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詵道:「請問皇上‘梅雨’如何?」
「這……」劉常沒有去觀察答不出來。
唐高宗緩緩說道:「暴注下迫,如來泔水一樣。」
「魄門是否有灼熱感?」
唐高宗有氣無力地點點頭。
孟詵又問:「皇上近幾日可吃了些什麼?」
劉常道:「皇上近幾日胃口不佳,尚食局別出心裁做了一道生猛醉蝦。皇上看著新鮮,吃了幾個,當時也沒覺得有何不妥。」
孟詵道:「那蝦可是活蝦?」
「是。」
孟詵道:「請問公公,尚食局是否有綠豆糕?」
劉常有些不耐煩道:「你這人也真是的,問了半天還以為你知道如何處方了,都火燒眉毛了還問什麼綠豆糕!你要綠豆糕作甚?趕緊開方子吧!」
說話間,唐高宗又憋不住了,在太監的攙扶下又出恭了一次。
劉常心急如焚道:「這樣下去可了不得了,皇上的龍體怎麼吃得消?你還愣著幹嗎,快開藥方啊!」
孟詵語氣堅定地說道:「請劉公公速去拿些綠豆糕來!」
劉常真被氣壞了,口無遮攔道:「你這人瘋子不成?嚷嚷著綠豆糕,一輩子沒吃過綠豆糕嗎?你若把皇上的病治好了,我讓人送你一大籮筐綠豆糕撐死你。」
唐高宗開口道:「劉常,你就聽御醫的吧。」
見皇上發話了,劉常才有些勉強地離去。
在等待綠豆糕期間,孟詵又給唐高宗施針。
劉常領著宮女拿來了滿滿一盤子綠豆糕,翠綠翠綠的,像春日裡剛發芽的小草,賞心悅目。唐高宗吃了四五塊鮮嫩可口的綠豆糕,摸了摸肚子感覺很舒服,不痛了,也不咕咕叫了。
孟詵讓宮女端來一壺白開水,讓唐高宗就著綠豆糕慢慢飲下。不知不覺間過了半個時辰,唐高宗的肚子竟安然無恙,腹瀉不知跑到那裡去了。
唐高宗大喜,精神頭又上來了,親切地喚孟詵「愛卿」。他哪裡知道孟詵只是一個藥童,根本承受不起「愛卿」這個稱號。
唐高宗道:「想不到綠豆糕這等平日消遣用的吃食竟還有這般功效。人不可貌相,物也是如此啊。」
孟詵道:「綠豆的皮是綠的,性甘寒,有清熱解毒的功效。綠豆裡面的肉又是黃色的,黃色入脾,故綠豆又有補脾的作用。皇上食了醉蝦,導致體內溼邪和熱邪橫行無忌,所以才會腹瀉。而綠豆剛好可以去溼和熱。」
劉常總算明白孟詵要綠豆糕的用意了,頗為好奇地問道:「其他的御醫遇到這種情況通常開藥方煎藥給皇上服用,為何你唯獨使用綠豆糕呢?」
唐高宗道:「劉常你真是愚不可及。若等湯藥煎好,朕這肚子還要不要了?現在都快午夜時分了,湯藥房裡的人也都歇下了,煎藥有諸多不便。故孟愛卿急中生智用了效果更好的綠豆糕取而代之。」
孟詵道:「皇上明鑑。」
孟詵又對劉常道:「請劉公公明日再準備一些山藥糕給皇上服用。」
劉常道:「這山藥糕又有何說頭?也治腹瀉嗎?」
孟詵道:「確有此功效。不過山藥糕更側重於培補脾胃。今日皇上脾胃大傷,故在止住洩瀉之後需要補一下脾胃。另外山藥是上好的養生佳品,常食之可延年益壽。」
劉常道:「哦,原來如此。」
見唐高宗的龍體再無虞,孟詵與半夏離開了紫宸殿。
一出來,一直跪在那裡看孟詵醫治的半夏忍不住說道:「早就聽聞孟大哥在民醫署時醫術超群,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小女子以後還得多多請教孟大哥才是。」
第二日,孟詵用小小綠豆糕治好了皇上洩瀉的訊息在尚藥局不脛而走。醫官們問劉常是哪位御醫有如此能耐。昨晚走得急唐高宗壓根沒問孟詵的名字,劉常就說是昨晚輪值的御醫所為。尚藥局的醫官們都知道昨晚輪值的是韋桓韋侍御,於是紛紛跑來讚許韋桓。
韋桓一頭霧水,莫名其妙,但也不動聲色,有好處不撈白不撈。
韋義仁單獨召見韋桓,譏諷道:「好一個妙手回春,華佗再世啊。桓兒的醫術一日不見大有長進啊。」
怕父親指責自己昨晚擅自離守,韋桓索性也不告訴父親真相,道:「父親過獎了,孩兒的醫術不及父親萬一。」
韋義仁橫眉冷對韋桓道:「皇上的病果真是你治好的嗎?」
「整個尚藥局都傳遍了,父親難道沒聽說嗎?」
「你要是真有這種本事我就燒了高香了。自進入尚藥局你醫術精進多少你心裡清楚得很!」
「父親是不相信我還是看不起我?」
「紙包不住火。治好皇上的是昨晚輪值的御醫,昨晚你跑哪去了?你好大的膽子,你肩負的是皇上的性命,說嚴重一點,這還是關係到江山社稷的大事!你倒好,昨晚一走了之。你知道你犯了什麼罪嗎?欺君大罪,是要腰斬的!真是太不像話了!」
「父親你怎麼知道昨晚我不在?」
「怎麼?還想抵賴嗎?半夏都跟我說了。你知道昨晚給皇上治病的是誰嗎?」
「誰?」
「孟詵。」
韋桓大驚:「怎麼會是他?」
