公子,我們都相信你是無辜的,請不必擔憂,待會兒自會真相大白。」
孟詵神情萎靡,耷拉著腦袋,只說自己無事,便再無話。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裡,眼前總是浮現出自己一針下去阿四母親嚥氣的那一幕。那一幕就像遊魂厲鬼一樣死纏著他不放,即使當他昏昏沉沉睡去的時候,夢裡也會出現阿四母親猙獰的面孔,說是孟詵治死了她。
長安府衙大人一拍驚堂木,道:「孟詵。」
孟詵低沉著聲音道:「草民在。」
「接下來問你的問題,你只要回答是與不是即可。」
「是,大人。」孟詵木然地點了點頭。
「你是否給阿四母親施過針?」
「是。」
「阿四母親是否在你施針後死去?」
「是。」
孟詵意志消沉、始終不曾抬起頭來,似乎根本不想為自己做任何辯解。
張翰等人急得不行,如此問下去對孟詵極為不利。好在還有最重要的證人阿四還未問話。作為受害者與當事人,阿四的供詞才最具有說服力的。張翰等人姑且耐著性子繼續等下去。
府衙大人又問阿四。
「阿四,你母親是不是被孟詵治死的?」
阿四戰戰兢兢、吞吞吐吐,道:「是……是的。小人的母親是被孟……孟大夫治死的。」
此語一齣,張翰大驚,一個箭步衝過去質問道:「阿四,你怎麼說出這種話來!昨晚不是說好的嗎?」
府衙大人又重複道:「阿四,本官再問一句,你的母親是不是被孟詵醫治死的?」
阿四這回反倒利索了:「千真萬確,大人。孟大夫醫術不精,治死了我的母親。」
柳如蓮跑過去與孟詵並排跪在一起,替孟詵辯解道:「大人,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昨晚阿四親口說,是有人指使他這樣做的!」
孫若蘭也走向前去,語氣堅決地說道:「大人,民女也可以作證。昨晚阿四確實有說他是受人指使才陷害孟大夫的。請大人明鑑。」
聽到這,韋桓已嚇出一身冷汗,又見柳如蓮奮不顧身替孟詵求情,醋意大發。柳志遠不能再沉默了,挺身而出道:「大人,此三人乃罪人至親好友,他們的話不足為信。他們在此擾亂公堂,混淆視聽,大人應該把他們轟出去,以正司法。」
孫若蘭道:「柳志遠!你是非不分,顛倒黑白。我知道你一向嫉妒孟大夫的才華,若非你心中有鬼,怎會如此落井下石?」
「來人哪,將此三人拖出去。」
府衙大人聽信了柳志遠的話,以擾亂公堂為由,將張翰、孫若蘭、柳如蓮拖出了門外。
面對眼前發生的一切,孟詵卻無動於衷,似乎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府衙大人最後一次問孟詵:「你是否有異議?」
孟詵搖了搖頭。
「來人哪,將孟詵收監。退堂!」
阿四慌慌張張跑出公堂,心想,這件事情該到此結束了吧。
一齣門就被張翰截住,張翰一把扭住他的衣領,罵道:「阿四!你這卑鄙無恥的小人!為何出爾反爾?!」
阿四說不出話來,一雙眼睛望著迎面走過來的柳志遠。
柳志遠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道:「喲!張師弟在幹嗎?想屈打成招啊?真是想不到啊,張師弟平時一副斯斯文文、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關鍵時刻還有這等功夫。我勸你還是省省吧,打人也是要坐牢的,別大哥沒救出來,又把自己賠了進去,得不償失啊。還是你二哥聰明,保持沉默,沉默是金啊。好生向你二哥學著點。」
說著,柳志遠特意向韋桓看去,韋桓竟羞得滿臉通紅,無地自容。
柳如蓮也看了一眼韋桓,眼神充滿了困惑與不解,還有一絲怨氣,不明白韋桓為何如此冷血。
柳志遠大搖大擺地向前走去。韋桓低著頭,一聲不響地跟在後面。
柳志遠自信滿滿地以為這一次的陰謀天衣無縫,毫無破綻,忘乎所以的像兄長一般把手搭在韋桓的肩上,道:「韋師弟,師兄我算是為你掃清了障礙了,後面的路就靠你自己了。」
韋桓發火道:「拿開你的髒手!別汙了我的衣裳!」
