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已經知道,還來明知故問。」
「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也配得到你的愛?擦亮眼睛吧,如蓮,他不值得你這樣!」
「無論他做過怎樣的事,我只知道他對我是真心的。」
「真心的?那你又要把大哥置於何處?大哥對你又何嘗不是真心的?大哥正在受苦受難,你卻不聞不問,不顧他的死活,還要與畜生一般的東西成親,逍遙快活,你於心何忍?」
「孟大哥不曾說愛我。」
「如蓮,你真是傻啊!說不說出口有那麼重要嗎?大哥對你的感情如大地般深厚,就連我這個外人一個眼神就能明白,你置身其中還不懂他的心嗎?大哥是那種整天把甜言蜜語掛在嘴邊的人嗎?」
柳如蓮長嘆一口氣,眼淚流了下來。她怎能不懂他的心呢?如果不發生那件事,即使孟詵不愛她,她也會為他守身如玉。柳如蓮的心一片荒蕪,那種悽苦與絕望的滋味又有誰知曉?
「夠了,張翰。生米已煮成熟飯,一切都已成定局,你還是回去吧。」
「如蓮,你一定會後悔的!」
張翰說完這句話就無可奈何地離開了天音閣。
張翰又風風火火地跑回酒館,欲讓孟詵親自前去阻止柳如蓮。哪知一到酒館孟詵已不知去向,只見柳志遠還在那眉飛色舞地說著自己與孟詵如何交往甚密,引得酒館客人一片羨慕之聲。張翰怒問孟詵去哪了,柳志遠翹起他的蘭花指,指向遙遠的終南山。
張翰又心急如焚地奔向終南山。
可是,來遲了一步。
張翰眼睜睜地看著孟詵被韋桓推下了懸崖……
「不!——」張翰大叫一聲,不要命似的衝到懸崖邊,望著茫茫峽谷心如刀絞,如箭穿,恨不得自己也跳下懸崖。
「大哥!——」
悲痛欲絕的呼喚在終南山久久迴盪,終南山一草一木都被張翰的悲傷感染,低頭默哀。
張翰把憤怒的頭急速轉向韋桓。
「我跟你拼了!」
一聲怒吼,張翰如發了狂的猛虎一頭撞向韋桓,欲與韋桓同歸於盡。韋桓躲閃不及被張翰撞倒在地。張翰又如餓虎撲食一般撲向韋桓,騎在了韋桓的身上,雨點般密集的拳頭傾瀉而下。韋桓知張翰已是亡命之徒,不想與他糾纏,使出渾身解數脫了身,奪路而逃。
「你這個畜生!你這個禽獸!瘋子!魔鬼!王八蛋!狗雜種!……」
張翰一邊追一邊用盡世上最髒的言辭辱罵韋桓。
張翰不慎,從山階上摔了下來,身子滾到了一處灌木叢裡。韋桓趁機逃離了張翰的窮追不捨。
張翰摔得腳踝脫臼,他咬著牙,忍著劇痛,自己把它接上。尖利的灌木把張翰的身子刺得傷痕累累,但這比起孟詵的死帶給他的痛無異於九牛一毛。張翰掙扎著,艱難地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返回到孟詵落崖的地方。
張翰趴在崖邊不斷呼喚著孟詵,聲嘶力竭,撕心裂肺……
「大哥,我來晚了,我來晚了啊!大哥……你在哪裡啊……你快回來吧……我知道你沒事的,一定沒事的……你神通廣大,你武藝高強,你會飛簷走壁……大哥,你快回來啊……大哥……」
張翰嚎啕大哭起來。
張翰怎能不傷心難過,悲痛欲絕?這個待他如兄如父的人,這個在這個世上唯一至親至愛之人,這個可以為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之人,從此以後將在張翰的生命力徹底消失,再也看不到他的樣子,再也聽不到他爽朗的笑,再也聽不到他親切的呼喚「三弟」。為何老天如此殘忍,要奪去他親愛的大哥?如果可以交換,他寧願掉下懸崖的是自己!
