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輕道士,正是在大匡山上與李白曾有一面之緣的丹丘子;老者則是李白亟欲一見的上清派道長司馬承禎;而那華服官人,則是當朝秘書監崔滌。
將近十三年前,太平公主及竇懷貞等人被控以「依上皇之勢,擅權用事」,並有七月四日作亂之謀,而傾黨遭到誅除。事發之前,皇帝召見了當時的中書令崔湜——此人曾經將妻妾上獻於原本還是世子的李隆基,以此而成為滿朝卿吏之笑柄;而崔湜本人非但毫不以為意,也仗著自己的秀色與高才而成為太平公主的面首之一——他正是崔滌的哥哥。
起初,崔湜任兵部侍郎,他的父親崔挹任禮部侍郎。父子同時官任尚書省的副職,是自有唐以來,所未曾有者。而崔湜「先據要路以制人,豈能默默受制於人」的權術與野心更不止於獻妻進妾而已。上官昭容掌權時,崔湜為其面首;太平公主勢焰盛時,他也毫不猶豫地以色事之。張鷟的《朝野僉載》如此記載:「有馮子都、董偃之寵。妻美,與二女並進儲闈,為中書侍郎平章事。或有人牓之曰:‘託庸才於主第,進豔婦於春宮。’」可謂謔矣。
皇帝召見崔湜,實則別有用心。儘管在接見時動之以恩義,託之以腹心,洩漏了對於太平公主的諸多不滿;不過,這顯然只是誘敵之術。崔湜歸家,與崔滌商議依違之計。崔滌苦口懇勸:「主上有問,勿有所隱。」
可是,崔湜卻基於與太平公主的情誼而辜負了這告誡,日後果然以「私侍太平公主」而得罪——皇帝髮禁衛軍「平亂」之後,把崔湜流放於竇州。也就在崔湜道經荊州、停留於擲甲驛的當天,接獲皇帝新頒佈的敕令,宣稱宮人元氏在受審時供出他案,元氏曾與崔湜同謀進毒以期殺害皇帝,崔湜當即賜死,縊於此所。
向日在宮中,十目所視、千夫可指,元氏與崔湜根本沒有彼此接近的機會,所以說崔湜進毒弒上之事,越是追究細節,就越令人起疑。當震驚和憤怒漸漸平息下來,皇帝忽然發現:這一指控明顯出於攀誣,而朝中法司希旨逆意而辦案,則是不爭的事實;因而,對於太平公主之亂的查察和鞫審,已然像是一匹脫韁的野馬,朝著無人能預知的方向恣肆而去。
皇帝再也沒有向人說起崔湜,可是卻時不時地派遣高力士:「喚崔九入宮。」
崔九乃從大排行論稱,崔滌是也。他平居喜交遊、好議論、有辯智,隨時能引人噱笑。皇帝最忌人張揚自喜,原本不喜歡崔滌這樣的個性。可是崔滌的長相與崔湜極相似,一旦見到了崔九,在俯仰接談之間的一些片刻,皇帝會誤以為面前這人竟是崔湜——崔湜渾若未死,就讓皇帝不時覺得好過一些。
以此而一再相召,久而久之,皇帝在新人身上所見者,便不只是舊人的面目,他漸漸為崔滌開朗坦易的性情所吸引,原先對崔湜的愧疚和思念,也就轉變成對崔滌的賞識;不但經常隨手賞賜些天家恩禮,不多時還給升了官,成為秘書監,君臣過從密邇。崔滌隨時可以出入禁中,與諸王侍宴的時候不讓席,有時他的座次還排在皇兄寧王李憲之上,日後更御賜一名,曰:「澄」。
東封泰山的時候,皇帝欽點崔滌隨行,封禪禮成,加金紫光祿大夫。聖駕於封禪之後並不在魯地停留,隨即迴鑾東都,崔滌則立刻請命下江陵,表面上的名義,是陪同司馬承禎赴衡山,這也另有緣故——早在封禪禮儀使張說所訂的儀注中已經明白議定:封禪次年春正之日,應由太常少卿赴南嶽致祭,整個封禪大典便有了延續、擴充的意義。
司馬承禎能夠先行往衡山勘查風土,這是很難得的事,皇帝也就一口答應了。然而崔滌卻另有計議。原來過往十餘年間,崔滌四處打聽天下有道之士的術業能為,目的就是要讓負屈而死的哥哥得以超薦。他聽人說司馬承禎「服真五牙法」、「太清行氣符」能打通陰陽兩界,且此師行事厭惡繁文縟節,痛恨招搖排場,對於一個畢竟還是問罪未及赦免的亡靈來說,施以簡約平易的手段,更屬難能可貴。然而,要搬動這樣一位天下知名的道長,來開脫一個身負叛弒汙名的罪臣,畢竟不好啟齒。
此事遷延多年,忽然在開元十三年大暑之日,竟莫名其妙地成就了。原來是那胡紫陽的門生丹丘子傾萬貫家資、在嵩陽修築的道院終於落成,廣邀海內高賢,大集天下術士。司馬承禎身為一代宗師,也在受邀赴筵並尊禮壇講之列,所講即是「五門見道妙義」。
