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翰望著李氏的背影,道:「從夫人的表現來看,癲狂並存,但偏重於狂。」
孟詵點點頭,又問陶公子道:「你阿孃何時出現這種情況的?」
「三日前。孟叔叔一定要救救我娘啊!我給你磕頭了!」
孟詵趕緊扶起陶公子道:「放心吧,我和張叔叔一定會盡全力的!」
張翰道:「該如何施治?」
「用生鐵落飲處方。此外要在她的鳩尾穴、上脘穴、中脘穴、豐隆穴上施針。」
張翰的表情頗顯為難:「夫人這個樣子如何施得了針?」
「用麻沸散先把夫人麻醉,再施針,喂其湯藥。」
三日後,在孟詵不差毫釐的湯藥下與張翰爐火純青的針術下,李氏的神智恢復到了常人。但恢復後的李氏與往昔孟詵認識的李氏判若兩人。先前的李氏潑辣爽利,風風火火,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從不藏著掖著,含含蓄蓄。如今的李氏像極了寂寞春閨裡的婦人,多愁善感,沉默寡言,滿腹的心事如山高如海深。歲月流年真的會讓一個人脫胎換骨。
「我能單獨跟你談談嗎?」李氏用殷切的目光望著孟詵,語氣謙和,全無以往的霸道。
張翰頗為識趣,領著陶公子走開了。
「也許這個世上只有你可以耐著性子傾聽一下我的心聲了。」李氏用憂傷的語氣緩緩說道,「我不需要你憐憫的淚水,我只想一吐為快,而你只需靜靜地聽著。」
「但憑夫人訴說,在下洗耳恭聽。」
「你可知我為何痴迷於丹藥,一心想成仙?」
「在下不敢妄加揣測。」
「我又何嘗不知這成仙之事就是痴人說夢。可我厭倦了這個世道,這紅塵太苦太苦……」
「所以夫人想逃避,以求解脫?」
李氏苦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很痴傻?」
「在下不知在夫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在下以為能讓你解脫的唯有你的心而已。」
李氏瞟了孟詵一眼,「你總是這般睿智嗎?」
孟詵淺淺一笑,回憶起剛剛恢復記憶那段不堪回首的混沌歲月,「也曾迷惘過。」
「陶大人走後,我害怕寂寞,找了其他男子。一個又一個,我瘋狂的,不加節制的,毫無廉恥的,尋尋覓覓,覓覓尋尋。滿心滿眼的想找一個比陶大人出色的如意郎君,攜手共度餘生。可一個不如一個,竟然沒有一個比得上陶大人的。那些年輕浪蕩的花花公子曾向我投懷送抱,我也曾一時感到新鮮刺激,但他們真正圖謀的是這萬貫家產。如此我愈加空虛寂寞。這紅塵之中,萬千男子,就沒有一個與我情投意合的人嗎?」
平素裡喜歡濃妝豔抹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李氏此刻素面朝天,絲毫不施粉黛,已經半老徐娘的她,面色蒼白而哀傷。
孟詵默默地聽著,不曾言語。
「更可笑的還在後頭。我情迷上一個比我小十載相貌與陶大人有幾分相似的窮酸書生。他謊騙我說為了功名還未曾婚娶。我憐其志向,揮霍無度,走動關係,為其謀了一份官職。孰料,他卻無情殘忍地告訴我,他有妻兒老母。如果我願意可以嫁於他做二房。」
說到這,李氏狂笑了一聲,那笑聲讓人心頭髮麻。孟詵注意到,李氏的臉上寫滿了恨意。
「哈哈!這真是報應啊!那一刻我真想拿一把刀子把他捅了!可惡的東西,我破口大罵,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我讓他滾!從此以後我對男女情愛之事再無心思,我絕望了。我覺得紅塵好苦好假,我想解脫。於是我走向另外一個極端,開始醉心於丹藥,瘋狂地服用丹藥,一發不可收拾,恨不得馬上離開這苦苦愁愁的紅塵,去那渺渺空空的仙境。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又是一段關於紅男綠女、痴男怨女的悲情往事。
這紅塵,千千萬萬人想離開,千千萬萬人又前赴後繼而來。
孟詵想安慰一下李氏,又覺此刻的言語蒼白無力,也許她需要的就是傾聽。
「你知否?我這一生最後悔的一件事是什麼?」
「在下不知。」孟詵猜出了七八分,只是不想點破。
「我最後悔的事就是把陶大人從我身邊趕走。曾經滄海之後才知他才是我這輩子最在乎的男子。」
