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犯了個大錯誤。他看慣了秦始皇如何施用威權,為所欲為,以為這就是皇帝的特權,他當了皇帝一樣可以施為。卻不知,始皇帝的權威,那是他在位三十餘年、經歷無數內亂外患、直至率秦人平滅六國而建立起來的。所有的臣工都是隨他鞍前馬後多年,瞭解他的脾氣稟性,並在不斷更換、淘汰中確定能忠於他的人。他們對皇帝已經形成一種近乎迷信的崇拜,因此,他才可能隨心所欲地施用權威。胡亥呢?他不過是藉助陰謀繼承了皇位,在這些人的心目中,連半點威信也無!他還想仿效始皇帝,大施權威,如何行得通?於是只好藉助於殺人而立威。
趙高也想錯了。他以為殺那些王公大臣、公子公主,不會激起民變,可是,他忘了,胡亥殺的是自己的兄弟姐妹,人人感同身受。據稱,當日在咸陽市圍觀殺人的,近乎千人,無一人鼓掌叫好,卻多有掩面而泣、憤然而去者,可見人心之所向。這樣的立威方式,不僅建立不起胡亥的威信,反而讓人知道了新皇帝是個暴君。「連自己的兄弟姐妹都可以殺的人當了皇帝,我們的日子怎麼過?」社會動盪不安的種子就此埋下,並像瘟疫一般,從咸陽迅速傳開,波及全國。
如果說胡亥的殺人立威,在黔首中間樹起一個暴君的形象,那麼,接下來的大發勞役,徵民伕修造阿房宮,則徹底將他推向了昏君的行列。從商鞅時代起,秦法就以嚴苛著稱。據統計,秦國當時的總人口不過2000萬,而「刑徒」竟超過百萬人!即是說,犯人佔到了總人口的百分之五以上!他們多數其實並不是真正犯了法,而是交不上賦稅、服勞役誤了期限、用各種辦法逃避征戍等等。誰無父母?誰無妻兒?誰願意遠離家鄉親人去給皇帝服勞役?可是,只要你表示抗拒,或者因種種原因沒按期到達,這就是「罪」!就要受到輕則黥面、鞭笞,重則掉腦袋的處罰!逃也是死,去也是死,這讓人還怎麼活?
胡亥當上皇帝的第二年,在大澤鄉嘩嘩的大雨中,戍卒陳勝就是用這句話,把面臨的嚴酷現實擺在了夥伴們的面前。他們是被徵召到漁陽當兵的。途中遇上連日大雨,河水暴漲無法通過,只好在宿縣一個叫大澤鄉的地方滯留下來,眼看是要誤了限期了。怎麼辦?不安的情緒在戍卒中蔓延開來。陳勝問大家:「現在期限已經延誤。按照秦法,咱們去也是死,逃也是死。你們說,怎麼辦?」戍卒們你看我,我看你,愁眉對苦臉。有人說了句:「不如……反了吧?」馬上有年長者反對:「像我們這種黔首,哪能造反?別瞎說了!」陳勝看看大家,神秘地一笑:「昨天夜裡,社的後邊有狐狸整夜在叫,你們聽見了嗎?」好幾個人說:「我聽到了!」「我也聽到了呢!好像叫的是:大楚興,陳勝王!這是啥意思?」「陳勝?陳勝不就是你嗎?」一個年輕的戍卒指著陳勝叫起來。
吳廣的鐵哥們兒、負責給大家做飯的伙伕提著條魚早在外面聽著,此時闖進來,裝作心慌的樣子叫著:「你們看!這條魚是漁人從河裡剛打上來,給我送來的。我剖魚的時候,在魚肚子裡發現了這個!」他掏出一卷帛。
帛裹得很緊,形成小小的一團,讓人覺得,在魚肚子裡發現這個也是可能的。可是,魚肚子裡怎麼可能有帛呢?大家都很奇怪。吳廣接過沾滿魚肚子裡分泌物的這團帛,遞給陳勝。陳勝小心將帛展開。看見帛上竟然有字!字是用紅色的硃砂寫上的。依稀可以辨認。陳勝慢慢地念了出來:「始皇帝死而地分。」
戍卒們的血沸騰了!先有狐狸的叫聲,後有魚肚裡的帛書,這不是天意是什麼?反正逃也是死,去也是死,不如反了吧!他們全都舉起了手臂,隨著吳廣高聲呼叫:「大楚興!陳勝王!大楚興!陳勝王!……」
當然,狐狸的叫聲和魚肚裡的帛書,全是陳勝和吳廣事先安排好的。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要活命,只有造反。夥伴們對自己沒有信心,只有編個故事,鼓動他們。於是,他們殺掉了官府派來押送他們的官員,揭竿而起!