「還好半夏告訴我孟詵並沒有把此事捅出去,你還是想想如何堵住孟詵的嘴吧。」
韋桓私下裡找到孟詵,把他帶到無人的地方。挽著手,背對著他,官架子十足。
「為何要幫本官?」
「我沒幫你,我只是在盡我的職責,替皇上治病而已。」
「你可以置本官於死地,為何不說出去?」
「嚼舌頭根子,打小報告不是醫者該做的事情。你的所作所為,惡報還是善報,自然會有那麼一天。」
「本官那麼折辱你,你難道一點也不恨我嗎?」
「無愛就無恨。你折辱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曾經有一段日子我恨你入骨,那是因為我還割捨不下你我之間二十餘年的兄弟情誼,我對你還心存幻想,希望你回頭。可是我發現我錯了。」
「回頭?這世上有後悔藥吃嗎?沒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別無選擇。」
「身不由己?不過是你的託詞罷了,能決定你做什麼的只有你的心。」
韋桓轉過身,語氣軟了下來:「終究比不過你,你擁有了如蓮,而我卻永遠地失去了她。」
「汙了她的清白,娶了她又休了她,這就是你乾的好事。你現在還有臉在這裡說她?」
韋桓情緒又激動起來,這是他一輩子的傷疤,永遠的痛,有生以來幹過的最後悔的一件事。
「你以為我想嗎?要不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絕對不會這樣做!不曾想反倒便宜了你。」
孟詵嘆了一口氣道:「如此,就不要再說了吧。說這些還有何用?」
韋桓冷靜下來,壓低聲音道:「如蓮,她,過得好嗎?我知道她恨透了我,我也無臉再去見她,但是我待她的心一如往昔。我只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別無他求。」
「不勞你掛心,她過得很好,你也別高估自己,她不恨你,我說過,無愛就無恨。」
「我和如蓮的孩子思過呢?他好嗎?」
「聰明伶俐,活潑可愛,很好。」
「他長得像我嗎?那可是我和如蓮唯一的孩子。」
「他不像你。我和如蓮都不會讓他像你,所以他的名字叫韋思過。」
「我希望你好好待他,不要把上一代的恩怨遷怒於他。如果你敢虐待他,我會跟你拼命。」
「思過從不知有你這樣一個父親,他的父親只有我一個。」
「不管怎樣,無論你是有心還是無心,今日我還要感謝你。不過別以為我會領你的情,也別以為你今日放過我,明日我就會放過你。我和你依然勢不兩立,形同水火。」
說完,韋桓懷著複雜的心情離去。
為何,為何我突然有一絲心軟!為何,為何我突然想時光倒流,回到從前?為何,為何我突然想罷手,想過平平淡淡的生活?為何突然覺得好累,覺得不堪重負?好想見一見如蓮,好想見一見我的孩子。不!不能這樣退縮!這是一條鮮血淋淋的不歸路,我回不了頭了!我一定要一鼓作氣衝到終點,笑到最後!
女醫半夏真是無孔不入,無所不在,孟詵與韋桓的談話被她全部聽了去。
韋桓前腳剛走,半夏後腳就走到了孟詵的面前,佯裝很關切氣憤的樣子。
「孟大哥,明明是你的功勞,為何全讓他佔去了?他欺負你還不夠多嗎?」
「得饒人處且饒人,畢竟是人命關天的事。」
「孟大哥是不是不好意思去說?要不讓小女去為你出頭,把實情稟報皇上。」
說著扭頭就走,孟詵一把拽了半夏的手腕,大叫一聲「不可」。半夏順勢撲向孟詵的懷中,多麼溫暖寬厚的胸懷啊。半夏全身癱軟,真想一輩子躺在這樣的懷抱裡。
孟詵趕緊把半夏推開,賠禮道:「半夏姑娘,剛才在下失禮了,見諒。」
見孟詵那認真的模樣,半夏撲哧一笑,道:「怪不得孟大哥,是小女剛才失足了,沒站穩。」
又問孟詵道:「孟大哥適才為何說不可?」
「宮廷局勢如此複雜,豈是你一個弱女子說什麼就是什麼的,弄不好反而連累了你。」
「是小女考慮不周了。不過小女有一事好奇,孟大哥與韋侍御有什麼深仇大恨嗎?他為何如此苛待你?」
「唉,此事說來話長,日後再談吧。」
見孟詵有所不便也就不勉強了,又興奮道:「孟大哥,不如我跳一支舞給你看,以驅除你心中的陰霾。」
孟詵還未答應呢,半夏就自作多情地翩翩起舞。半夏的舞姿和柳如蓮簡直沒法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上。曾經歷滄桑的人又怎能被眼前的小小伎倆所打動,孟詵無奈地搖搖頭,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