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210年,皇帝開始了第五次東巡,這是他生命中最後的一次出巡。
皇帝的車駕在大地上緩緩移動。依然是軍容整肅,依然是車水馬龍。皇帝只要一齣動,什麼時候都顯出一種震懾四方的威勢。皇帝華麗的轀輬車走在隊伍中間。轀輬車後,胡亥在副車裡打著盹,身體隨著車子的行進微微搖晃著。他的耳邊,不時響著從轀輬車裡發出的陣陣咳嗽。他睜開了眼睛,不無憂慮地想:皇帝還咳啊?早點回咸陽吧!
李斯不知要跟哪位官員交代事情,正騎著馬從旁經過。他也聽到了皇帝不停的咳嗽聲。老丞相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這麼咳下去,可怎麼好?他決定找趙高談談。趙高太忙了。他得侍奉皇帝用膳。把小宦官送上來的飲食親自嘗上一口,確認沒問題了,才端到車邊,踩著梯子送上去,並尖聲報出所呈的菜名。裡面的近身小宦官將飲食接進去,並將皇帝用過的食具從簾內遞出來,交給趙高。他再拿著用過的食具蹬著梯子走下來,遞給下人去收拾。他明明看見丞相在焦急地等他,卻視而不見,不予理會。李斯只好轉而向公子胡亥求助,讓他見一見皇帝。「這個,得求我師傅。可我想,他應該會有安排吧?他不是整天都和皇帝在一起嗎?也許,情況沒咱們想得那麼糟?咱們的操心全是多餘的?」胡亥說得很含糊。
李斯還想說什麼,只聽趙高在車上尖聲宣佈:「皇帝進了一張餅,半碗湯!進得香!」史官忙記錄下來。百官們發出一片歡呼:萬歲!皇帝萬歲!李斯啞然,他嘆了口氣,舉頭望著西下的落日。
那天的落日情景格外輝煌。通紅的夕陽就如同一個飛快轉動的巨大車輪,輾著滿天的晚霞,一下就滾進了地平線。只剩下些殘留的霞光,在漸漸地變暗,變黑。
李斯怔怔地望著這落日的景象。後來,他回想起來,突然領悟到,這不就是上天給他發出的警示嗎?可惜他懂得太晚了!以至於錯失良機,讓趙高這個閹人操縱大局,讓一切都變得無可挽回,帝國的命運與他個人的命運也由此發生了驚天逆轉!
皇帝躺在車中,扭動身軀,狂咳不已。咳得那麼辛苦,撕心裂肺,讓人聽了都驚心動魄。趙高小心翼翼給他輕拍著背,低聲安慰道:「沒什麼,沒什麼,會好起來的。」皇帝喘著粗氣,搖搖頭,用悲哀的目光看著他:「朕怕是好不了了。趙高!」趙高笑笑:「怎麼會?您是皇帝呀!」始皇帝悲哀地又搖搖頭:「朕……心裡明白!」他忽然很煩躁,「別廢話了!為朕草詔!」趙高跪坐起來。小宦官奉上了筆與帛,識相地迅速退到車外。
車裡只剩下皇帝和趙高。皇帝呷了口參湯,定了定神,眼裡重新有了神采,緩緩口授:「召,公子扶蘇即回咸陽,主持後事。不得有誤。欽此。」趙高低下頭,一筆一劃吃力地用篆書在帛上記下來。皇帝掙扎著坐起來,接過來看了一遍,又無力地躺下,聲音微弱地下令:「用璽吧。」趙高開啟隨身所帶的璽盒,取出玉璽,在寫好的詔書上蓋上了印。
皇帝低吼一聲,突然坐起,好像憋得難受,喘不上氣,用兩手緊摳自己的脖子,趙高慌了,爬到皇帝旁邊。皇帝反手抓住了趙高,兩眼瞪得大大的,臉上充滿了恐懼,說不出話,只是嗬嗬地發出一種怪聲。就像有無數雙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脖子!趙高慌了,叫著:「皇帝!皇帝!您別嚇老奴啊!您這是怎麼啦?」秦始皇兩手一鬆,整個身軀向後轟然倒去,像一棵被伐倒的樹直挺挺倒在那兒,不動了。兩眼依然瞪得老大,直直望著車頂,但眼中的神采在漸漸消失。趙高嚇呆了,半晌,才輕輕叫聲:「皇帝?您還好嗎?皇帝?」
