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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癲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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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孟詵去楊府替楊夫人請脈,楊夫人精神矍鑠,興致勃勃,與孟詵高談闊論起來。

楊夫人已經行動自如,親自拄著紫檀木壽杖,步履輕盈地去府邸門口迎接孟詵。孟詵受寵若驚,忙讓老太太以後不要這般了,自己承受不起。楊夫人卻說以後再也不要拘束,就把楊府當作自個兒家一樣。百餘來日的相處,在楊夫人的心目中早就把孟詵當作自己的孩子一般。

好茶好座招待著,楊夫人笑著說:「孟御醫,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楊夫人突然冒出這句話孟詵不解其意,道:「夫人請講,在下洗耳恭聽。」

「你給我配製的藥膳不但吃好了我的眼睛,利索了我的腿腳,還治好了我的耳朵呢!」

「耳朵?」

「那時我沒跟你講,我的耳朵以前老是嗡嗡叫,聒噪的要命。這幾日竟然發現惱人煩的聲音沒了!」

「在下明白了,夫人以前得的是耳鳴,上了年紀的人大抵都會有的。」這真是意外的收穫,孟詵替楊夫人歡喜不已。

楊夫人對長生不老之事依然念念不忘,一本正經地問道:「你是通生死的大夫,老身心頭一直有個困惑,這世上真有長生不老之事嗎?」

「這世上無長生不老,只有益壽延年,頤養天年。人這一輩子沒有比能夠壽終正寢更幸福的事了。」

「如何才能延年益壽?」不能長生不老,楊夫人興致濃厚地問道。

「順天時,節飲食,調情志,慎醫藥。」

「能不能詳細說說,老身不太明瞭。」

「順天時,就是順應一年四季時令的變化,每個季節的養生方法都不同,冬天該做的事情不要等著春天去做;節飲食,就是該吃的吃,不該吃的就要節制,萬不可為了滿足口腹之慾而肆無忌憚,胡吃海喝;調情志,就是保持好心態,把喜怒憂思驚恐悲調適好,不要過度。簡而言之,就是每日歡歡喜喜,沒有煩心事掛在心頭,就是人間好時節嘛;慎醫藥,就是不要亂吃藥,是藥三分毒,不要什麼補藥都拿來吃。殊不知,有些補藥別人吃著好,自己吃了未必有益。」

楊夫人聽得津津有味,大發感慨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以往那些來給我瞧病的大夫啊,一個個像悶葫蘆似的,一句話也不說。我生疑問幾句吧,他們回答得勉勉強強,惜字如金,生怕我偷學了他們的醫術,搶了他們的飯碗似的。不像你說得甚是動聽,深入人心。」

「夫人若想延年益壽,在下有一糕點想獻與夫人,夫人每日食之對身體有百益而無一害。」

「哦?當真有這等神奇的糕點?」楊夫人混濁的眼睛放出明亮期許的光芒,巴不得馬上吃那糕點。

「它叫九九歸一益元糕,是一位善養生的前輩高人傳給在下的。」

孟詵把益元糕的製作方法說與了楊夫人聽。楊夫人如獲至寶,命人好生記下,明日就做著吃。

楊夫人談興正濃,意猶未盡,武則天大駕光臨,探望母親來了。

時至今日,楊夫人的病已然痊癒毫無疑問。武則天鳳顏大悅,把皇帝丈夫玩弄於股掌之中,生殺予奪大權牢牢在握的她當即就下達了口諭,要擢升孟詵為尚藥局的司藥。

武則天自己也不明何故,每次見到孟詵都異常興奮,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往往有意對孟詵打破沙鍋問到底。孟詵每每對答如流,口若懸河,那優雅的談吐讓武則天心醉神迷。

正聊得熱火朝天,一位不速之客突然闖了進來,把武則天的雅興全部趕跑了。

來人正是武則天耿耿於懷的千金公主,楊夫人失明的始作俑者。

千金公主體態豐腴,扭著腰肢嫵媚而來。因正值盛年,千金公主雖也服食丹藥,但對身體的危害還未彰顯出來。千金公主生性潑辣爽利,又是先皇唐太宗的長女,與武則天頗合得來,常私下裡聊一些帷帳中的體己話。千金公主倒也不是鑽進牛角尖不肯回頭的人,服食丹毒百日後沒有羽化成仙,大失所望,但沒有失去理智,果斷停止了服食丹藥。這不,她急匆匆地趕來就是要告訴楊夫人不要再服食丹藥了。對楊夫人失明一事毫不知情。

