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麗罵道:「就知道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什麼意外的結晶啊,那是愛情的結晶!」
眾人鬨笑,我尷尬地說:「我說你們能不能讓老大把話說完,行吧,就是那個意思,祝你們百年好合,母子平安啊!」
眾人舉杯喝酒,妍妍擦了一把汗悄悄和我說:「真怕你說出‘百年苟合’這個詞來。」
我微微一笑說:「官人我還是拎得清的。」
席間我們四個男人推杯換盞,氣氛很是熱烈,不過說實話,這裡的菜品著實上不了檯面,只不過價錢合理,還滿足了我們四個肉食動物的基本需要,所以才成為我們的據點。在熱烈的氣氛中,我幾次看到曉麗面色不悅,好像和妍妍說了什麼,妍妍拍拍她的手安慰她。祖老師這精明的主顯然也注意到了,和我交換了一個「早就應該想到」「後悔也晚了」的眼神,然後繼續用我們的笑話讓曉麗高興起來。
路易突然站起來,舉著酒杯說:「劉非,你放心地去吧,‘急診四傑’的名頭不會因為你走了就倒了,因為我們有了一位新朋友,來,新朋友包子同學,快來敬你的前任一杯。」
許久沒說話的包子倒是豪爽,站起來端起酒杯就說:「前輩走好,他們仨就交給我吧。」然後一飲而盡,惹得眾人叫好。
這時我突然看到妍妍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轉頭瞪了我一眼,然後就沉默得可怕。我趕緊拽了拽她的衣袖,問:「怎麼了,你是不是哪不舒服?」
妍妍扭過臉,一字一句地說:「你還記不記得我是個警察?上警校的時候學過聲音辨識,我想記住的聲音,一輩子都忘不了。」
我陡然明白,汗珠就滴下了。之前我們想的是,包子和妍妍見到了也不會有太大問題,因為包子現在已經逐漸接受了我和妍妍的關係,再說她最近通過磨練,脾氣也改了很多,不會鬧什麼彆扭。妍妍又沒見過包子,自然只會把她當我們的普通同事看,所以應該可以瞞天過海,四方太平,可是萬萬沒想到妍妍竟然記得包子的聲音。我和妍妍第一次約看電影,就因為包子接了我的電話給攪黃了。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她倆當晚說了什麼內容,只覺得大家裝作不知,這件事就過去了,沒想到現在因為妍妍的偵查能力,這件事被爆了出來。
我尷尬地笑了笑,小聲說:「等吃完飯我去你家,再和你好好解釋啊!」
妍妍淡淡地說:「以前時間晚點邀請你去,你就推三阻四,好像本姑娘在佔你便宜似的,現在你反過來主動想去,說明你們倆真的有鬼啊,怪不得那天她說的話那麼難聽!」
我心下駭然,這是要糟的節奏啊,看起來妍妍真生氣了。現在這麼多人,我也沒機會把路易和包子的前後是非解釋清楚啊。正當我發愁的時候,妍妍明顯已經把她的發現告訴了曉麗。曉麗的臉色陰晴不定,然後終於發難了。
只聽曉麗說:「本來呢,今天我老公和我就要走了,有些話不該說,可是我憋著也難受,話帶走了也沒處扔啊!」
眾人常年處於高度緊張的對可疑性家屬的防範狀態中,焉能聽不出這話是要發飆的意思。劉非趕緊扯了扯曉麗,小聲說:「怎麼了?今天是高興的日子,有事咱回家說哈。」然後乾笑著和我們說,「孕期綜合徵,理解萬歲啊!」
我們三個老爺們立刻點頭如搗蒜:「是啊,特別理解,我碰到過不少這樣的患者,孕期激素紊亂的典型表現。哈……哈哈哈。」
誰知道曉麗突然暴怒,對劉非喝道:「放開!」然後一甩劉非的胳膊,就挺著肚子站了起來,陰惻惻地說道,「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是誰當年說我們就是一群富二代、官二代,仗著家裡有幾個臭錢,不把天下男人放在眼裡,像我們這樣的敗家子根本配不上一個學富五車的博士的?」
聽完這話,一直處於大吃特吃、常規性大腦短路狀態的包子的頭腦突然清明瞭起來,明顯想起了當年她說過的話,在我和祖老師嚴厲的注視下,緩緩地說:「小妹當年不懂事,兩位姐姐別往心裡去啊!」
曉麗不依不饒:「誰是你姐姐?我們一群文盲可配不上你這樣的有文化、有理想的好妹妹。」
路易到現在還不明就裡,因為大家怕傷害他感情,所以沒有人告訴過他當年包子接妍妍電話的事情。他看見有人欺負包子,瞬間火大,轉向劉非說:「兄弟,今天怎麼也是給你送行,酒菜寒酸了點,要是不滿意咱們改天再換地喝,您家這位這是什麼意思?」
劉非也動了火氣,但是還是怕氣壞了曉麗,傷了腹中的孩子,壓抑著聲音低吼:「夠了,我說你搞什麼亂,不愛吃你就回家去,我這群哥哥們相處了那麼多年,你這是要拆臺是吧。」