「大澤鄉起事啦!」訊息不脛而走,很快傳開。被秦的苛捐峻法折磨得活不下去的人們,因逃避勞役而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們,像看到了希望,紛紛前來投奔。隊伍如滾雪球般迅速壯大。陳勝、吳廣詐稱公子扶蘇和將軍項燕,在陳縣稱王,國號「張楚」,即「張大楚國」的意思,因為他本來就是楚人。
陳勝、吳廣起事的訊息,很快便由順利當上三川守的李由密報給遠在咸陽的父親李斯。李斯將寫著密報的簡牘往几上一扔,很是不屑,心中冷笑:扶蘇重生?項燕再世?這些亂民簡直是異想天開!他轉念一想:過去作亂為盜者,向來不敢如此宣稱,這分明是要和大秦算那筆滅六國的舊賬!張大楚國?不妙!此事大大不妙!此時,他感覺拿在手上的片片竹簡頓時像變成了一塊塊鐵板,沉甸甸,難以托起。未待李斯有所動作,咸陽城外的驪山,又有人伺機造反了!
驪山工地,陰雲密佈。英布正和一些囚徒在工地上打石頭。一個民工慌慌張張跑來:「聽說了嗎?咱們要被派去給皇帝的陵寢運財寶了!先前運財寶進陵墓的人,全都沒有回來!都和財寶一起,被封到墓裡了!」眾人慌了:「那不是給老皇帝陪葬了嗎?」秦代這叫做「殉」,活人殉葬,在殷、周君王死後就很盛行。一瞬間,民工心裡們充滿惶恐,紛紛扔下手裡的鐵錘,嗚咽聲四起。一個冰冷、堅毅的聲音衝破哭聲:「我可不會陪那老皇帝去死!」夥伴們都像看到希望一般看著他臉上的黥印。英布拿起鐵錘:「大家先幹活,先裝出啥也不知道。真叫咱們去了,聽我的!」
一艘大船停靠在河邊,船上裝著二十幾個大木箱,一百多秦軍嚴密看管著。工地派來的秦國校尉領著一大幫工匠走來,為首的正是臉上刺有黥印的英布。校尉跟船上打聲招呼,一位同級別的將領踏著跳板走上岸,二人分別掏出半拉兵符,合在一起,是隻完整的狗形。船上計程車兵們從跳板走上了岸,排成了兩列,形成能過一個人的夾道,眾工匠踩著踏板,穿過人牆,走上船去。校尉對押船的將官揚揚手:「我也上去了,指揮著他們搬。」他踩著跳板也上了船。英布頭一歪,兩個上了船的工匠馬上掀掉了跳板。校尉急了:「哎?你們撤跳板幹什麼?東西還……」他沒有來得及把話說完,英布暗藏在懷的砸石頭的鐵錘已敲破了他的腦袋!與此同時,船上的工匠們強迫水手將大船撐離了河岸。押運的將官在岸上慌了神:「你們要把船開哪兒去?」沒人回答他,在英布的指揮下,大船掉頭而去!押運的將軍急得跳腳,財寶都還在船上呢,他大叫:「反了!反了!快!放箭!」
士兵們面面相覷,箭都在船上!
