較之於高宗封禪之事,開元天子封禪別具用心,規模也大得多。皇帝於開元十三年十月辛酉日自東都洛陽啟行,沿途設定、安頓的處所,縱令僅只稍作停佇、略事遊觀,也大有一番驚人的盛況;所謂:「數十里中,人畜被野,有司輦載供具之物,數百里不絕。」——皇帝也沒忘了專命他極其寵愛的「養雞童」賈昌相伴,選六軍小兒六十,攜鬥雞三百隻,沿途觀鬥取樂。
這浩浩蕩蕩的隊伍,一路遲跚其行,來到濟水入河之濱,但見洪波瀰漫,浩無際涯,分不清溪沼疆界。皇帝問左右:「奈何野水荒荒,不見堤岸?」張說應聲答道:「《左傳》有載,楚師伐鄭,次於旃然;此水自春秋以來即如此,聖王不範圍,野水不逾越。」
「宰相為禮儀使,應知聖王豈有不範圍者?」皇帝聽張說這麼說著,心口一惡,雙眼一花,看見了滾滾黑浪之中居然浮出一頭黑龍,說時遲那時快,早已從御輦座邊箭壺中抽取一雕金鳳尾矢,朝黑龍射去——天子之射,靡不有中;矢一發而龍影逝滅,皇帝滿意了。
十一月丙戌之日,君臣一行來到泰山下,儀衛環列于山腳,斧鉞昭灼,金銀閃熾,又是數百里不見首尾。這一趟,皇帝別出心裁,不用法駕登山,而是騎騾,騎的還是一頭蘇頲從益州大都督府長史任內攜回的名種白騾。此物通體毛色銀亮雪白,無一雜毫,地方上盛稱之為神物。蘇頲供此物於內苑,賀知章意外而得知,遂上奏皇帝,以為此物可以供封禪之用,何不敕命蘇頲將此畜逕由江行轉運河北上,載往東都洛陽,以預聖朝大事?更何況,白騾應役,還有典實可以為依憑。
那是在春秋末季,趙簡子當國,有兩匹極受寵愛的白騾,趙簡子日夕賞玩,呵護備至,珍愛如子。忽一夜,門禁來報:有一居住在廣門的屬吏,名喚陽城胥渠,得了重病,醫生囑咐:非得白騾之肝服之,不能救轉。當時還有趙簡子的家臣董安於在側,聞言怒道:「此計吾主心愛之物,欲置吾主於不仁、不義之地,吾且殺之!」
趙簡子卻說:「殺人以活畜,不亦不仁乎?殺畜以活人,不亦仁乎?」於是立刻召命廚下庖丁,當即殺了兩頭白騾,取下鮮肝,送至陽城胥渠之處。過不了多久,趙簡子興兵攻打北翟,參與這一場戰役的,有廣門一地徵來的兵卒,「左七百人,右七百人,皆先登而獲甲首」。
從此,白騾成為一種人君愛士、人臣報恩,上下相結以義、相重以情的典範。賀知章深明此義,給了皇帝一個展現襟期風範的題目,龍心大悅,也不問登陟之路是夷是險,當下應允騎白騾登山。
這時,絕大多數的官員都只能留在山腳下遙相陪從。能夠追隨左右登山的,為宰相及祠官,以及禮儀官所指定的二省僚屬而已。一路之上,皇帝的神情十分安詳愉悅,彷彿全無顛躓之苦,只是隔不多時,便向左右大臣垂詢著上山之後每一行一動的次第。
此行較諸前代歷次封禪,可謂無比慎重,典禮進行的細節早在幾個月之前,就由禮儀使張說呈請皇帝過目了,可是皇帝似乎一直記掛著某樁旁人無從猜測的心事。他卻也不直說,總以旁敲側擊之態,像是要讓一宗他想要獲得的答覆,藉由其他的疑問而引出。直到行腳接近峰頂,登峰壇已遙遙在望,賀知章知道皇帝尚有疑慮未消,遂趨前緊隨,低聲奏道:「啟奏陛下,祀天儀注容有未備,天意便是主張。」
賀知章猜測皇帝對於這登峰造極、親天臨下的最後一程,必然心有未愜,甚至一定有自己想要變更的設施,才大膽如此上奏,話裡的「天意」,就是暗示皇帝:你若對於禮儀使所訂的儀注有什麼疑惑難行之處,就聽憑一心,自行其是罷了。
這兩句話果然說中皇帝的心事,當即反問:「前代玉牒之文,何故皆秘藏之,使後世不能得見?」
這話也還是迂迴,但是賀知章一聽就明白:皇帝並不真想知道密封玉牒之文的原因,會這麼問,只說明皇帝想要向全天下公開他的玉牒之文。這看來是一樁小事,不過,沒有人知道:祭天之文一旦公之於世,是不是還能夠獲得天的允諾和庇佑。
此際,千山微茫,煙靄四合,八方各有黯淡而低矮的峰稜在望,宰相等大員遲遲其行,尚在數武之遙,天地間看似僅有皇帝和賀知章這一對君臣。賀知章沒有細密思索而答覆的時間,也沒有推諉於他人代答的地步,只能臨機隨興,放眼望著縹緲無涯的雲氣,應聲說道:「天地精神,至此極而獨會。前代帝王,或密求神仙,非可言之於人,故不欲人見。」
皇帝聞言,笑了,他伸出手來,捉住賀知章的臂膀,道:「卿家侍從登極,私心亦有所禱乎?」
