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和吳指南畢竟在江陵待了下來,經冬而及春。
其間,那頭披紅掛綵的白騾以專駕載往東都,茫茫然隨封禪鹵簿而行,疲死於岱頂往返之途,也因而受封成將軍。風聞到此,百姓爭傳:古往今來,這唯一得授將軍的牲口在荊州城尚留有一副巡街遊城的銜轡。當地耆老們紛紛議論,神物受命於天,千載徵祥,應予供奉儲存,於是相商將那銜轡置於城外「擲甲驛」,以鎮驛中不可勝數之孤魂野鬼。
江陵古城天下少有,是歷代累築而成,多修葺而少殘毀,正因兵家所爭,乃在控扼大江咽喉,每有戰火波及,盤據者更戮力完固之,是以牆垣寬厚如室宇,聳峙入雲霄。西晉永和年間,桓溫治荊州,合千餘年舊城之址與漢末關羽所構新城為一,州治益加恢闊。城外西北近郭一山,叫「擲甲山」,相傳為關羽罷戰之後,卸甲休憩的所在,山前一驛,也就隨山命名,名曰「擲甲驛」。
由於荊州自古為四戰之地,飄零於道途間的無主冤鬼之說,更無時無之。偏偏開元元年,又發生了太平公主、竇懷貞之變;所謂「內艱」,一旦底定,竇懷貞死於溝壑、薛稷死於萬年縣獄中、太平公主死於家、盧藏用流瀧州、崔湜流竇州——就在崔湜道經荊州城外擲甲驛時,天命逐至,責以與宮人元氏「同謀進毒,大逆不道」的叛弒之罪,追賜一死。
據說在拜領敕書之後,崔湜好整以暇,向壁題詩一首,八尺白綾,綰環投頸,毫不猶豫。在生命的最後一剎那,他面對京師大吼了聲:「欲加之罪,一命還君!」語過留聲,天雷震震。是後,十二年來,每年春秋各有一日,擲甲山必有滂沱大雨,自午及暮不歇,地方父老都以此為冤證,然而揆諸國法上意,卻也無可如何。
是日,李白與吳指南隨興遛馬,閒步入擲甲山,不過二三里,天色忽地一陰,四野沉黑如暮,大雨驟至,似注似傾,終午至夕。擲甲山上林相稀疏,李白一行兩人一馬不得屏避,只得奔下坡來,到驛亭暫歇。
荊楚膏腴之區,士民繁庶,驛亭規模與蜀中大是不同。那是在整整四十年前的則天后光宅元年,黎國公李傑受命出任荊州刺史,初到任即從幕府之議,將鄰城各驛四周圈劃坊市,遷徙城居賤商,並且許以營生。沒有人能夠逆料,這居然是招徠黎庶行旅的一籌奇計。
李傑在任上止一年,三年之後就牽連進武后誅除宗室的一項大陰謀,因而喪命。但是由他所推動的「驛坊」,卻令江陵地方的民生之計活絡了起來。由於驛坊不在城區,路人往來,沒有宵禁,所事不拘旦暮,驛路上往來的行旅,過此無論早晚,都能覓得水火接濟。久而久之,慣習成俗,許多人便在進城之前,先就驛坊佇留,這樣無異於擴大了城區,也頻繁了商事;擲甲驛也不例外。
李白過驛,原本只為避雨,可是觸目所及,偶見側鄰一坊,不覺驚得倒退了兩步。他扯了扯吳指南的衣袖:「此處、此處有佳釀——某卻來過的!」
那是半畝小園,迎路無門且無牆,園中栽植了各色花木,枝葉扶疏,甚是可觀。直教李白目瞪口呆的,是花木深處那泥牆木柱的屋宇,寬二架,深三間,一切施設,無不與數年前露寒驛上火集極為相似,唯獨庭前少了那黃竹藍布的八尺挑招。
「是、神——品——」李白滿面訝然,仔細尋思,終於想起來,道,「是‘神品玉浮梁’!恰恰少了那‘神品玉浮梁’!」
當下先將馬交驛丁,周身驗看一過,證非官畜,才許交銀寄槽,這廂兩人渾以為間壁有酒可飲,正急著前去尋訪,未料四下人聲嘈囂,無端鬨鬧起來。兩人再一打量諦聽,但見泥濘不堪的大路之上,突然間惶急奔來了無數男女,大凡三五之數,成一小群,共肩一卷氈,有的是草荐、有的是錦茵,皆極厚重。這些扛氈之人來到驛前,爭著將氈鋪伸了,隨即齊齊整整分列行伍於兩側,並皆撐開了隨身攜行的雨具,無非黃赤頂蓋,十分耀眼,只不過看似人人都不在意大雨侵身,卻都像是在遮擋著泥濘地上的氈鋪。
再不多時,滂沱大雨之中,竟然從四面八方踅來許多道士,有的冠頂二儀,衣被四象,有的霓裳霞袖,織錦披羅,也有戴平冠的,通身上下二十四條裙帔,也有戴飛雲冠的,絳帔三十六條,一眼望不盡的高華秀麗,魚貫成行,看得吳指南幾乎忘了要去找酒。道士們先後入驛,路旁擎傘之人始竊竊私議:「道君」若何、「天師」若何、「司馬真人」又若何——顯然,他們口中的真人尚未現身,卻也不知何時會到。
「希有鳥至矣!」李白抬肘撞了撞吳指南的腰,道,「此師當世無兩,會當一見,某且回逆旅取詩文稿草,再去天梁觀候他。」
吳指南臉一沉,道:「汝自去!」
「酒,滿天下物,何日不可飲?」
「道人亦滿天下物,何日不可見?」吳指南說著,大踏步逕往間壁小園走了去;他確乎是賭著一口氣,非要喝上不可——然而,隔壁並非酒肆。
