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的結局是我帶著所有人的看法再次來到大表哥面前,直陳利害關係,大表哥請示了女孩的父母,然後仍要求我們給出明確答案。
好的,一個漂亮的迴旋踢!
在考慮了一段時間並和心外科電話會診後,我和家屬說明如果是狂犬病發作,那麼幾乎就是不治之症,而心外科是不可能在這種疑似狂犬病的情況下給予手術治療的。那麼如果是單純的保守治療,不如到地壇醫院邊保守治療邊觀察有無狂犬病發展跡象,這其實算是我冒險幫他們做的一個決定,但是隻能用商量的語氣,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果然,大表哥打完又一輪電話後說了句:「我們曉得了,但是,還是決定留在這裡觀察。」我不禁驚問:「為什麼,難道我說得還不清楚嗎?」「您說得很清楚,但是我們覺得不像狂犬病,畢竟那條狗已經打過疫苗了!」我倒吸一口涼氣,暗想:「這一腳才是ko的一腳,合著我全白折騰了。」
我只好再找路易說明情況,路易笑著說:「所謂臨床經驗絕不只是你的臨床技能,還有處理事情的能力。近一段時間你的尾巴翹得都很高,我也不好意思打擊你,不過你們處理複雜事情的能力確實不行。今天這個事情我就是在教你怎麼應對這種‘拋硬幣’的情況。」
我問:「‘拋硬幣’就是指臨床上遇到今天這種往哪個方向走都沒錯,但往哪個方向走都有可能走錯的情況嗎?」
路易點點頭:「對,我今天所做的就是在教你該怎麼辦,你想想看你彙報給我這個病人的情況後我是怎麼做的?」
「你毫不猶豫地把問題給我推回來了。」
路易略顯尷尬:「咳咳,這個就是我要教你的東西,永遠不要自己拋那枚硬幣!」
「怎麼講呢?」
路易說:「誰都知道這個病歷無論做哪個選擇都有50%選錯的機率,你以為大表哥或是地壇那個醫生不懂嗎?他們都明白,就是沒有人願意承擔這個責任,沒人願拋這枚硬幣。這樣的事情以後肯定還有,是醫生會經常遇到的,所以處理這樣的事情就要遵守兩個原則。」說著頓了一下,看我並沒有配合他熱切地問是哪兩個原則,就自顧自地說,「第一,要把更多的人拉入局,不管是家屬還是其他科室的醫生,都把他們拉進來參與,人越多你就越安全。第二,打太極,把決定權推出去,就像你來問我,我就指示你和家屬或地壇醫院的人商量,看似給了你答案,但是不管出什麼事都和我沒半毛錢關係。」
我不禁嘆道:「你的無恥都達到心安理得的地步了,真是令人歎為觀止。」
路易接著說:「你看,當你把問題推了一整圈之後,那個家屬不是自己做出要留咱們這兒觀察的決定了嗎?你馬上和他簽字,告知留院存在的風險,寫上‘責任自負’,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我搖搖頭說:「如果做醫生的都像你這樣互相推諉,不肯決斷,病人怎麼能信任醫生呢!今天你教我的東西恕我不能苟同,我不想成為你這樣的醫生。」
也不顧路易面色不善,自顧自地去把該用的藥物都用上,聯絡好心外科醫生,然後我就繼續忙碌去了。
第二天早上,正當我交班的時候,搶救室傳來淒厲的叫聲,我聞聲趕過去,正是從那個二十五歲女孩的床前傳來的,不過讓人稍感安慰的是,這不是那個女孩的叫聲,是大表哥的!只見大表哥捂著手腕,指著女孩說:「她咬了我一口。」然後,我就見到兩三個人按著那個女孩,女孩頭髮凌亂,眼神迷離,發出低低的嘶聲。這是我見到的第一個高度考慮狂犬病發作的臨床症狀。後來,在眾人的幫助下,把女孩用被子裹起來,送入120車上,轉入地壇醫院。臨走時我再三叮囑大表哥一定要儘快打狂犬病疫苗,大表哥一臉無辜地跟車走了。
此時我的心裡有一萬隻草泥馬跑過,全部對著路易踐踏而去。路易還賤兮兮地跑過來安慰我說:「走啊,吃早飯去啊?咋了……內疚啊?基本上狂犬病開始發作的話,患者是十死無生的,死亡率極高,你也不用內疚,這不是他們自己決定留下觀察的嗎?」
我的怒火驟然就爆發了,衝著路易吼道:「吃你大爺的早飯啊!你還是不是大夫啊?如果昨天咱們就決定強行轉到地壇,說不定昨晚就打疫苗和抗病毒血清了,你他媽的推來推去的,下個決斷怎麼就這麼難!我實在不屑和你這種人吃早飯!」
路易一臉委屈:「大哥,你別急啊!被咬了都一個月了,打什麼針作用也是微乎其微啊,倒是你給人轉來轉去的,要是因為心臟病死在路上或者耽誤在地壇醫院,你吃不了兜著走。不吃拉倒,我自己去,惹不起你我還躲不起你嗎!」
之後路易和我就產生了很深的芥蒂,見面除了說病人的事情絕不提其他,祖老師和劉飛乾著急也沒辦法,因為我只要想起那女孩清晨淒厲的慘叫就無法原諒路易,也無法原諒我自己。
一週後,祖老師突然跑來找我,胖臉笑得像朵菊花,邊急走邊說:「嘿,那女孩不是狂犬病,我找地壇的同學確認了!」
我極度震驚,便仔細問了事情的經過:原來女孩去的當天就做了各種病毒檢測及相關檢查,結果發現都是陰性的,也就是正常的。經過幾天的觀察,地壇那邊判定這個女孩是「狂犬病癔病」,也就是女孩被狗咬了之後一直有心理壓力,於是到網上搜尋各種狂犬病的知識,知道了狂犬病的各種臨床症狀及表現,於是在極度的心理壓力下終於在被狗咬了的一個月後精神崩潰了,對號入座,把各種狂犬病的臨床表現都演了一遍,就出現了那天早晨那一幕。
聽到這個結局我不禁笑開了花,瞬間放下了心裡沉重的大石。經過祖老師和劉飛的居中調和,又請我們去「炭烤羊腿」撮了一頓,我和路易的關係終於還是有所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