大船在晨霧中駛進一片湖面。英布打算好了,帶著它們去自己的家鄉,找一個僻靜的山寨躲起來。這麼多的財寶,夠大家享用一輩子了!
忽然一聲響箭。蘆葦叢中忽然同時鑽出數只輕舟,向大船包圍過來。有人緊張地叫聲:「湖匪!」果然是湖匪來了。輕舟已接近大船,伸出的鐵鉤鉤住了船幫,接著,一條條繩索將小船和大船聯在了一起,眼看那些人拉著繩子攀上船來。英布大驚,提劍衝上去,對著那些人亂砍。其他工匠也紛紛用木棍之類抵擋著衝上來的湖匪。然而,湖匪非常強悍,身手也好,工匠們眼看抵擋不住。英布正在拼命拼殺,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趁其不備,在身後用刀對準了他的脖子。大漢命令受制的英布:「叫他們扔下手裡的武器!誰也不許亂動!」英布無奈地發令:「放下!都放下!」眾工匠紛紛放下武器。大漢奪下英布手中的劍,命手下將其捆了起來。大漢冷笑:「也不打聽打聽,老子是誰?告訴你,這片湖面,不姓秦,它姓彭!老子就是彭越!」手下嘍羅抓著串珍珠興高采烈地跑來:「大王!箱子裡全裝的是這些!咱們發大財了!」彭越露出詫異之色,逼視英布:「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一名工匠搶先大叫:「大王饒命!我們都是被徵派去修皇陵的。昨天,他們讓我們往陵寢裡運送寶物,聽說去了就回不來。這位英布兄弟就帶我們殺了校尉,劫了這船財寶。想不到碰上了你們。」彭越仔細打量自己劍下的英布,忽而放聲大笑,放下劍,拉起英布,招呼自己的嘍羅:「來!你們都過來!排好隊!快來見過這位大英雄!」看著嘍羅們齊刷刷跪在自己面前,英布半晌反應不過來,呆呆地望著彭越。彭越笑道:「兄弟!你敢帶人造反,劫了皇帝的寶貝,我敬你是條漢子!」遂命人將工匠們全部放開,船上的珠寶,分毫不取。英布轉悲為喜,感動地拉住彭越:「大王!這本來就是秦朝皇帝搶自六國的不義之財!咱們各分一半,拿這些壯大隊伍,跟他們好好拼一場!」彭越朗聲大笑:「好!俺二人就此磕個頭,結為兄弟!」
咸陽上空陰雲密佈,宮牆下,丞相李斯急得轉來轉去,像熱鍋上的螞蟻。養尊處優、愈顯發福的趙高邁著碎步從宮門中走出來。李斯連忙迎上去:「郎中令!你可出來了!」趙高笑笑:「丞相大人有急事嗎?」「當然是有急事!你看看這些報告,陳勝反了!英布反了!還有南方的彭越!這都是心腹之患啊!可是,皇帝連朝會都取消了,根本見不著!這如何是好?」李斯十分著急。趙高連看也不看:「說來說去,就是些小蟊賊嘛!要你們這些大臣何用?」李斯強壓怒火:「我已呈過幾次奏表,請皇帝體恤民情,停修阿房!可連個迴音都沒有!」趙高一撇嘴:「陛下還指望明年三月住進新宮呢。你可別在這時候掃他的興!」李斯急得嘴角直冒白沬:「驪山陵剛完,又修阿房,簡直是竭澤而漁!天下豈能不反?」趙高的臉一沉:「丞相說話小心點!您想把禍亂的責任推給皇帝嗎?」李斯怒了,嚷嚷起來:「誰不知道皇帝一向聽你的!他是怎麼坐上這個皇位的,你比我更清楚!現在,皇帝又莫名其妙地躲進深宮,不見大臣,要是因此而引發禍亂,你趙高才是罪魁禍首!」