皇帝不再回答,也永遠不會回答他了。
車輛仍在行進。趙高坐在皇帝的屍體旁,淚流滿面,從他的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哭聲:「哦!……哦哦哦!……啊!」兩個小宦官聞聲掀開車簾鑽進來:「叫我們嗎,中車府令?」趙高大怒:「該死的東西!誰叫你們進來的?」小宦官這才發現皇帝死了,嚇得差點叫出聲,急忙用手掩住口,兩人恐懼地擠在一起。趙高站起來,指著他們,惡狠狠道:「你們!你們誰敢把這事兒說出去,我宰了他!」小宦官慌忙點頭:「我們……我們什麼也不知道啊,中書令大人!什麼也都沒看見!」趙高平靜下來,冷冷道:「沒看見就好!從今天起,你們該怎麼樣,還怎麼樣!不許讓外人看出有一點變化!皇帝是怎麼咳嗽的?」一個小宦官學了學皇帝的咳嗽聲。趙高很滿意:「好,就這樣,隔一會兒就咳幾聲。」他望了一眼皇帝的屍體,喃喃著,「這時候,我可不能慌。我得靜靜。好好地想想。」
沒人發現情況有異常。在人們的環繞中,趙高依然車上車下忙著,尚食如儀。
一道道食品送進車裡。趙高尖聲報著菜品:「清燉鹿尾一品!上!」食器被送了進去。百官的臉上都露出喜色。胡亥對李斯道:「聽見嗎,丞相?父皇想吃鹿尾了!可見大好!」李斯微笑著點點頭,忽然,他嗅到了什麼氣味,眉頭和鼻子同時皺了起來,他朝轀輬車看了看,確信氣味是從那裡邊發出來的。轀輬車車簾低垂。趙高滿面笑容,又將一件食器遞了進去:「鮑魚海參湯一品!」李斯不安地望望四周,又望望皇帝的車駕。轀輬車如何會有異味?這不對呀!趙高接過從簾內遞出的食器,迅速朝丞相的臉上瞟了一眼,高興地大聲宣佈:「皇帝進了半條鹿尾,半碗湯,一條海參!進得香!」群臣一片歡呼!趙高微笑著向大家連連點頭,似乎這是他的功勞一般。他向簾內低語幾句,回頭向群臣宣佈:「大家很辛苦。皇帝傳旨,今夜就宿在沙丘!」事情已到了不得不說的地步,他想好了,今晚就召見李斯和胡亥。
慘白的月光下,轀輬車靜靜地停在曠野空地上。兩位宦官引著李斯和胡亥分別走來。站在轀輬車下的趙高見他們來了,迎了上去。李斯急急問:「皇帝還沒休息嗎?竟半夜召見我們?」趙高尖聲笑笑:「皇帝的脾氣,丞相還不清楚嗎?他老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誰敢違抗?」說著,對著簾內吩咐,「你們出來吧!在下頭去候著!」
兩個小宦官苦著臉從車裡迅速鑽了出來,如蒙大赦一般溜下了轀輬車,跑到一邊的空地上去嘔吐了。李斯疑惑地看他們一眼,卻不敢怠慢,與胡亥隨在趙高身後鑽進了車裡。一進轀輬車,一股難聞的屍臭撲面而來。李斯和胡亥頓時想吐!趙高冷冷地指著燈下皇帝的屍體:「皇帝駕崩了。跪吧!」胡亥果然撲通跪倒,哭叫:「父……」未等他「父皇」二字哭出聲,趙高竄上一步,一把將他的嘴巴死死捂住!李斯怒喝:「趙高!你做什麼?」趙高放開手,陰沉地說:「公子!不能哭!這事,還不能讓天下人知道!」李斯震驚,這廝居然想秘不發喪!