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如晦的日子,孟詵的人生像是掉進了萬丈深淵,無論與張翰如何苦口婆心地勸說,孫夫人終究還是賣掉了精誠醫館。師父的畢生心血就這樣斷送在自己的手上,他無能為力,他萬分自責。他取下那塊招牌,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它,淚水一滴一滴地滑落。
沒有一件順心的事情,精誠醫館自然不用說,與結拜兄弟一刀兩斷,心中掛念的那個如蓮也視自己為陌路,紅顏知己若蘭又被逼上了鏡月庵。在義莊的時候曾經迷茫,現在,他又迷茫了,彷徨了,不知所措了。天意如此嗎?孟詵的心裡淒涼如水。終於明白那日張翰為何說好累好累了。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這段日子張翰的情緒也跌入了低谷,做任何事情都無精打采,心灰意冷。這日張翰竟然提議去一醉解千愁,要知道他平素裡是滴酒不沾的,可見心失落到了極點。孟詵深知借酒澆愁愁更愁,但現在似乎沒有比酒館更好的地方可以去了。他也需要放縱一回。
這邊柳志遠的日子也有些鬱鬱不樂,前幾日一問,原以為馬上就可有美人在懷,不料孫若蘭竟然失蹤了。煮熟的鴨子竟就這樣飛了,心中不免不快,又見韋桓與柳如蓮大婚將至,想到自己還是形單影隻,愈發垂頭喪氣了。唉,再多的榮華富貴如沒有佳人相伴也是枉然。於是,一向喜歡醉生夢死的柳志遠也獨自一人去了酒館。
狹路相逢,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張翰騰地站了起來,橫眉冷對千夫指,孟詵使了好大的勁才把他拉回座位。
柳志遠竟嬉皮笑臉地走了過來,死皮賴臉地在二人的酒桌坐了下來。
「喲,我道是誰呢?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孟大夫和張大夫啊!恕我眼拙,見諒!見諒。」
張翰毫不客氣道:「臭不要臉的東西!竟然還想打孫小姐的注意!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張老弟,你就別提兄弟我傷心的往事了。我福薄,消受不起這個美人,竟讓她跑了!你說氣人不氣人?如今我和二人都是天涯淪落人啊。既然如此有緣,賞一杯濁酒,不介意吧?」
又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道:「差點忘了這茬了!你二人如今窮困潦倒,還要你們請酒喝哪好意思?隨便喝,這桌酒菜包在我身上了!」
張翰罵道:「真是不折不扣的瘋子,滿口胡言!」
柳志遠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道:「今日我們三人失意飲酒,可卻有一人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就是你們的好兄弟韋桓,明日就要成親嘍!娶的就是如花似玉的美人柳如蓮!」
「你說什麼?」張翰一下子把酒杯砸在桌子上,「你說韋桓與誰成親了?」
「奇怪了!作為好兄弟應該給你們發喜帖才對啊!我再說一遍,韋桓要與柳如蓮成親了!」
孟詵倒並不是很驚訝,因為柳如蓮曾親口跟他說韋桓就是她的心上人。
「這不可能!」張翰有些咬牙切齒。
「不信你自己去問嘍。」
「大哥,你在這等我一下,我去去就來!」
說完,張翰飛奔而去。
使孟詵、韋桓二人兄弟反目的絕好機會來臨。兩虎相爭必有一傷,最好是兩敗俱傷,這樣柳志遠就可輕輕鬆鬆地收拾殘局了。
於是,柳志遠說道:「孟兄臺,我給你講一些故事吧。」
孟詵道:「悉聽尊便。」
「唉,我也不記得猴年馬月的事了,總之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叫韋桓的傢伙說要給你一點顏色瞧瞧。於是他買通了一個叫阿四的人,把快要死了的母親背到醫館,讓你醫治……後面的事就不用我說了吧!害得你好苦,進了義莊。」
孟詵一驚,原來阿四母親的事是韋桓幹得!
「過了好些年月,這個叫韋桓的傢伙偷了孫思邈的《備急千金要方》嫁禍於你。這個你知道了自然不會驚奇。不過山神廟的日子也不好過吧?原以為能整垮你,不料你安然無恙地返回了醫館。韋桓心中那個氣啊就甭提了,於是讓杏林會成員不要賣藥給你們的病患。你真是福大命大啊,又挺過了這一關。韋桓啊心也真狠,於是使出了更毒的招,買通一男子在你們的水缸下了巴豆粉……」
孟詵已經臉色大變,一把抓住柳志遠的衣襟,狠狠道:「原來醫館有今日全是你二人串謀好的!」
孟詵的力度有些大,柳志遠有些喘不過氣來,吃力道:「放開我,我還有件更重要的事說與你。」
孟詵強忍著心中的怒火,鬆開了手。
「這件事你絕然想不到。這件事我都羞於啟齒。」
「快說!」孟詵用鐵拳擂了一下桌子。
「說出來你可千萬要挺住,這種事是每個人都受不了的。你知道柳如蓮為何拒你於千里之外嗎?你知道柳如蓮為何要委身於韋桓嗎?不是因為柳如蓮不喜歡你了,而是——」
柳志遠往後傾了傾身子,做好了逃跑的準備,因為怕自己一說出來孟詵的拳頭就飛過來了。
「而是什麼?說!」
「而是柳如蓮被韋桓強暴了!韋桓奪去了柳如蓮的貞潔!」
猶如平地起驚雷,孟詵只覺天旋地轉,瞪著銅鑼般大的眼睛,眼珠子一轉也不轉。如山巒般的面龐像是被錯開了,原本低的山峰凸了出來,原本高的山峰凹了進去。又像是被無數道閃電撕裂的天空。整個腦子被掏空了,熊熊的大火在裡面瘋狂地燃燒,無數條火蛇探著頭肆無忌憚地亂竄。孟詵覺得自己的腦顱隨時都要爆裂,整個人也像是被施了法術定格在那裡,紋絲不動。整個酒館也定格在那裡,包括同樣睜著驚恐雙眼的柳志遠,以及旁邊相鄰的酒客,夾菜的筷子也定格在半空中,酒館所有的人都像木頭人一般。
