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開元九年十一月,皇帝又派遣使者將這位已經七十四歲的老道士迎入內宮,親受法籙。是從這一刻起,李隆基正式成為一名具有道士身份的皇帝;他顯然有備而來,出其不意地問了司馬承禎一句:「昔在高廟時,天竺法子慧乘僧大折我教道義,卿若身為李仲卿,當作何語?」
司馬承禎略無思索,慷慨答道:「彼論固知名,而無益於道義;是亦無損於道義。」
「卿且高論,朕樂心隨理。」
「《老經》原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其斷讀不確,乃生誤會。仲卿失察,遂為佛子攻破。」
「然則,應作何解?」皇帝聞所未聞,有些吃驚。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說到此處,司馬承禎停頓了一下,語氣一緩,複道,「‘道法,自然。’」
司馬承禎的話讓剛剛獲得道士身份的皇帝大為歡忭,忽然體會到古文集中載錄枚乘《七發》所形容的那種狀態:「於是太子據幾而起曰:‘渙乎若一聽聖人辯士之言。’涊然汗出,霍然病已。」豁然開朗,有如大病初癒。
在原先的辯論裡,是將老子論中的一切「法」字皆作「仿」、「效」之解。於是「道」和「自然」二者也就有了一種等次差異的關係;質言之,「自然」應該是「道」所追隨師法的物件,就必然高於道、大於道。這也理所當然與「道即自然」、「自然即是道」等語有了內在的牴牾。回頭再以「天」和「地」的等差來攻訐,居然會匯出「天應即是地」的結論,則道家根本論題,便棄甲曳兵矣。
可是司馬承禎卻把最後一個「法」字,變成了道體的狀態、道體的形式、道體的規律,一旦脫解出前三個法字的「師法」之意,「自然」就不會是一種既「大於道」又「等於道」的矛盾語,所指稱的也不是一個大於一切的終極本質,而只是一個形容詞了。
「道兄!高論,妙議!」皇帝對司馬承禎的稱謂忽然改了,改得有些唐突,有些失份,但是沒有誰會在意。的確,這一番答問使皇帝念念不忘,他像是初次發覺道門的詼諧與淡泊,的確有一種真誠的氣質,於是轉身對身邊的大臣笑說:「恨我學仙也晚,只能隨命為天子。」
這位隨駕接見司馬承禎的大臣,正是禮部侍郎賀知章。在朝列百官之中,以修真煉氣聞名,據說能驅趕自己的生魂脫身,夜行千里,與諸鬼遊。武后時,曾出任太常博士,掌考選庶務。
有那麼一回,賀知章與同僚賭戲,指著一人腰間金龜袋飾為質,謂:「某能於中夜啟北門,持管而歸,不教人知,遂者得此。」北門,說的是芳林門;此門向南大路直通安化門,為京師脊幹,隨時有羽林重兵鎮守。所謂的「管」,就是鑰匙。唐代官員例受魚袋。初,內外官五品以上,皆佩魚袋。武后天授元年,改佩魚為佩龜。三品以上的龜袋更用純金為飾,四品用銀,五品用銅。到了中宗年間,才又罷龜袋、還賜魚袋。
賀知章談笑一諾,與太常寺僚友共席至夜半,忽然說:「北門鎖鑰至矣!只在此室之中。」
眾人爭相喧譁尋找,果然在樑上覓得,卻仍不肯釋疑,乃將鑰匙塗裹了油脂,復置返於樑上。天明之前,鑰匙已然不翼而飛,賀知章則始終在席未去。直到晌午過後,北門軍中盛傳奇聞:芳林門的鑰匙滑膩不能經手,無人能道其緣故。賀知章自有雜詩記此事:
蟬蛻空餘一樹秋,泠風初領北門樓。仙身看解新痕在,青瑣松脂證去留。
句中的「青瑣」,瑣字亦通於鎖,原本是皇家宮門窗欞上的青色連環飾紋,借指廣廈豪宇,也多喻稱宮廷。松脂,則是《神仙傳》上趙瞿的故事——趙瞿因為病癩,遭家人遺棄在荒山裡,竟有仙緣奇遇授以松脂之藥,從此「身體轉輕,氣力百倍,登危越險,終日不極。年百七十歲,齒不墮、發不白」。之後,竟證成為地仙。不過,再翫其所藏之事,便與生魂解體、以取北門之鑰的事吻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