賀知章不意皇帝有此一問,只能亟力搖頭否認;而皇帝微笑的神情卻像是不信,深深望他一眼,將就著手臂上這一捉拿,順勢從白騾背上一躍而下,朗聲向著環身如拜的群山道:
「私心,人之所獨,唯神明鑑之;然天子登岱,直為蒼生祈福耳,豈容私心入藏於密?朕意不從禮官,玉牒之文,即此宣告萬民!」
皇帝沒有依照千古以來歷代帝王封禪的老規矩,而直接公佈了他對昊天上帝的請求,然而,「子孫百祿,蒼生受福」只是文中最末八字,而此前的十八句卻都是對天下官民黎庶再度強調李唐一脈正統之綿延。換言之,在最明顯和重大的意義上,公開這樣一部玉牒之文,直似宣告這不是祭天,卻像是藉由祭天之禮,向諸天萬民展示自家的門第!皇帝則頗為不秘藏玉牒之文而得意,他認為:日後必將因此舉而於史官之筆下,留一大公無私的註解。
他依舊按照禮儀使所奏,謹慎而從容地將祭祀上帝之文置於玉冊之中,將配祀皇帝之文置於金冊之中;也還是按照儀制,將函冊纏了金繩、封上金泥、印以玉璽,並皆專車攜回,只不再封藏於刻石之下。此外,當年高宗皇帝封禪,正月初二無事,是到了初三日,才到社首山降禪方壇上祭皇帝祇。這一趟,則增加了群臣在山腳下封祀壇祭五帝百神的一節,並省略了高宗時由皇后率領宦者、宮人舉行亞獻的一節——開元天子的想法很實際:凡是與武后相近相關之事,皆宜省黜。此外,援例大赦天下,另封泰山山神為天齊王,禮秩加三公一等。
此番空前盛大的封禪仍有令人失望之處。故事:高宗封岱、武后封嵩,禮成之後,皆有恩典。一般說來,大赦天下是免不了的。高宗乾封那一次,文武官三品以上的,賜爵一等;四品以下的,進一階。這是空前的升賞,也大開日後浮泛晉階之例。武后時稍加剋制,卻能推賞於黎庶,免民一歲租稅,普賜百姓酒食,為時九天,兆眾騰歡。
可是開元十三年的這一次封禪,卻在張說有意主持之下,僅僅加封了親自登岱頂隨祭的官員——而且大多數是中書、門下兩省之官——其加階超入五品,卻沒有普及於他部群僚。更嚴重的,是扈從聖駕東行計程車卒們,僅僅加勳而沒有賞物,這就伏下了更深刻的怨憾。這一切,都有微妙的徵應——皇帝登岱而返,跨下白騾之後,回頭誇獎了兩句:「這白騾真是天下神物,朕乘之往返三千丈,竟不知登降之倦。」
就在說完這話的時候,白騾應聲倒地,四蹄僵直,無疾而殪。一趟山路,走死一頭貴重的騾,朝臣明知這不是什麼值得稱慶之事,仍搶忙上前奏吉,道:「尤物役於天子,事畢登仙,宜有封贈,以應禎祥。」
皇帝遂為那死騾頒了一個諡號,叫「白騾將軍」;也就在隨口頒佈了這一道封騾的敕命之後,皇帝面帶詭譎的微笑,對賀知章說:「‘致一敬字’,頗可為用。」
世事有不可以逆料者。中書令張說身居相位,持天下衡人之柄,也是在這個「致一敬字」的大典上,趁機擴充權勢和利益的要角。他早就掌握了皇帝的心思:封禪之後,不欲循前代兩度舊例那樣大事推恩。換句話說,封禪之後的封賞將止限於從駕登頂之臣。所以簡選隨員上山,就直是提供了升官的機會——加階超入五品,更拉大了原本高位清要之官與一般僚吏之間的差距。中外多有不滿,群情一片譁然,都說張說原本貪婪好賄,這一次顯然是收了好處。
這件事伏下了長遠的影響。第二年年初,張說的新舊政敵——包括御史中丞宇文融、左羽林大將軍,以及高祖李淵的堂弟長平王李叔良之曾孫李林甫等——結成一個集團,以「引術士占星,徇私僭侈,受納賄賂」為名義,奏彈張說之罪。從皇帝的處置來看,這恐怕也或多或少出於「聖意」,因為欽命至御史臺鞫審此案的領銜人,為左丞相、門下侍中源乾曜,他是在兩年前極力反對舉行封禪的大臣之一,與張說扞格不能相容。專敕由他主審此案,必有不可逆料之天威寓焉。
皇帝並不想對個別大臣的操守作過分的勾求,他不但知道張說所「引」的就是司馬承禎,也知道司馬承禎根本拒絕了張說的邀請。然而天子雄猜所在,就是要折辱一下這個已經睥睨群臣太久的宰相。他派遣近侍高力士到御史臺察看暫被囚繫的張說,高力士的回報很令皇帝動容:「宰相蓬頭垢臉,睡一草蓆,進食以瓦器,神情惶懼,唯待罪,別無所念。」
「連張說也能知‘敬’字矣!」皇帝開懷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