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同一日郊遊而返的人,會去嘲弄那些遠適千里者積聚糗
糧一樣——這是莊子進一步的譬喻;也就是「小知不及大知」,引
申而及於「小年不及大年」。如此發端,並不是以為大知勝於小知、大年勝於小年;畢竟,莊子在篇末還是引用了另外一個譬喻:「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由此而回顧整篇《逍遙遊》,便知莊子本意,乃是物大物小,各自其用;有用無用,各盡逍遙。
然而,當天梁觀中如此巨幅的壁畫出現在李白面前的時候,他所感受到的震懾、他所迸發出的激動,是從巨大而來,前所未有。他知道,莊子曾經在「漆園」之地擔任過不知所事的小吏。睹畫思人,一時間竟冒出了誤會,還痴想著:既名「漆園」,必多繪事,這壁上的鷹,會不會竟是莊子之徒所為呢?他漫不經心地把這奇想告訴了吳指南:「汝可知——此畫出乎何人手筆耶?」
吳指南也被那怒目前視的巨鳥震驚著,他瞠目結舌,只能搖頭,無以為答。
「鳥無非大鵬,匠無非莊周!」李白自以為得意地放聲說道。不料空蕩蕩的大殿之上,卻忽然傳來了語聲:「此畫若乃出自莊生之手,對壁當有蜩與,方見各盡逍遙之意。」這時三官殿後轉出來一名身形不及六尺,矮小佝僂、白鬚銀髮戟張萬散的老者。他一面說一面衝李白等走來,也才漸令人知:這是個盲叟。
李白方自欠身為禮,老者已然翕張著鼻孔、朝兩人通體上下嗅過一遍,一面道:「峽江之氣未除,二客是蜀中來的;隨行有馬,卻捨不得騎乘;籠仗中書卷不少,多前代舊章,酸味甚重。雜有百方生藥並已炮丹膏,則汝尚通醫術——」說到這裡,老者眸中白翳倏然一開,雖僅只一瞬,卻讓李白感覺到,對方已經把他看了個五體通透。老者接著道:「汝身負李商書信之託,那油布囊尚是江陵產物——莫非有書信交遞?」
油布囊連同其他書信,並未隨身攜出,都還在逆旅之中。而這一番搶白,更讓兩少年相顧惶恐,不知所措。李白只能像是作賊似的從懷裡悄悄摸出書札,將奉未奉之際,老者又俯首一嗅,哈哈大笑,道:「天下錢銀,儘教這李商居間賺去了!他連這靈虛觀的生意俱能勾當得?」
李白這才偷眼眄了眄信封下署,果然是開州靈虛觀。他不知道老者是如何得知書信來歷的,舉向鼻端嗅了一嗅,也嗅不出靈虛觀的氣息。
「蜀中宮觀數以百計,唯有靈虛觀燃的是隨州苦竹院的松木蛇香,其香細密綿永,一旦著於絹紙,經年不滅——」老者揮揮手,對李白道,「不消說,是要某過峽,前去為彼等牛鼻子補壁的罷?某老眼昏瞀,看不得細書小字,汝且為某讀來。」
「老君,汝是——」
「厲以常在爾。」
李白依言拆了信,通讀一過,用語懇切謙卑,情詞並茂,正是要請這厲以常遠赴開州靈虛觀,「為圖聖像」。厲以常一把扯過信來,撕了個粉碎,道:「凡人不能見道,天始付之以道者;道者不能見道,居然付之一盲叟——某豈能圖聖像?」
李白覺得他這話說得有機趣,又想起信中推崇、尊禮其畫藝禮敬之言,不覺看一眼北牆上的巨鳥,試探著問道:「那麼,畫此大鵬者,也非為見道?」
「某作此圖六十年,市井無知者。汝小子所見,不同於常。」
吳指南則按捺不住,亢聲道:「呿!一瞎翁,安得畫這好大良禽?」
「世間可見者幾希?可見者,即明;不可見者,即盲。小子也須知這瞎的佳處!」厲以常似乎並不以吳指南的無禮為忤,但抬起藤爪一般的手,指著壁畫,逕對李白道:「較之於大鵬,此鳥,不過蜩、而已;復較之於希有鳥,大鵬,亦不過蜩、而已。」
希有鳥,字義不異,即稀有罕見之鳥。漢東方朔《神異經·中荒經》:「崑崙之山……上有大鳥,名曰希有。南向,張左翼覆東王公,右翼覆西王母,背上小處無羽,一萬九千里。西王母歲登翼上,會東王公。」
若不以神思丈度,且用尺寸衡量,連毛羽和毛羽之間的空隙,都有一萬九千里寬廣,則較之於莊子所說「鵬之背,不知幾千里也」,這希有鳥當然更大得多。如此比合大鵬與希有鳥兩者,其大之外,更有其大,不外就是運用誇飾之法,借凡人對於大物之憧憬想象,推擴無極、無涯的情懷。
「大鵬若得見希有鳥,」李白道,「則未必笑其大,亦未必慕其大。」
厲以常這時再度閃開了眼中白翳,露出一雙明亮烏黑的瞳仁,帶著些許嘲誚、些許好奇的神色,看著李白,道:「大鵬又復如何?」
李白笑道:「大鵬猶可見物,而希有鳥目中,殆無物矣。」
「何以見得?」
「大鵬之大,猶可想見;希有鳥之大,似更無極。」李白道,「試問,巨物沖霄,疾於星火,一瞬而適九萬里,騁目於八荒之外,停眸於星月之間;則希有鳥非徒無視於蜩、之微物,或恐亦無視於大鵬;並大鵬數千裡之軀亦不能入眼,則其大若何?也不免一個盲字!」
這話像是在嘲弄瞽者,然而聽在厲以常耳中,卻另有一層義界:李白之言,更多的是在諷刺那些為人、為物之大者,高其位而遠其志,亦不免茫昧其行;越是如此,識見越是不能遍及蒼生,入於毫芒。
厲以常趨身兩步,直將鼻眼湊在李白面前,道:「汝天資穎悟,言事能自出機杼,溷跡於賈行,可惜了。或應一見當世之希有鳥,也不枉來一趟江陵。」
厲以常所說的希有鳥,是知名的道者司馬承禎,他正在前來江陵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