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娘娘。」
「把頭抬起來，讓本宮好好瞧一瞧。」
孟詵緩緩抬起頭，武則天心裡嘆道，好一張英氣逼人、正義凜然的臉！
「韋義仁這老東西倒落得個逍遙自在，他既然敢高枕無憂地把楊夫人的身子交由你照料，想必你已經找出醫治夫人的眼疾法子了。」
「回稟娘娘，楊夫人患了消渴。」
「消渴？夫人不是眼睛看不見東西嗎，與消渴又有何干系？」
「失明正是消渴的症狀之一，此外下肢麻木、潰爛也是消渴的症狀。」
這時，楊夫人的貼身丫環靈芝抬起頭來緊張地說道：「啟稟娘娘，前些日子奴婢伺候老夫人洗腳，水已經很燙了，老夫人卻沒有感覺。」
武則天逼視著孟詵道：「你確定是消渴嗎？」
孟詵堅定地說道：「卑職確定。」
「好。給夫人伺候湯藥了嗎？」
「這……」孟詵一時語塞，不知從何說起。
半夏善解人意，壯著膽子怯怯地說道：「回稟娘娘，夫人硬說自己沒病，拒絕喝藥。孟醫官在此跪了一天一夜了……」
武則天半信半疑，又細細打量了一下孟詵，跪了這麼久精神頭還這麼好，這身子是鐵打的嗎？
武則天問道：「果真如此嗎？夫人不肯就醫嗎？」
孟詵替楊夫人說情道：「可能是因為夫人對疾病心存恐懼或者對卑職的醫術不夠信任，故不想貿然喝下湯藥。卑職無能，不能勸夫人服用湯藥，請娘娘責罰。」
靈芝也幫襯著說情道：「啟稟娘娘，御醫大人所言非虛。夫人還把湯藥打翻在地。」
武則天有些動容，竟對孟詵生出一絲惻隱之心，語氣柔緩地說道：「孟詵，你先起來吧。容本宮進去了解一下情況再說。」
武則天進了房間，屏退左右，只留自己一人在房間。
「母親。」武則天輕輕喚了一聲。
楊夫人昏昏沉沉，迷迷糊糊，本能地睜開眼睛想看一下女兒的威儀鳳顏，卻發現眼前一片黑暗。楊夫人掙扎著要起身，又被武則天扶著躺下。
「母親身子不適就不必拘禮了。」
楊夫人氣有些上不來，喘著粗氣道：「皇后事務繁忙，何必每日都來探望老身。」
「母親說這話折煞女兒，此刻，女兒不是什麼皇后，就是母親的女兒。父親去得早，母親含辛茹苦地把女兒拉扯大是何等的不易，女兒時刻記著呢。」
「難為你寵冠六宮還有這份孝心。」
「母親，你為何不肯吃藥？」
「哦。原來你不是真心來探望我的，是來做御醫們的說客的。」
「母親，你這樣讓女兒怎能安心？你可知外面的那位御醫為你跪了一夜。」
「有這回事嗎？我還以為他只是嘴上說說而已，還動真格了，那他可真有耐心。」
楊夫人的心稍稍感動了一下。
「看在御醫一片誠摯熾烈的心意上，母親還是喝藥吧。」
楊夫人眉頭緊鎖，左右為難，似乎有滿腹狐疑的心事。楊夫人不置可否，沉默不語。
「母親當真要鐵石心腸嗎？」
楊夫人翻轉了身子，只是嘆了一口氣，依然不言語。
「後宮的爭端每日都如火如荼地上演著，女兒為此心力交瘁，精疲力竭。難道母親也要這樣為難女兒嗎？」
武則天的耐心是有限的，楊夫人如果再不發話的話，她可要發作了，無論是誰，她都會翻臉無情。
緊要時刻，楊夫人開啟了金口：「皇后，不是我不肯就醫，而是我不能吃藥。」
「母親何出此言？」
「因為，再過一月我就要羽化成仙了。如果吃藥就會半途而廢，前功盡棄。皇后不想我成仙嗎？」
武則天大吃一驚，道：「母親，你嚇著女兒了，好端端的說什麼胡話，成什麼仙？」
「皇后誤會了，我說的成仙不是駕鶴西遊，而是功德圓滿，得道成仙。」
武則天不由自主地用手摸了摸楊夫人的額頭，還真擔心她燒糊塗了。
武則天追問道：「母親和女兒都是肉體凡胎，凡夫俗子，誰告訴母親可以成仙的？」
