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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此行不為鱸魚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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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了此恩怨之時,李白懵然無所知。而時序交替不休,這已經是開元十三年的秋天。

李白剛剛出荊門,途中聞及皇后在前一年被廢的訊息。廢后成為庶人,移送別室安置,這就是囚徒了。其令舉世臣民震驚的,不僅如此。試想,在一夕之間,以國母之尊,忽而失去了一切身份榮寵,反而令普天下百姓惴惴不安:何以天上之人,竟爾與我為鄰?

倒是李白對此事別有同情。他一向深信自己出生之時,母親「感長庚星入懷」的那一則奇說,所以「廢后」這樁原本同他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卻激發出獨到的同情——他不也是驟然間從天上墮落到凡間的星辰嗎?這一枚星辰,難道也是因為忽然間為天庭所厭棄、拋擲,而讓他溷落成一個連科考資格都沒有的商人之子嗎?他所能做的,似乎只有亟力隱瞞身份、尋求干謁出身,除此而外,他的前途只能說是一片茫然。

就在李白仗劍辭鄉,離親遠遊,而又陰錯陽差地一去千里之際,迎面撲來的邦國大事,竟然像是他自己的一個徵應、一個迴響。

人們爭說:廢后不但被剝奪了名位,甚至在被廢兩個多月之後便鬱鬱而終;傳聞皇帝中夜思慕,涕泣不能自已。此語寥寥,在方圓數百萬裡的國土上不脛而走,雖然沒有任何紛披如枝葉的細節,但是,皇帝與皇后與天齊高的地位,卻讓這短短的幾句話帶給人無限飽滿的哀慼和感傷。

李白的古風之二《蟾蜍薄太清》與《白頭吟》顯然是在這一重意緒的激盪之下完成了初稿,日後歷經幾度翻改、謄抄,而流傳下來。但是這兩首詩並不能盡道他那種「被天所逐」的淒涼之意,於是在《白頭吟》的稿草後面,他又趁月秉筆,寫下了另外兩首日後標題為《長門怨》的七絕小詩,詩句如此:

天回北斗掛西樓,金屋無人螢火流。月光欲到長門殿,別作深宮一段愁。

桂殿長愁不記春,黃金四屋起秋塵。夜懸明鏡青天上,獨照長門宮裡人。

以旨趣論,此二篇根本是運用兩個不同韻腳所試作的同一首詩。實則同題之作另外還有兩首,但是在日後各編全集中並未著錄,如果把這四首合起來看,便一目瞭然,原來細讀李白著作,還可以翫味出他如何藉由詩句與他的讀者相應和、相感知。另外的兩首《長門怨》,是這樣寫的:

搖光西卻掩長門,厭厭屋金收黯魂。提月嚬蛾看紫陌,苔深不見靸鞋痕。

日下觚稜渡螮蝀,窗金敷衍上林風。只今借月無何事,一片秋心照碧穹。

整體而言,這不是四首詩,也很難說是一首詩的四度修訂。因為在李白長年臨摹《昭明文選》與古樂府諸題的積習之下,似乎從來不以為求某題某作應該是不移不易的定本;他反而認為:即使命題相同,每操一筆,便是一副全新的本來面目,毋煩修飾,不須點竄。縱使一篇寫來不能愜意,那麼,便另出機杼,迭為更張。是以李白修改舊作的事例並不多見,如果字斟句酌,丹黃塗抹,必有緣故。

比方說:出蜀時所寫的《白頭吟》,是因為自覺用意過於蕪雜,導致辭句瑣碎,於是大加刪削,以整齊精神。此外,出蜀不久之後,他在荊州遇見知名的道士司馬承禎,一時有感而發,寫了一篇《大鵬遇希有鳥賦》;這篇文字,很快地便因為司馬承禎的名聲烜赫而流傳,可是李白卻在多年以後明白表示:「悔其少作,未窮宏達之旨,中年棄之。」直到後來,李白再讀《晉書》索引的阮宣子(修)所寫的《大鵬贊》,下了四字斷語:「鄙心陋之。」這才又「遂更記憶,多將舊本不同,今復存手集,豈敢傳諸作者?庶可示之子弟而已」。

根據這幾句寫在重新標題為《大鵬賦》的文前小序可知,讓李白願意出手改作舊章的動機來自阮修所寫的《大鵬贊》;而《大鵬贊》全文十六句如此:

蒼蒼大鵬,誕自北溟。假精靈鱗,神化以生。如雲之翼,如山之形。海運水擊,扶搖上徵。翕然層舉,揹負太清。志存天地,不屑唐庭。鳩仰笑,尺鷃所輕。超然高逝,莫知其情。

這的確只是一篇改寫《莊子·逍遙遊》中大鵬狀貌的文字,並沒有驚人可感之意。李白聲稱「鄙心陋之」,所鄙陋的,究竟是自己的《大鵬遇希有鳥賦》,還是阮修的《大鵬贊》?實在很難斷言。然而無論如何,李白在序中至少透露了一點:他之所以「復存手集」——也就是重新整編自己的詩文稿——是為了能夠「示之子弟」,也就是說,這已經是他近老之年才從事的活動了。

相對於晚年,出三峽之際一氣呵成之作,居然四首,且漫作散擲,隨手棄去,也有緣故——因為在那吟作的當下,他之所以反覆陳詞,逐篇翻作,完全是為了吳指南。

李白首作的《長門怨》是那一首「日下觚稜渡螮蝀」。吳指南根本不能識字解意,顯得興味索然。李白轉念一想,與此子相伴而行,若是隻能使酒鬥氣,日後相偕出入,定然極為無趣。轉念一忖,何不將就著作詩,與之周旋相與?不解詩者,未必不能為寫詩者謀,正曰反曰,此亦其道、彼亦其道也——豈不別有一番趣味。

於是李白逐字逐句地解釋詩中不盡似口語、而難以耳聞意會之處。像是「觚稜」、「螮蝀」、「上林」。

「觚稜」語出《文選·班固〈西都賦〉》:「設璧門之鳳闕,上觚稜而棲金爵。」呂向注:「觚稜,闕角也。」也就是借宮城上轉角處成方角稜瓣之形的脊瓦,來代稱宮闕。

「螮蝀」,一般用以代稱虹;其色青赤,因雲而見。由於古有「虹出日旁,后妃陰脅主」的影射與迷信;所以在這裡,李白用意,是借后妃的幽怨來鋪陳宮廷的不安。

「上林」則是秦、漢兩代的皇家宮囿,縱橫三百里,中有灞、滻、涇、渭、灃、滈、澇、潏等八川紆餘委蛇,四池浩蕩,十二門雄闊,三島如何縹緲,百獸如何逍遙。李白口乾舌燥地數說了半天,吳指南卻道:

「何不直道皇帝居家園子省事?汝亦不曾去過,豈知那觚稜如何?上林如何?還有——吾鄉也有虹、也有螮蝀;虹一向在日頭之旁,可日頭若在東天,則螮蝀便在西天;日頭若在西天,螮蝀則在東天。虹自虹、螮蝀自螮蝀,原來不是一般物事。汝作詩說書上有,書上也不該枉說!」

李白笑了,道:「汝既不解,某便改作——」

緊接著,李白便作了「搖光西卻掩長門」起句的一首。「搖光」,一說是北斗七星的第一星,也有說是第七星,又名「瑤光」、「招遙」,司馬相如《大人賦》中恰有此語:「悉徵靈圉而選之兮,部署眾神於搖光。」李白既然要用漢武、陳皇后故事來影射當今皇帝之廢后,則「搖光」、「長門」自然更為貼切合體。接著,李白還詳細解說了「厭厭」、「屋金」與「嚬蛾」。

首先,是那「厭厭」:微弱而神志不振之貌。《漢書·李尋傳》:「列星皆失色,厭厭如滅。」晉陶潛《和郭主簿》詩之二:「檢素不獲展,厭厭竟良月。」以及劉義慶《世說新語·品藻》:「曹蜍、李志雖見在,厭厭如九泉下人。」

在慣用典籍之語的作者看來,這些詞語並不生僻,可是對於不慣於讀詩、作詩的人來說,那些簡約其語卻豐贍其義的文字,卻帶來無比的困惑。李白依舊逐字逐事,一一為之詳說。

「屋金」,是漢皇劉徹孩提時代、一心只有表姊阿嬌的那句童言:「當以金屋貯之。」——也就是「金屋藏嬌」的轉語;在詩句中,以黃金打造的屋宅都黯然失色了,何況人的情思呢?至於「嚬蛾」即是「蹙眉」,這是將「蛾」以狀「眉」,無論是《詩·衛風·碩人》的「螓首蛾眉,巧笑倩兮」,或者是《離騷》的「眾女嫉餘之蛾眉兮,謠諑謂餘以善淫」,都是借指中懷幽怨、悱惻不能明言的美女;這是瞭然無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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