張翰哭昏了過去。感天動地,天崩地裂,天地動容。閃電雷鳴,傾盆大雨瓢潑而來,那是上蒼的淚水嗎?張翰被暴雨澆醒,又嚎啕大哭,臉上不知流的是雨水還是淚水。張翰又哭昏過去。醒來後又哭,哭破了喉嚨,哭幹了淚水,第三次哭昏過去。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隱沒在了群山之中,鏡月庵的暮鼓聲悲愴地響了起來。
張翰睜開疲憊的雙眼,見到的是孫若蘭冰清玉潔的臉。他多想看到的是孟詵的臉,如看不到最好不要醒來。每次醒來都希望自己是在做夢,孟詵只是在夢裡掉落懸崖,夢醒後孟詵完好如初,毫髮無損地站在他的面前,微笑著看著他。
「這是哪裡……」張翰吃力地吐出這幾個字,每說一個字喉嚨像刀割一般疼痛。
「我去茅屋躲雨,看到你昏倒在懸崖邊,就找人把你背到了鏡月庵。」
「不……我要去茅屋,我要去懸崖……我要為大哥守靈……」張翰掙扎著起身。
「你剛才說什麼?為大哥……守靈?哪個大哥?守什麼靈?」孫若蘭花容失色,語無倫次。
「大哥……他……他……」張翰哽咽不已,實在說不出口。
天音仙子道:「莫慌,慢慢說。」
「大哥……大哥……他……死了!大哥他死了!」張翰帶著哭腔說道。
天音仙子容顏陡然大變,手中的念珠滑落在地。
孫若蘭呆若木雞,端湯藥的手失去控制,湯藥掉落在地。
「怎麼會這樣?不會的,不會的。好端端的,怎麼會死了!我不信,我不信……」
天音仙子用發抖的聲音說道:「孟施主,他,是怎麼往生的?」
「大哥……大哥被韋桓親手推下了懸崖……」
孫若蘭像被電擊中了一般頹然在地。
天音仙子滿面悲慼,傷然道:「孟施主懸壺濟世,妙手仁心,救萬民於水火之中,救人無數,功德無量。天必垂憐,佛必慈悲,神必護佑,孟施主吉人天相,福澤深厚,大難不死,絕境逢生也未可知。即使不幸遇難,也必登西方極樂,成佛成神,受萬人敬仰膜拜,流芳百世,萬古長青。阿彌陀佛。二位施主請節哀吧。」
說完,已四大皆空、六根清淨的天音仙子也掉下一滴清淚。
「不!——」孫若蘭哀號地叫了一聲,起身,瘋了一般跑了出去。
孫若蘭來到懸崖邊不斷呼喚著孟詵的名字,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孫若蘭癱軟在地,哭成一個淚人,肝腸寸斷。第一次在這裡,在那個滿天繁星的夜晚,心裡有了他,從此世間萬千男子黯然失色。如今,還是在這裡,她永遠失去了他。從不曾向他表白,也不曾擁有他,卻感覺與他經歷了一番驚心動魄、蕩氣迴腸的愛戀。素來高傲自強的孫若蘭被徹底擊垮了,似乎要為孟詵流盡一輩子的淚水。
張翰與孫若蘭在懸崖上守了三天三夜,兩人未進一粒米,未喝一滴水。兩人相互勸慰,又相互悲泣。兩人在懸崖附近尋找通往崖底的路,毫無所獲。三日後孫若蘭返回鏡月庵,她要為他念經誦佛,超度他的亡靈。而張翰下了山,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復仇。
張翰先回到自己的家。
冬青獨自一人在家裡焦急萬分地等待著張翰和孟詵的歸來。
等來的卻是一個噩耗,他最敬重最摯愛的孟哥哥、孟師父被人推落萬丈懸崖、屍骨無存。
「是韋桓殺了你的師父!冬青,記著,是韋桓殺了你的師父!你一定要為你師父報仇!」張翰緊緊死抓住冬青的胳膊,狠狠地說著。彷彿眼前的人不是冬青而是韋桓。
悲痛萬分的冬青攥緊了拳頭,淚流滿面。
「師父,你為什麼這麼快就離我而去!我還沒有好好報答你,師父……」
「走!我們現在就去找韋桓這個惡魔!扒他皮!噬他肉!喝他血!」
張翰拽著冬青就跑出了門。
先是來到天音閣,天音閣已人去樓空,柳如蓮早已不在。又找到韋桓的住處,也不見人影,一打聽說已搬走。妙手回春醫館、精誠醫館也都去了,都不見韋桓。
張翰指天發誓:「就算你化成灰燼,就算把長安城掘地三尺,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找出來!」
天大地大,韋桓要想特意逃遁,張翰要找到他無異於大海撈針。事實上那天韋桓逃下山後就十萬火急地帶著母親和柳如蓮逃之夭夭了,三人逃離了長安,在長安附近的扶風縣住了下來。袁雪問韋桓為何要逃走,韋桓只說韋義仁又發現了他們。柳如蓮問為何要離開長安,韋桓只說要帶她遠離是非之地,不想讓孟詵之流來騷擾他們安靜的生活。瞞天過海,一意孤行。半年後,見風波平息,不堪忍受扶風的貧瘠落後,又不甘心自己千辛萬苦打拼下來的妙手回春、精誠醫館被柳志遠這個小人獨吞,於是又搬回了長安,安家落戶在一偏僻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