曉麗聞言冷笑一聲:「一群窮酸,掙不了幾個零花錢,還天天真把自己當棵蔥了。真以為自己是白衣天使呢?你們就是一群農民工,現在的泥瓦匠也比你們掙得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看病的時候看得起你們,叫你們一聲‘大夫’,不看病,誰愛搭理你們這群窮鬼。吃個飯連個像樣的飯店都請不起,還推脫說什麼故地重遊。」然後轉頭用森森的眼光看向劉非,「我看你們的感情也就值頓路邊攤!」
話一齣口,曉麗可能也有些後悔,不安地看向妍妍,見妍妍仍舊一言不發,曉麗別過臉坐了下來。
場中的氣氛一下降到冰點,如液氮般刺骨寒冷。
包子突然站起來,轉身就出去了,雖然大家都感到內心寒冷一片,但我們仍擔心包子那火爆脾氣上來,要麼回去跳樓,要麼去廚房拿把尖刀,一刀砍死曉麗和妍妍。我趕緊給路易使了個眼色,路易見狀跟著包子就出去了。
我剛想開口說點什麼,只見包子又衝了回來,後面跟著扯著她衣服卻明顯沒攔住的路易。
包子重回包間,手裡多了兩個酒瓶。我們大驚失色,這看起來像要一瓶一個將曉麗和妍妍打翻在地啊。劉非這會兒也顧不得曉麗剛剛快把他氣炸了,馬上轉換角色,雙手一擋護住曉麗的肚子。我也下意識地往妍妍身邊靠了一下。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只見包子把兩個酒瓶往桌子上一頓,引起一片刺耳的碗盤碎裂聲,然後大聲地說:「我說警察同志,老孃當年是喜歡你男人這不假,我看不上你們這群有錢有權的富家小姐這也不假。可我當時說的是氣話,誰讓我一窮二白,家裡爸媽都下崗工人呢!我連和喜歡的男人開口的勇氣都沒有。我知道他跟了你會活得更好,也可能可以實現理想。但是我就是氣不過,為什麼我努力了十幾年,讀了這麼多書卻從孃胎裡就敗給了你?我這啥也不說了,我祝福你們白頭到老!」說罷擰開蓋子,就咕咚咕咚地灌了一整瓶42度的牛欄山。路易衝上去死死地把住瓶子,包子非要喝,兩人糾纏在一起。
事到如今,只能趕緊散場,今天的事情恐怕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了。
誰知「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一直沉默的女警終於將在我面前壓抑了很久的世家小姐脾氣淋漓盡致地爆發了出來。
妍妍一把抓起一瓶牛欄山,擰開蓋子就灌,我一時沒攔住,半瓶已經沒了,好不容易才奪下來。妍妍已經通紅了臉喊:「你一小丫頭瞭解老孃多少?老孃在機關混,到處都是首長子女,老孃我算個屁,老孃不一樣得忍氣吞聲地過日子,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動不動就拿富二代、官二代說事,搞得好像你們的不幸都是別人造成的。你們怎麼不想想自己的原因?你不願意受窮你可以去做生意,你不願意受氣你可以拼命往上爬去當官,天天怨天尤人,看不慣這個看不慣那個,其實還不是你們自己沒本事。曉麗說得沒錯,你們天天把自己當救世主,其實脫了那層白色的皮,你們還不是一群整天想著升官發財的俗人!」
說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包子已經徹底失控了,瘋狂地撕咬路易。路易把包子扛起來就放在肩膀上,穿過狹小的包間門,身上被粗糙的門框蹭得血跡斑斑。祖老師看了看我,見我還呆呆地坐著,搖搖頭跟著路易跑出去了。
包間裡就剩下劉非、曉麗、妍妍和我,大家都坐著不說話,妍妍喘著粗氣,但並沒有失去意識,精神仍然很亢奮。
我看了一眼劉非,輕聲嘆了口氣說:「回去吧,曉麗畢竟有了身孕。」
劉非點點頭想說點什麼,但還是低下頭拉起曉麗走了。走到門口,曉麗突然說:「姐夫,我這人見火就著,那話可不是說你啊,我是氣不過那個死胖子罵我老公……」劉非低低地說:「沒用了,走吧。」就拉著曉麗出去了。
這時候妍妍的酒意已經上頭,趴在桌子上睡了。我把她扶起來,放到肩膀上,就出了包間的門,此時才知道包間外面其實是有幾桌在吃飯的,見我出來,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我。老闆見狀趕緊跑過來,小聲說:「兄弟啊,你們這是鬧哪出啊?這麼多年老主顧了,打爛的東西我也不要錢了,勞駕您下次別把這幾個姑奶奶帶來了。」我苦笑著給了他幾百塊錢,估計是超過賬單的,然後對他無奈地說:「哪還有下次啊……」
把妍妍送回家,發現她始終處於沉睡狀態,我檢查了一下也沒發現什麼身體上的不妥,就幫她把鞋子脫了,輕輕帶上門,然後鎖好大門就回醫院了。
這天發生的事情,多年以後回想起來,卻怎麼也想不清楚,一切都像做夢一樣,那麼不真實,感覺就像發生在別人的身上的故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