也不知過了多久,孟詵一隻手猛地舉起了桌子,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桌子頓時摔成了木屑。
「說!韋桓現在在哪裡?」
孟詵用疾電一樣的怒目看著柳志遠。柳志遠嚇得已經癱軟在地,瑟瑟發抖,舌頭像是被打了結,嘴巴也像是被縫上了,怎麼也說不上完整的話來。
「他……在……終南山……採花……明日送……送柳如蓮……」
柳志遠從來沒有覺得說話如此吃力,好不容易說出這幾個字已是滿頭大汗,生怕說不全被孟詵一掌擊斃。
酒館所有的人只覺一道影子閃過,孟詵不翼而飛了。這百年難遇的一幕讓酒客們無比震撼又覺大開眼界。酒館掌櫃不但沒有向柳志遠索賠損失,反而一個勁問孟詵是何方神聖,酒館裡一下子全圍攏了上來,把柳志遠圍得水洩不通。柳志遠又煥發了生機,開始用那張巧嘴滔滔不絕地吹噓。
孟詵儼然一頭憤怒的雄獅,腳下像踩了風火輪一般,一口氣跑到了終南山。一到山腳下,孟詵就用雷鳴般的嗓音大聲吼叫:「韋桓!你給我出來!……」喊聲震天,響徹雲霄。
就在那個茅屋,孫思邈為方便採藥工休憩搭建的茅屋,兩個勢同水火的人相遇了……
孟詵已經無法用語言來表達心中沖天的怒氣,排山倒海般的一掌打在了韋桓的胸膛上,韋桓跌出一丈遠。
「我一次又一次地容忍你,一次又一次地給你改過自新的機會,為何?為何你還要不擇手段、處心積慮地陷害我?是不是非要把我趕盡殺絕才罷休啊!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讓你如此恨我?阿四母親的事、偷《備急千金要方》的事、杏林會的事、下巴豆粉的事……全是你做的是不是?你幾時變得如此絕情與狠毒?這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害我也就罷了,我可以容忍。可是你為何還要如此摧殘如蓮一個弱女子?幹出喪盡天良、令人髮指的事來!你到底還是不是人啊?」
韋桓知道東窗事發,他也不想隱瞞什麼,該來的總是要來的。與其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不如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所有的事情一起來,痛痛快快地來吧!敢作敢當,敢愛敢恨,我韋桓不怕你!今天就是我與你算總賬的日子!
韋桓從地上慢慢爬了起來,揩了揩嘴角流出來的一絲血,怒目圓睜,咬牙切齒。
「我自知打不過你,可我誓死捍衛我說話的權利!為什麼?為什麼我會做這一切?哈哈。不妨告訴你,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一見到你就恨之入骨!由於我身份低賤,從小到大對你唯命是從,你讓我做什麼就做什麼,你不讓我做什麼我就不做什麼。我知道你對我好,也知道你讓我做的事都是對的。可是我一點也不開心!我發現我失去了自我,完全喪失了獨立的人格!這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於是我要反抗,我要奪回我的自由!你說你容忍我,可是誰讓你容忍我了?你憑什麼容忍我!你容忍我一次,我對你的恨就加深一層。憑什麼,憑什麼你事事在我之上,處處壓制我?你剝奪了我的一切,還有如蓮!你有什麼資格跟我提如蓮?如蓮本來就是我的,朋友妻不可欺,而你卻橫刀奪愛!你奪取了我的所有,我恨不得將你千刀萬剮,碎屍萬段,挫骨揚灰!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來吧,來吧,我不怕你!哈哈!……」
韋桓像瘋子一般狂笑不已。
「你還在強詞奪理!今日我絕不容忍你!」
孟詵衝過去一隻手掐住韋桓的脖子,恨不得立刻將他的脖子扭斷。孟詵緊緊掐住韋桓的脖子將其一步一步地往後推。韋桓用盡了九牛二虎之力也無法掰開孟詵的手。韋桓快要窒息的時候,孟詵猛地用力一推,鬆開了手。韋桓一個趔趄,急劇地往後退,一下子退到懸崖邊。韋桓踩到的一塊石頭掉了下去,韋桓身子不穩滑落了懸崖!情急之下韋桓用手攀住了懸崖上的岩石。
「大哥……救我……」生死關頭,韋桓這樣喚著。
孟詵的頭腦一下子全部清醒了!千鈞一髮之際,孟詵一個箭步上去急速拉住了韋桓的手。
韋桓被拉上了懸崖,死裡逃生。一個邪惡的念頭閃現!該結束了,一切該結束了!孟詵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天意弄人,這世上不能同時有你我!去死吧,孟詵!
孟詵還沒緩過神來,韋桓就用盡全身之力一把將孟詵推下了萬丈懸崖!
隨著一聲劃破長空的慘叫,一代名醫孟詵墜下懸崖,不見蹤影。
話說張翰義憤填膺,跑到天音閣質問柳如蓮是否真如柳志遠所說要與韋桓成親。
天音閣高高的門檻險些絆倒張翰。張翰也顧不上禮儀了,有些氣急敗壞地指著柳如蓮的鼻子開門見山道:「如蓮,你是不是要下嫁於韋桓?」
柳如蓮面對張翰突如其來的發問有些招架不住,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沉默。
「為何不言語?你這是預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