他們還沒走幾步,差點與迎面大步流星走來的鬼手薛一指撞了個滿懷。
柳志遠做賊心虛,嚇得面如土色。
鬼手調侃道:「這不是思邈兄大名鼎鼎的高徒柳志遠大夫嗎?」
鬼手隨即又看到了還在撕扯的張翰與阿四,撂下柳志遠奔過去,道:「張翰徒兒,發生何事了?為何在大街上動起粗來了?」
鬼手又細看了看阿四,驚問:「咦?你不是幾天前要我為你母親切脈的阿四嗎?你母親的後事辦好了嗎?你母親屍骨未寒,你怎麼還有閒情逸致跑到大街上溜達?」
張翰、孫若蘭、柳如蓮幾乎同時驚呼:「你給阿四的母親把過脈?」
鬼手也蒙了:「到底發生何事了?一個個大驚小怪的?」
最沉著冷靜的孫若蘭一口氣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個遍。
「豈有此理?氣死老夫了!誰幹的這等缺德事!誰要害我的寶貝徒兒孟詵?要是被我知道了非要他知道我的厲害不可!」
再也無所遁形,阿四撲通一下跪在了鬼手面前:「鬼手大爺,饒了我吧!我不該為了蠅頭小利汙衊陷害孟大夫!」
阿四把柳志遠的陰謀和盤托出,並道明今日公堂之上出爾反爾的原委。原來昨夜阿四隨眾人回到醫館被柳志遠發覺,柳志遠對阿四威逼利誘,阿四愚痴懦弱,又信了他的話。
「阿四,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鬼手勃然大怒,像拎小雞似的又把阿四拎進了公堂。
在鬼手與阿四兩個人的供詞下,事情水落石出,孟詵無罪釋放。
法網恢恢,疏而不漏。柳志遠也插翅難逃,很快被官兵緝拿歸案,繩之以法,以謀害罪判其一年監禁。阿四則因自首招供,將功折罪,拘留月餘。
雖然孫若蘭等人早已知道柳志遠絕非善類,心懷不軌,但還是沒有料到他竟然毒害自己的同門師弟。在孫思邈叱責柳志遠為何要這麼做的時候,韋桓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柳志遠把自己供出來。柳志遠城府頗深,賣了一個很大的人情給韋桓,留著日後討回來。柳志遠沒有出賣韋桓,只說自己看不慣孟詵不可一世的狂妄氣焰,想給他一點顏色瞧瞧,才出此下策的。事已至此,柳志遠竟也沒有向師父求情,也沒有向官兵求饒,還滿不在乎地說進去就進去,出來後又是一條好漢。韋桓竟也被柳志遠那種大義凜然的氣概迷惑了,覺得他不出賣朋友,義薄雲天,可信可靠。謬矣,臭味相投罷了。
雖沒有被供出來,韋桓的日子也不好過,猶如驚弓之鳥,整日提心吊膽,稍有風吹草動,便捕風捉影,嚇得全身發抖。真應了俗話: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為讓自己徹底安心,韋桓以探監為由,去監獄探探柳志遠的口風。
韋桓用散碎銀子打點了獄卒,獄卒把韋桓帶到柳志遠面前。
韋桓幾乎認不出柳志遠來了,那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樣子,著實讓韋桓脊背發涼。暗自慶幸自己沒有進來。只是柳志遠那賊溜溜的小眼睛依然神采奕奕,那裡面藏著取之不盡的陰謀詭計。
柳志遠首先發話了:「韋師弟大駕光臨真是讓我受寵若驚啊,這種地方本不是你該來的。」
韋桓道:「師兄,近來你還好吧?」
「吃得好,睡得好,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事情,好得很!只是你,怕過得不好吧?」
「師兄何出此言啊?」
「你是不是日夜擔憂我會不會把你供出來?與其說來看我,不如說是來探我的心,看我會不會出賣你。」
韋桓無比汗顏,這點小心思也被柳志遠看出來了,倒也不否認:「師兄火眼明鑑,師弟慚愧。」
「韋師弟,你把心放在肚子裡好了。我柳志遠說到做到,絕不出賣兄弟!」
韋桓也給柳志遠吃了一顆定心丸:「苟富貴,毋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