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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與君論心握君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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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益州貢入宮苑的白騾也是由長江水道出峽,路過江陵時曾稍事停佇。由於是「入貢聖人之家」,地方官吏曾以俗禮迎迓,這不是常例,可是吏民皆慎重其儀,此事還與巫風淫祠有關,因為誰都不想得罪鬼神。楚人信鬼,古史有載,所謂「信巫鬼,重淫祀」、「率敬鬼,尤重祠祀之事」,中原無可比肩者。白騾路過,百姓鹹稱:「若不稍留此騾,稻麥將失時之雨!」

原來是地方耆老聲稱:古傳漢武帝元封四年,北邊有修彌國人謁獻白騾一頭。此騾身高一丈,通體精白似雪,唯額上一圓赤斑,細察之,形狀有如日月迴旋之象。漢武帝十分賞愛,竟以金玉之器盛鮮美牧草飼養。東方朔聞知此事,隨即上奏,以為:騾本不在六畜之列,斯為下賤,不應深愛;更何況獻之者乃是戎狄,天朝大國卻視之如珍寶、愛之如聖賢,這不是足以孚天下人心所望的恩寵。漢武帝聽其言,以為有理,遂將這白騾野放了。

不料時過未幾,便有傳說,就在那野放白騾之地,忽然有一赤蛇,從空中飛降而下,身形由天屬地,直向騾額頭的紅斑齧去。那騾似也不驚不懼,便牽引著蛇在原野間撲跳,所過之處,乃有一團團圍繞噴薄的雲霧,雲霧片刻而散,這蛇竟漸漸化作一條赤龍,騎著白騾便騰霄而去。此後三年,當地大旱無雨。

耆老此說有典實可依,人人寧可信其有。於是江陵官民迎來了進貢白騾,高車紅帔,在城中通衢大道上繞行了一週。這一場極其熱鬧的迎迓,也融合了當地「賽烏鬼」的盛典;車列前後綿延百丈,每車之上具陳酒肉——酒是當年新釀,肉卻是烏鴉最賞愛的腐肉。

荊州舊俗:每於春末麥信風吹拂之際,人們便在稻麥田壟間佈置筵桌,滿設新酒腐肉,守候群鴉之來,一伺成千上萬的「烏鬼」逐漸齊集,眾人迅即呼擁以出,各持刀兵鑼鼓,圍撲鳴擊。孩童們則前後群聚,手持「撥穀笛」;笛聲仿撥穀鳥,而尤為尖厲。賽會的目的雖不在殺戮,倒是這番驚嚇威懾,可以讓「烏鬼」數月不敢復來;農家也就度過了下一輪耕稼之期。

李白與吳指南則恰逢其會,不但看到了白騾,也見識了烏鬼。未料吳指南睹此而不愜,當天便忽然發了顛倒夢想——眠中怪境奇遇,也還是從李白的詩而來。

從抵達江陵的第一天起,吳指南就毫不掩飾地煩躁、鬱悶著。無論如何盤桓,白晝間,他只是到處即臥,臥處即睡;昏暮時欠伸便醒,接著就遍地找酒喝。飲過子夜,神智已倦,思語不能自主,有時佇眼痴望,有時悵然吟歌,所唱的都是兒少之時,在綿州鄉間跟從南詔諸蠻的族人們所學來的村曲俚謠,其聲也戚,其辭也悲。說他憂悶,問也問不出可說的心事;說他耽酒,好像又別有傷心喪志的懷抱,而不只是杯中陳醪而已。

李白原本並不在意,直以為吳指南急於趕路,兼復思鄉。想想,這倒也容易消磨,便在行旅之間,隨手指畫,說些個古楚渚宮中的舊聞,勉為應對,一逕說到吳指南昏盹欲眠而作罷。李白滿心所罣懷的,還是厲以常的囑咐:道途間已經傳揚了許久,說是上清派茅山宗第十二代天師司馬承禎即將取道江陵,溯沅、湘之水,往赴衡山。其間,當至天梁觀與厲以常一晤,卻也說不準程期。李白也只能日夕遊衍,時而作詩。

在這一段散漫無聊的時日里,他有兩首風味獨特的詩。第一首,是在見識了「賽烏鬼」之後,當場以民樂改寫而成的《荊州歌》:

白帝城邊足風波,瞿塘五月誰敢過?荊州麥熟繭成蛾,繰絲憶君頭緒多,撥穀飛鳴奈妾何!

此作只五句,與一般古、近體之常例皆不相同,為古題樂府雜曲歌辭,出於荊州樂。荊州樂屬清商曲,是江陵地方之謠——故《樂府詩集》繫於梁簡文帝《荊州歌》之後,梁簡文帝詩殘句:「紀城南里望朝雲,雉飛麥熟妾思君。」蓋為李白詩作所本。

此詩結句點題,不外怨婦春思四字;春思為詩文舊例,故不必寫於春令。「撥穀」,即是布穀、勃姑,亦稱鳲鳩,有鳴於春種者,有鳴於盛夏者。由於李白抵達江陵時已是深秋孟冬之間,故「瞿塘五月」、「撥穀飛鳴」的話,乃為虛狀五月時序風景,以陪襯《荊州歌》本題所描寫的情事——也就是「妾思君」。

通篇五句詩,卻出現了蜀中和荊州千里之隔的兩處,而其間並無涉於行旅,這是很少見的。詩句起作「白帝城」、「瞿塘」,在地理上便和時序一樣,也是虛寫,純為帶韻起興,以便勾起春日將盡的慣常感觸。「絲」諧「思」,示以良人遠行無蹤,久而久之、自然而然「思」就成了「憶」,由此,借婦人百般寂寥、荒廢農桑之事,來形容兩地別離之苦。第三、四句狀似時令昭然,卻也是虛寫,並不能當成眼前農桑實務,更或恐是從「賽烏鬼」時鄉野之民歌詠、舞蹈之轉擬而得之。

質言之:《荊州歌》不應被看作描述地理、時節、風土的作品,在更幽微的層面上,李白借取了他初來乍到之地的民歌曲式,表現的則是梁簡文帝宮體之作的主題。所思之「君」是詩人自己,而假擬的「妾」,則深刻埋藏。

「‘妾’是何人?」吳指南終於像是來了精神,追問道。

「必有其人。」

「彼日在峽中,有一鳥吟詩,說的也是婦人與汝不得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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