「千金公主（唐太宗之女）說有一位仙風道骨的高人是太白金星轉世，精通於丹藥，說只要服用他煉製的仙丹百日後就會飛昇成仙。在那樣一個仙界，每日有七彩祥雲籠罩大地，百鳥齊飛，百花齊放，萬物吉祥，人們安居樂業，和睦相處，沒有戰亂，沒有疾病，無憂無慮，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那裡的人據說都是用晶瑩剔透的水晶做的，不用吃喝也不用睡覺，只為自己的心意活著。皇后，這般美好的天地我做夢都想著早點去呢。皇后為何要阻攔我呢？」
楊夫人說這話的時候陷入一種痴迷的狀態，面容發出一種怪異的光芒，心早已飛到了那個仙界。
「母親當真是糊塗了！這都是妖人在信口開河，裝神弄鬼，母親怎能信以為真？若真能成仙，歷朝歷代的君王怎麼沒有一個成仙的？千金公主也太不像話了！妖言惑眾，本宮決不饒她！」
「不要遷怒於千金公主，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是我自願服食丹藥的。」
「我看母親的病就是這丹藥惹的禍！如果這丹藥真能使人成仙，母親素來疼愛女兒，為何不與女兒分享丹藥，讓女兒陪你一起成仙呢？難道是母親不愛女兒了嗎？」
楊夫人無話可說了。
「如此看來母親還是對成仙一事心存疑慮的，怕連累女兒，所以沒有把丹藥給女兒服用。」
「老身這點心思始終瞞不過皇后那雙火眼金睛。」
「母親，應該醒悟了吧。女兒懇請母親服用湯藥，祛除病魔，再也不要聽信鬼神之說。」
楊夫人有些賭氣地說道：「皇后都發話了，老身豈能不遵？把御醫叫進來吧！」
武則天走出房間，從溫良孝順的女兒又變成了母儀天下、儀態萬千的皇后。
武則天簡明扼要地把適才楊夫人的話向孟詵轉述了一遍。孟詵心頭先是一驚，不曾想楊夫人心中還有這麼大的一塊結。後又如釋重負，此前心頭一直縈繞著一絲隱憂，那就是楊夫人的症狀是消渴無疑，但百思不得其解，楊夫人的消渴是從何來。按常理分析，消渴大多是吃出來的富貴病，飲食沒有節制，多食肥甘厚味。但怪就怪在楊夫人很早就唸佛吃齋了，絕不會因為飲食而得消渴的。武則天這麼一說，孟詵心頭的隱憂也隨之煙消雲散了，對治癒楊夫人的病更加胸有成竹。
靈芝道：「奴婢現在就去熬藥給老夫人喝。」
孟詵道：「且慢。情況有變，方子也得稍作改變。以前的方子得延後服用，當務之急要去除夫人體內的丹毒。丹藥一般是由硫磺與水銀製成，此二物都有毒性，長期服食會毒發身亡。」
靈芝道：「那現在該怎麼辦？」
「用土茯苓、黃連、黃芩、金銀花煎水給夫人服用。」
武則天對孟詵的剛毅果決、泰然自若的模樣有些心醉神迷，彷彿眼前這個魁梧高大的男子不是御醫，而是指揮千軍萬馬、叱吒風雲的大將軍、大英雄。
靈芝走後，一向不喜問醫藥之事的武則天好奇問道：「人為何會得消渴呢？」
孟詵理了理思路，侃侃而談：「人的氣血水平有四個層次；正常水平、陰虛水平、陽虛水平、陰陽兩虛。當一個人的氣血水平跌入谷底，也就是陰陽兩虛時，就容易得消渴。此人的氣血將要竭盡，為了維持生命，就要從皮膚腠理調一部分氣血出來供五臟六腑使用。皮膚腠理沒有氣血的供養滋潤就會變得鬆鬆垮垮，沒有氣力，人就會日益消瘦，也有人會胖，但是虛胖。」
武則天又問：「本宮聽聞消渴患者尿液有一種甘味，這做何解？」
孟詵道：「很多醫者陷入一種誤區，以為消渴患者的尿液是甜味，是他們食入過多的甜食所致，這其實是一個表面現象。歸根結底，在於病患在陰陽兩虛的氣血水平下導致的脾胃運化能力極度虛弱，無法將吃進去的食物化成精微物質分配到人體各個部位，而直接從竅門排洩出來。」