趙高陰陰道:「皇帝駕崩,是驚天動地的事!大事未定,怎麼可以公諸天下?」「你說的大事是……?」李斯出言探詢。趙高從容而答:「當然是繼承。皇帝有20多位公子,該由誰承繼大統,當這個二世皇帝?」李斯一震:「難道,皇帝生前沒作安排?」趙高幹笑一聲:「倒不是沒有。皇帝臨終口述詔命一道,交付老奴。就是它。丞相請看。」趙高從袖中掏出詔書,遞給李斯。李斯轉奉胡亥。胡亥一閱之下,頓時呆若木雞,滿臉失望。連一句話也沒說,默默將詔書又遞給李斯,自己退到一邊,守著皇帝的遺體發愣。李斯讀完皇帝的遺詔,同樣沉默不語。趙高的一雙眼看看李斯的臉色,又看看旁邊滿臉絕望的胡亥,問:「都看了?感想如何?」李斯冷冷地:「既是皇帝的遺命,當及早發出,公示天下。」趙高回頭望著胡亥:「公子,您也覺得要發嗎?」胡亥怏怏地:「那怎麼辦?發唄!」趙高道:「發,容易。遺詔就在我手裡,派個人,一匹快馬,說發就發出去了。可您要想清楚,這詔令一旦發出,形勢將不可挽回!扶蘇公子一旦回來主持喪事,皇帝的位子明擺就是他坐!您可就什麼都不是了,我的傻公子呀!」李斯聞言大怒:「趙高!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趙高轉而面對李斯:「還有您,李斯丞相!我估計,蒙恬將軍一定也會跟著扶蘇公子回來,那可是您的對頭!他要回了朝,幫扶蘇公子坐上皇位,您這個丞相還當得長嗎?別忘了,當初皇帝免掉王丞相,把您從廷尉提起來的時候,他可是堅決表示反對!那一日,老奴在場,親耳聽到他對您的評價……」李斯喝斷:「夠了!我不想聽這些!」他望了一眼面前皇帝的屍體,臉上的老淚流了下來,「趙高!我必須提醒你,這可是皇帝的詔命!」趙高冷酷地一笑:「可是皇帝死了!知道有這詔命的,只有我!我要是把它燒掉了,天下就沒有人知道皇帝最後的遺命是什麼!不是嗎?」李斯大怒:「你敢!?現在,我和公子都知道了,我們絕不會讓你幹出這種悖逆之事!」胡亥苦著臉:「師傅!皇命如此。我們除了遵命,還能怎麼樣?」
「當然也可以這樣:我們把這道詔命藏起來,或者乾脆毀掉,讓皇帝另下一道命令,不許扶蘇回來,或者乾脆就讓他死吧!改由胡亥公子您繼承皇位!讓李斯丞相和老奴扶助您,一切聽我們倆的!這樣不就妥了嗎?」趙高陰陰說道。李斯氣得又搖頭又擺手:「不行!絕對不行!這叫大逆不道!這、這太可怕了!簡直是駭人聽聞!」趙高一笑:「好吧!那我就按皇帝的遺命辦,把它發出去了。不過,您真要想想後果!等到蒙恬將軍掌握了政權,朝您下手的時候,您可不要後悔喲!還有您,胡亥公子!皇上有20多位公子呢,即使是輪流,啥時候能輪上您?現在,千載難逢的機會就擺在眼前。我們神不知,鬼不覺,就可以把您推上寶座。要是錯過了,就得等下輩子、下下輩子!……」趙高見二人都沉默不語,慘然一笑:「我趙高可是個廢人哪!誰當皇帝,我也不過是個服侍人的奴才。我是替您二位著想。既然你們不在乎,我還在乎什麼?那,就算我什麼也沒說過!」他叫了聲,「來人!」胡亥突然也叫聲:「慢!」趙高臉上現出了笑容,揮手將剛鑽進頭來的小宦官趕了出去,從容淡定地望著胡亥。胡亥突然跪倒在李斯面前:「丞相!咱們按他說的,再想想,行嗎?趙高說得沒錯兒,我大哥對您的一些做法,也早有不滿,我親耳聽他說過,是您在背後出壞主意,卻讓皇帝承擔惡名。總有一天,他要把一切糾正過來。您忘了他是怎麼強烈反對焚書坑儒嗎?」趙高插話:「您兒子李由當三川太守的任命,也是由於他反對,皇帝才遲遲壓著沒有下達。他說,你李家的權勢已經夠大了,不宜再控制軍權。」