「姐姐也在啊。」

千金公主與往昔一樣放誕慣了,沒有向武則天問安行禮。

武則天陰鷙著臉,心想,好你個刁辣的千金公主,害本宮母親失明,本宮不去找你,你倒自投羅網來了!

武則天沒聲好氣道:「誰是你姐姐?本宮可擔待不起!」

千金公主見武則天神色與往昔不一樣,吊著一個臉子,納悶道:「姐姐今兒個怎麼啦?妹妹哪兒得罪你了?」

「你乾的好事!」

見武則天不明說,千金公主又轉向楊夫人道:「夫人,可發生什麼事了?」

楊夫人道:「公主以後別再聽信那些旁門左道之人的歪理邪說了,那些所謂的仙丹,我服用後失明瞭。」

千金公主大驚失色,又立即道:「那夫人的眼睛——」

楊夫人看了看立在一旁的孟詵,道:「要不是這位御醫妙手回春,我這條老命恐怕也保不住嘍。」

千金公主忙不迭地跑過去執著武則天的手,謝罪道:「請皇后娘娘原諒,我不是有意的!」

「你要是有意為之還能好生生地站在這裡嗎?作為一國的公主不為黎民百姓做出表率也就罷了,還幹出這等滑天下之大稽的事來,成何體統?要是被傳了出去,大唐王室的顏面何存?」

「皇后息怒。我也是受害人。不瞞你說,我今日來就是告知楊夫人這事的。我也是聽別人唆使的。」

楊夫人圓場道:「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話好好說,家和萬事興。看在先皇的份上,皇后就大度一點,別再計較了。」

武則天的語氣緩和下來,問道:「公主,是誰教你這麼做的?」

「上任門下坊中庶子陶德山前妻李氏。」

這回輪到孟詵大吃一驚了,不曾想這回丹藥事件還牽扯出一位故人來。細想來已經有半載不曾去探望陶德山的孩子了,曾經有諾在先的孟詵不免心裡有些慚愧。

武則天道:「還不找個理由把這個愚婦了結了,以免她胡言亂語,有損大唐清譽!」

孟詵趕緊替李氏求情道:「請皇后娘娘手下留情。」

「何出此言?」

「回稟娘娘,陶德山是卑職一位知心故友。請看在陶大人曾為朝廷恪盡職守、鞠躬盡瘁的份上饒恕李氏吧。想必李氏與公主一樣也是受他人矇蔽所致。卑職願前去一勸,讓她改過自新。」

一直對孟詵心存感激的楊夫人幫腔道:「此事不宜弄得人盡皆知,還是息事寧人的好。」

武則天賞識孟詵,愛屋及烏,心裡估摸著能夠成為孟詵至交的人也差不到哪裡去,亦曾對陶德山的兩袖清風、高風亮節有所耳聞,又聽母親這麼一說,武則天就作罷了。

見武則天心平氣和,千金公主急不可耐地要孟詵醫治自己體內的丹毒,生怕自己也像楊夫人一樣突然失明,那還不如直接要了她的命。這個溫柔富貴鄉,煙柳繁華地她還沒待夠呢。孟詵二話不說,替千金公主把了脈,開了藥方。千金公主揣著藥方風風火火地離開了楊府。

從楊府出來,孟詵心想,無論如何也要去陶府走一遭了,不然就有負於陶德山的深情囑託了。

三日後中秋佳節,朝廷準了一天的假,孟詵提著武則天賞賜的月餅與張翰趕往陶府。

門庭冷落車馬稀。陶府昔年的光景不復存在,偌大的一個院子一個人影也沒有。沒了陶德山的精心呵護,院子裡的花草樹木也都無精打采,偶爾有寒鴉的叫聲,更添淒冷。曾經那一汪碧波盪漾的湖水已見不到游來游去的魚,成了一潭汙濁不堪的死水。湖面上漂浮著死魚散發出來的腥臭隨風飄到了十里開外。