趙高愣了愣,笑了,那種驕橫逼人的態度一掃而空:「丞相大人!您也太抬舉我了。我不過就是個廢人,給皇帝管家的,哪有您說的這種能為?我也是沒辦法呀!是皇帝不想見你們,嫌你們太煩,我只是擋駕。比方此一刻,他正在永安殿跟博士們探討禮儀的大事,您說,我敢打擾嗎?」「我不知道有什麼比安民更大的事!不管他在討論什麼,請郎中令一定要將我的報告當面呈送皇帝。我今天就守在這兒不走了,一定要親眼見到皇帝!一定要親耳聽到皇帝的吩咐!」李斯沒有絲毫讓步。趙高笑笑:「丞相別急。趙高遵命就是。」他接過李斯遞上的檔案,邁著四方步朝宮門走去,李斯嘆了口氣,望了望宮門口擺放的日晷,拱手立於太陽下。
宮殿中,胡亥與幾位儒者衣冠的人相對。稍顯年輕的候補博士叔孫通跪在皇帝面前,侃侃而談:「先皇令臣下等博採六國禮儀,制訂秦國的禮制。臣等通數年之努力,終於……」趙高走進來,在胡亥耳邊輕輕說了幾句,又將手中的文書遞交給皇帝。胡亥披閱之下,臉色大變。叔孫通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報告的聲音越來越小:「終於……終於將禮儀制訂完備,……此禮的核心,是尊君、……」胡亥一擺手,長嘆一聲:「唉!天下都亂了。我們還議什麼禮!」
眾博士一聽,全都變貌失色,面面相覷,跪倒一片。胡亥道:「沒你們的事兒。都起來吧。丞相剛送上一個報告,說大澤鄉反了戍卒陳勝,驪山跑了刑徒英布,還有南方的湖匪彭越也很猖獗,你們都說說,這是什麼徵兆?朕應當如何對待才好?」眾博士一聽,全都慌了。「哎呀!這還了得?這是造反哪!」「這都是些萬惡不赦的強盜!不除,必成心腹之患!」「皇帝應立即發大兵征討!勿使星星之火釀成大災!……」胡亥越聽越不高興,臉沉了下來,眾博士全都不吭氣了。
趙高冷笑:「你們這些儒生,就喜歡搖唇鼓舌,聳人聽聞!先皇焚書坑儒,看來還沒有起到效果!」所有的博士全都重新跪倒,磕頭如搗蒜:「臣等惶恐!臣等死罪!……」胡亥看著直挺挺跪在那兒,一直不吭聲的叔孫通:「你怎麼不說話?」叔孫通微微一笑:「臣以為大可不必驚慌!」「噢?你說說看!」叔孫通侃然道:「先皇掃滅六國前是什麼局面?田疇異畝,車塗異軌,律令異法,衣冠異制,文字異形,言語異聲!而現在呢?書同文,車同軌,法同律,人同心!這才是大局勢!先皇收天下兵器銷為銅人,廢分封而設郡縣,政令通行,四方安寧,哪裡還有人敢造反?所謂陳勝、英布者,不過‘疥癬之疾’,一夥小偷而已,都稱不上盜,所謀不過財貨,哪裡值得皇帝為其操心?各處地方官便會解決矣。」胡亥哈哈大笑:「好好!講得好!正合朕意!你叫個什麼?」剛介紹過,他真的又忘了。叔孫通只好再說一遍:「啟奏陛下,小臣是先皇任命的候補博士叔孫通。」胡亥讚道:「一個候補博士,能有這樣的見地,難得呀!可見,你的書沒白讀!至於其他諸位,我看都叫‘食古不化,不知變通’。書讀的越多,越蠢!全都滾下去!」
博士們全都低下頭,無語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