武則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道：「本宮還聽聞消渴治癒難度非常之大，耗時也很久，是這樣嗎？」
孟詵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通常情況下都是如此，尤其是那些長年累月釀成的宿疾更是如此。但也不能一葉障目，以偏概全，夫人的消渴有所不同。」
「哦？」武則天的眼睛亮了一下，「有何不同？」
「夫人的消渴主要是由丹毒引發的，來得猛烈去得也快。不出三個月夫人的病就會痊癒。」
「既如此，那本宮就靜待佳音了。」武則天向孟詵投去讚許的目光。
武則天再一次覺得孟詵這個御醫與眾不同，往御醫堆裡一站鶴立雞群，引人奪目。以往那些御醫們在陳述病因總是含含糊糊的，半天也說不明白。而孟詵有條有理，收放自如，武則天聽著爽心，一點也不費神，有一種如沐春風之感。
「孟詵，本宮問你，你現在尚藥局擔任何職？」
「藥童。」
孟詵話音剛落，武則天的表情風雨突變，心想，好一個老奸巨猾的韋義仁，竟敢對本宮的交待敷衍了事，讓如此出類拔萃的棟樑之才竟屈就一個小小的藥童！武則天本想發作，但還是強壓住了心頭的怒火。
「你對你的職務有何看法？」
武則天本想衝動之下立馬提拔孟詵，又一想不太妥，這樣太張揚突兀，不如等他醫好了母親再說。
「無論何種職務都是各司其職，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只有齊心協力，團結一致才能把一件事做到最好。」
武則天又試探孟詵的口風道：「你不僅醫術超群，還頗有濟世之才，有沒有想過為國家效力，棄醫從政？」
「替百姓解除疾病的痛苦就是替國家效力，卑職從未想過棄醫從政。」
「如此甚好。本宮就看你的表現了，來日方長，孟詵。擺駕回宮！」
武則天用耐人尋味的目光看了一眼孟詵，風情萬種而去。
心結解開以後，楊夫人接受了孟詵的治療，也沒想過孟詵會把自己的眼睛治好，但孟詵神奇的醫術著實讓她驚歎，視力恢復的速度也讓她不可思議，從一團漆黑到模模糊糊再到清清楚楚，明明亮亮，只用了兩個月，比孟詵向皇后承諾的時限還縮短了一個月。不僅是醫術，孟詵照料楊夫人所表現出來的體貼入微也讓楊夫人大為感動，自己在飲食起居中出現的一點點偏差，他都會耐心地指出並解釋其中的危害。真想不到長得高高大大的孟詵竟有這份細膩的心思。
清除楊夫人體內的丹毒後，孟詵又為楊夫人精心製作了三道藥膳。
首先是止上消之渴的橄欖枸杞茶。上消指的就是多飲，這主要是肺主功能失調所致。肺主管人體水分的運輸，肺功能失調，水分就不會被人體吸收，而是通過尿液直接排出體外。如此，飲再多的水也會覺得口乾舌燥。橄欖枸杞茶可清肺生津，利咽解毒，還可滋腎益精，對緩解上消之渴大有裨益。
第二道藥膳消中消之火——山藥沙參豬肚湯。中消屬胃，當胃火熾盛時，人就容易飢餓，就會出現多食的情況，但脾胃虛弱吃進的食物直接排出了體外，故越吃越瘦，令消渴患者困惑不已。山藥健脾第一，沙參益胃生津，豬肚亦大補脾胃。楊夫人中消之症很輕，用了這道味美的藥膳後很快就消失了。
第三道滋下消之陰——甲魚熟地湯。由於甲魚是稀缺之物，較為昂貴，若是一般的病患孟詵萬萬不敢開的，但楊夫人的富足程度對付區區甲魚自然是綽綽有餘。下消主要是由腎陰虧損引起的，這道甲魚熟地湯大補腎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