雲鶴樓,曾經陶德山流連忘返的去處,如今已人去樓空,沒了主人,雲鶴樓顯得落寞不已。門楣上,桌面上,雕花的窗欞不是落滿塵埃就是結滿了蜘蛛網。四面牆壁上懸掛的名家字畫七零八落,有的歪斜著,有的掉落在地。

陶府如此蕭條蒼涼的景象,讓孟詵張翰二人心裡感傷不已。

就在二人唏噓感嘆、睹物思人之際,樓下突然傳來一位少年的哭聲。

二人匆匆從雲鶴樓下來,一看,少年正是陶德山的兒子陶公子。似水流年,陶公子已十歲有二。

陶公子哭得甚是傷心,孟詵走過去執著他的冰涼小手,又摸了摸他的頭,關切地問道:「怎麼哭了呢?」

陶公子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帶著哭腔道:「父親不要我了。母親也不要我了。嗚嗚……」

孟詵聽了心一陣發疼,把陶公子攬入懷中,道:「告訴叔叔,母親怎麼不要你了呢?」

陶公子抽泣著,「母親……母親……她瘋了……」

張翰驚問道:「發生什麼事了?好好的怎麼會瘋了呢?」

孟詵道:「快帶我們去看看!」

說曹操曹操就到。三人正欲去尋李氏,李氏就朝這邊跑了過來。披頭散髮,衣衫不整,痴痴傻傻,瘋瘋癲癲。李氏對孟詵二人熟視無睹,自顧自地手舞足蹈,嘴裡還哼唱著:「我要離這苦苦愁愁的紅塵,我要去那渺渺空空的仙境……」

孟詵一聽李氏的唱詞心裡就全明白了,定是服用仙丹沒有成仙大受刺激,精神失常。

見李氏落得這等模樣,孟詵心酸不已,喚了一聲:「夫人!」

張翰的心情也頗為沉重,也叫道:「夫人,你怎麼了?」

李氏跑過來,捋了捋散亂的頭髮,露出兩隻佈滿血絲怪異的眼睛。抓住孟詵的手,左看右看,痴笑兩聲,夢囈一般道:「你是誰?是不是太白仙人下凡來接我去天庭的……」

又抓住張翰的手,上看下看,道:「你又是誰?是不是玉皇大帝?不是,不是。你是騙子,你是騙子!……」

李氏甩開了張翰的手,身子東倒西歪,又向前方瘋癲而去。

陶公子在後面追著,哭著,喊著:「阿孃!阿孃!……」

李氏跑到了湖邊,毫不猶豫地走進了湖裡,用兩隻手來回拍打著湖面。

「我要離這苦苦愁愁的紅塵,我要去那渺渺空空的仙境……」

李氏慢慢地向湖中心走去,湖水漫過了她的膝蓋,她的腰……

孟詵、張翰二人衝進去,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把李氏弄到岸上。

陶公子哭道:「孟叔叔,救救我阿孃吧,我不能沒有阿孃了……」

張翰道:「夫人到底怎麼了?」

孟詵道:「他得了癲狂症。」

孟詵言簡意賅地把楊夫人與千金公主的事說與了張翰聽。

張翰似有所悟,道:「大哥,我聽聞癲狂症分兩種,一種是癲,一種是狂。夫人這是癲症還是狂症?感覺夫人似癲像狂,似狂像癲,一時難以辨清。」

孟詵道:「偏陰者為癲,鬱鬱寡歡,悶悶不樂,神志恍惚,表情麻木,言語錯亂,飢飽冷暖不知。癲症主要由痰氣鬱結、心脾兩虛所致。偏陽者為狂。興奮異常,紅光滿面,喧擾不寧,大喊大叫,歌笑不休,喜怒無常。嚴重者攀牆爬樹,持刀傷人。癲與狂可相互轉化,癲病經久,痰鬱化火,可以出現狂症;狂病既久,餘火漸得宣洩而痰氣留滯,亦能出現癲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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