李斯不語,思想在激烈鬥爭著。
胡亥見有機可乘,趨前一步:「可我跟扶蘇不一樣!我當了皇帝,會比父皇更信任您、重用您!我會把您當作亞父一般尊敬,什麼都聽您的!我……我是真不想放棄這個機會!我知道這對不起父皇!更對不起大哥!可……我、我是真的想當皇帝呀!嗚嗚!」胡亥哭了起來,李斯傻了,他一屁股坐在皇帝的遺體旁,兩眼發直。趙高彎下腰,撫摸著胡亥的肩,像哄自己的孩子一般:「好了,公子!不要難過了!丞相是個多聰明的人!他不會想不通這個道理的!」隨即又對李斯說,「丞相!您是韓非子的弟子。你們法家,不是隻崇尚權力而討厭道德教條嗎?您該不會像您最討厭的儒家那樣,也被世俗觀念約束吧?這樣簡單的道理,難道還需要老奴教您?事到如今,還有什麼想不通的?」
李斯望望皇帝的屍首,長嘆一聲,慢慢地垂下了頭。
權衡利弊,考慮得失,聰明博學的李斯終於向陰謀家和野心家低下他那高貴的頭顱。秦朝的歷史於是就在這一刻因人為的因素而突然改變了走向。
當夜,風沙凜冽,公子扶蘇站在萬里長城的垛口上,望著天邊迷濛的殘月。
大將蒙恬走來,解下披風給扶蘇披上:「公子!長城就快修完了,您也該回咸陽了吧?」扶蘇搖搖頭:「這要等父皇的詔命。」蒙恬嘆口氣:「您只不過是出於天道、人性,勸他不要濫殺儒生,他就把您貶到這個地方來活受罪!怎麼說,您也是他最信任的長子呀!」扶蘇不安地左右望望,壓低聲音:「父皇耳目甚多。將軍出言謹慎!」蒙恬坦然道:「我不怕!我相信,到了關鍵時刻,皇帝還會想起長公子來的。畢竟公子是天下臣民人心之所向,我們都會全力地支援您!」扶蘇沒說什麼,只是笑笑。他們並著肩,朝更高的城垛走去。
沙丘,清冷的晨光中,眾官員環轀輬車肅立。趙高主持尚食如儀。吃過的食具從低垂的簾內遞出。趙高看了一眼,高聲宣佈:「皇帝用了清蒸駝峰一匕,烤餅半張,乳鴿湯半盂,進得香!」眾臣歡呼萬歲!李斯一陣噁心,強忍著才沒吐出來。趙高尖聲宣佈:「皇帝有詔,交付長公子扶蘇與大將軍蒙恬!五百里加急!火速送達!」
李斯一陣緊張,這是昨天他剛寫好的偽詔。依他的本意,本不想攪這麼深,這事就全推給趙高。但趙高堅持認為,李斯的小篆天下第一,只有他來起草並書寫這道「遺詔」,扶蘇才會相信不疑。李斯只好照辦。其實他心裡很矛盾,既希望二人奉詔,又期望他們最好不奉詔。因為那詔書會要了兩人的命。
在確信扶蘇奉詔之前,皇帝當然還得「活著」。時值酷暑,秦始皇屍體發出的臭氣越來越難以遮掩,怎麼辦?還是趙高有辦法,他宣佈皇帝嫌口中無味,急思鮑魚(一種曬制的魚乾,有怪味),命人從市上大量採購,以至於當日鮑魚的市價暴漲了三成!轀輬車周圍及後面的副車上全擺滿了魚筐。魚乾在強烈的陽光下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儘管如此,守護的甲士們依然保持著莊嚴的姿態,充鼻不聞。後面的車子裡,李斯丞相像是病了,手拿檔案卻無心披閱,斜靠車壁懶懶地躺著,一陣陣噁心呃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