那是硬生生將驛所西側臨街廂房擷取其半,端端整整隔出來的一爿小園,向園便是一門,吳指南侵雨奔去,拉開門、搶身而入,發覺竟是一間空屋。
這正是十二有餘年前崔湜服罪之地。
因為驛丁、旅者屢屢傳聞,此室入夜即有祟亂不安之事,便索性將這屋拆了,改築成花樹小園,意欲止祟。不料甫拆未半,崔家在中朝尚有掌權執柄者,又馳令而來,必欲「全此一死地」。正由於擷取其半,成了園子,所餘室宇便顯得過於寬而淺,不像是供人居止之處。
此室北面壁間橫出一架,架上陳設了一副擦拭得鋥光瓦亮的騾馬銜轡——不消說,這是數月之前,道經江陵,巡遊街巷的那匹益州貢騾所披掛者,把來當成祥瑞,每月朔望之期,奉以清供,用意還就是多一份禳謝不安魂魄的天威。大約也將就著傳言崔湜的魂魄不安,此園、此室便整治得翠微紅映,木密蔭深,榻席潔淨,几案古雅,几上長年置一香爐,其中燃燻沉澹,煙在有無之間。
吳指南見屋外驟雨略無緩轉之勢,反手關了屋門,嗅著爐中香氣異常甘美,索性爬上榻席,曲肱臥倒,細細聞著香,驀地一陣昏倦上頭,瞌睡了起來。也不知過了幾時幾刻,天光乍然欺入,門又給拉開了。吳指南雙眼微睜,看是進來了三個人。
當先一個,是儀容俊美的華服官人,通身緋袍,四十上下年紀,頷下五綹疏髯,飄爾如絮。緊跟在後的,則是一年輕道者,頭頂紫冠,身穿青袍,也出落得志意昂揚。這兩人一進門,各把雙眼直盯著吳指南凝看,身形則自然而然退向兩側,迎進了第三人。那是個上了年紀的老者,頂上餘發不多,但是束扎嚴謹,盤髻光鮮,也穿了一身暗碧似青的衫服,由於腰間無帶,看來不是官人,但那長衫貼裹著老者瘦削的身形,也與尋常僧道之人的寬大袍服很不相近。老者進門抬臉,目光如炬,朝吳指南點點頭,似不以榻上有一陌生之人而訝異。
吳指南反倒慌了,想匍匐而退,轉見一榻連壁,要退也無地步,卻聽那華服官人道:「真君所稱不速之客,果是此子?」
老者向前移了兩步,細細打量著吳指南,接道:「不謬;亦不妨事。」
便在這時,吳指南也察覺老者渾身上下竟然沒有一點經雨而溼的痕跡,湊近前來的身軀泛著和燻爐蒸煙一般的香味,還冒著暖烘烘的熱氣。
年輕的道者則皺眉憂心地說:「北起隨州、西起襄陽,還有江陵本地的道侶,俱已至驛亭候駕久矣。少時大雨一停,眾人不免蠭出相迓,真君若在此盤桓,十目所視,或有造作蜚語,恐不便宜。」
老者微微一笑,似乎全不在意年輕道者的顧忌,逕自轉向那官人道:「‘彼雨無多有,此山歸去來’,似乎正是令兄臨行前所吟之句罷?」
官人神色黯然地應道:「是。」
老者抬頭環視著頂上杈枒交錯的樑柱,又微微挪步轉身,像是在覷看著方位,好半晌才指著門旁壁角,道:「此向西北,一去一千七百又三十里,正是京師所在。」老者隨即指指自己的腳下,又道:「然則,此地也便是令兄辭聖之地了。」
官人的臉垂得更深,像是低聲答應了一個字:「諾。」
「還能記憶令兄臨行所吟字句否?」
官人仍只點了點頭,眼眶之中竟然泛著些許淚光。
「時不可失,吟來!」
「知秋緣樹溼,扶路待雲開。彼雨無多有,此山歸去來。猿聽簷下淚,句琢燭邊灰。野驛餘蕭索,登臨數此回。」
就在官人閉目吟誦著這首詩的同時,老者朝先前凝眸而視的樑柱之間一袖揮出,袖口距柱頭還有數尺之遙,其間卻現出了五色雲朵,霞光連環互生,瞬起瞬滅。吳指南看得痴了,口中不覺咿咿唔唔作些怪響。然而前後未及片刻,誦詩之聲歸於岑寂,繞柱之雲也付之消散。只屋外一路自遠而近鳴雷不已,雷聲從西北方咆哮而來,復向西北方吼吒而去,過不多時,也沉靜下來。
老者隨即朝門口踱了兩步,探臉睨了睨天色,對那官人道:「這雨,會須才要停了;令兄魂兮安矣!想這一十二年漂泊無著,畢竟只為生前一念之不能釋懷,其艱苦如此。我輩鑑之,可不慎乎?唯獨——」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轉臉看一眼吳指南,嘆了口氣,道:「天數奇絕,真有不可逆料者。孰料汝子竟來一窺玄機,福禍即此隨身矣!」
「嗚呼呼呀!」吳指南一派天真,忍不住手舞足蹈地喊道,「老道這神通真是惹眼,某見識了。」
年輕的紫冠道士此時上前一步,朝老者一揖,道:「貧道浮學無根,術業淺薄,恰欲於真君駕前請教——似此不測之人,由不測之緣,來此不測之地,相與不測之事;果可避之乎?果不可避之乎?可避而不避,即入因緣,竟亦歸於自然而然否?」
「大哉問!」老者笑了,道,「胡紫陽曾告某:‘三千及門弟子,唯丹丘子形神蕭散,不及於學。’然自某觀之,丹丘子慧覺過人,何妨不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