孟詵於心不忍,但還是把心中的話說了出來:「可世間的事沒有過不去只有回不去。」
「我知道。」李氏突然抓住孟詵的胳膊,似乎像抓住生命中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央求道,「但我有個不情之請。我懇請你領我去終南山尋他,幫我勸服他,希望他回心轉意,給我一次彌補的機會。」
「這——」孟詵好不為難,這夫妻之間的事他一個外人怎麼好插手呢。
「孟大夫,我知道他最聽你的話了!你就可憐可憐我這個為情所困的婦人吧。我向你跪下了!」
「夫人,不要這樣,我答應你就是了。」
終南山。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雨過天晴,終南山的雲霧若隱若現,纏繞在終南山的腰間。白雲深處有人家,那人家就是陶德山,就是雲鶴居。
孟詵引著李氏找到了陶德山。李氏為多一成勝算,還帶上了兒子。在家中李氏對兒子千叮萬囑一番,告訴兒子關鍵時刻該怎麼說,還說一家人能否團聚全靠他了。
知音來訪,陶德山自是喜不自禁,但歡喜的表情立馬僵硬了下來。
李氏母子先候在院門外,孟詵先進屋知會知會陶德山。
「陶大哥,今日不只在下來看你,你的前妻也來了。」
「她來做甚?又出什麼么蛾子?」
陶德山好久才反應過來,說真的,他幾乎忘記了還有李氏這個人。
「陶大哥,容在下冒昧地問一句,你與夫人複合的可能有多大?」
「絕無可能!」陶德山脫口而出,又不解道,「這世間最瞭解我陶某的就是孟兄弟你。可你為何也幹出這種事來呢?」
「陶大哥見諒。夫人苦苦相求,在下於心不忍。如此,我出去告訴她一聲就是了。」
來到院門口,李氏迫不及待地問:「如何?」
「恕在下無能為力。」
「我不信。我要親口問問他,看在孩子的份上,他也不至於如此鐵石心腸。」
說著,就拉著陶公子衝進了屋。
李氏吃了一驚,如此狹小陰暗的茅屋,陶德山居然安心住了這麼久。
李氏情意綿綿地喚道:「德山!」喚完已經是淚水漣漣。眼睛痴痴地盯著陶德山看,多年未見,竟覺陶德山的相貌如此俊美,以前怎麼就沒發覺呢。
陶德山聽到李氏的叫喚全身上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沒有理會李氏,徑直走到兒子面前。
「父親。」陶公子怯生生地望著陶德山,幼時關於父親的記憶蕩然無存。
陶德山撫摸著兒子的臉情難自禁,熱淚盈眶。
李氏道:「看在孩子的份上跟我回去吧。」
陶德山道:「跟你回去?回去作甚?」
「我想重新跟你在一起。我知道我錯了,請你給我一次補償你的機會吧!」
「你把婚姻當什麼了?過家家嗎?想開始就開始,想結束就結束?覆水難收,木已成舟,你我已是陌路,我對你已經沒有任何感情,生拼硬湊在一起又有何意義?」
「如果你不願意回去,那我搬到這裡來也未嘗不可。只要你允許我陪在你身邊,你要我幹什麼都行!」
曾經心高氣傲的李氏此時卻把自己的老臉也豁出去了。
「你還是死了這份心吧,不要再來打擾我平靜的生活。」
「你說吧,到底要我怎麼做你才肯回心轉意?」
「無論你怎麼做都絕無這個可能。」
陶德山咬定青山不放鬆,以往就是因為自己心軟,優柔寡斷,一錯再錯,錯得一塌糊塗。這一次他再也不能動搖了,再也不能重蹈覆轍了。以前的日子想起來就後怕,誰知道這個女人是不是又在耍什麼花招。
「你真的就這般絕情嗎?」
「對!」陶德山斬釘截鐵地說道。
「好。你會後悔的。」
李氏說完,拉著兒子的手頭也不回地跑了。
陶府。
殘陽如血。
李氏沒有瘋,卻比瘋了還瘋狂。留著這副殘敗之軀苟延殘喘已無任何意義,這一回她要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地解脫。他既然不肯原諒她,她就死給他看,她要他記得她,她要他內疚一輩子。
也不知喝了多少酒,不喝酒她沒有這個勇氣。就在那個湖泊,她慢慢走近湖中央,讓冰涼的湖水沒過了她的頭……香消玉殞,灰飛煙滅。
陶公子看見母親的屍體浮在湖中央,嚎啕大哭,哭得死去活來。
孟詵與張翰為李氏料理了後事。誰也不曾料到李氏會選擇這樣一條路。
噩耗傳來,陶德山滿目悲傷,卻無一滴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