司馬承禎欣然應邀開講,還在大暑日親筆覆信,告訴丹丘子:秘書監崔滌刻在東京,去嵩陽不遠,可以延為上賓。司馬承禎向不結交公卿,此舉殊不尋常。丹丘子便向交遞書信的道童隨口問了一聲:「真君忽欲見公卿,殊費解!」
不料那道童當下從袖中另取一紙奉上,道:「師雲若有此問,所答在焉。」丹丘子攤開這第二張信箋,但見端端嚴嚴寫了八字:「一死一生,乃見交情。」
這話說了也直似未說,丹丘子依言赴洛陽延請,崔滌聞知此議出於司馬承禎的八字真言,並不明瞭其中另有道術之士深密的玄機寓焉,登時擊掌歡踴,開顏喜笑道:「神人知某,何可求而得焉?」崔滌與丹丘子、司馬承禎之訂交自此而始。
一年有餘的光陰過去,皇帝再於開元十五年召見司馬承禎,「令於王屋山自選形勝之地,置壇室以居」,因而建立了陽臺觀。這一恩寵,實則出自崔滌的進言——只不過到了開元十五年的時候,崔滌也已經過世了。至於崔滌於開元十三年在嵩陽初會司馬承禎時,以為那「一死」指的是兄長崔湜,「一生」所指,也就是崔滌本人,崔滌以是而慨服其術算之神。殊不知司馬承禎這八個字實則另有所料於日後——那「一死」,實言崔滌;「一生」,說的卻是生受陽臺觀封賞的道人自己。
開元十四年春,司馬承禎、丹丘子和崔滌聯袂來到擲甲驛前,暴雨未歇,司馬承禎指門而道:「但不知——某等為不速之客耶?抑或室中之人為不速之客耶?」
「然則……」崔滌有些遲疑,他知道間壁驛亭中都是遠近聞名而來迎迓的黃冠羽客,這些人只道司馬承禎是來南遊衡山的,那麼暗中超薦之事,萬一洩漏形跡,上達天聽,以皇帝之雄猜猶疑,少不得要治罪。
「不妨,此大鵬之使介而已。」司馬承禎笑著轉向丹丘子道,「汝此行不虛,或可與故人重逢了!」
崔滌並未料想到,千里迢迢追隨司馬承禎來此超渡,不過就是一拂袖間之事——究其實而言之,他連吳指南駭詫不能自信的五色祥雲都未曾看見——忽然有些許的失望之感。然而,他又覺得司馬承禎如此草率為之,或恐還有不足為外人道的底細,遂舉步上前,施一長揖全禮,低聲追問道:「即此便是了麼?」
司馬承禎淡淡答道:「‘天地四時,猶有訊息’,君宜同其情慨耳。」
「天地四時,猶有訊息」只有八個字,出自《世說新語·政事第三》,卻另有長遠的故事,故事中的主角嵇紹則是司馬承禎奉以為「知出處大節而不移」的完人——多年之後,李白能夠得到仕途發展上的許多暗助之力,實則種機於他在江陵與司馬承禎的一次傾談。所談者,恰是嵇紹,以及嵇紹的父親嵇康。
嵇康官至中散大夫,本由父親嵇昭事曹魏為侍御史而成為士族。嵇昭並妻皆早逝,嵇康成長之後,娶了宗室之女長樂亭主,這固然是保障士族門第的慣例,但是,仕宦生涯顯然與嵇康所耽所習的老、莊之學,有著極大的差異。
世人熟知嵇康隱於河內山陽,幾無半點官聲。生前著作又多次不可扼抑地表達了厭棄仕途的強烈情感,在與一同列名為「竹林七賢」的山濤的絕交信中,甚至公開以極盡揶揄的修辭,自嘲「七不堪」,不能為吏。包括:貪眠不起、閒遊不羈、衣履不潔、不喜文書、不喜弔喪、不近俗人、心不耐煩等。凡七不字,都是曲筆反寫他對積極進取以邀功名、掌權柄的輕鄙。尤其是在「七不堪」之後的「二不可」,更坦言自己的性情不合時宜:「每非湯武而薄周孔,在人間不止,此事會顯世教所不容」、「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
更強烈的議論是在這一段反諷之後的結語:「統此九患,不有外難,當有內病,寧可久處人間邪!又聞道士遺言,餌術黃精,令人久壽,意甚信之;遊山澤,觀鳥魚,心甚樂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廢,安能捨其所樂,而從其所懼哉!」此言,實關乎千古百代以來士君子出處知道的關節,也正是大鵬見希有鳥之後的一段激辯,暫伏草蛇灰線於此。
竹林七賢決不是詩酒風流、灑然世外而已。「避徵不仕」往往意味著士族脫卸門第中人所應該承擔的責任,也意味著士人自有疏離皇室或心懷異志的詭謀,這是極其危險的抉擇。是以《與山巨源絕交書》並非嵇康與山濤交誼之斷絕而已,它甚至該被視為嵇康對山濤的保護。
此後,乃有呂巽、呂安兄弟鬩牆而導致的一連串殺戮。幹寶《晉紀》雲:「呂安與康相善,安兄巽。康有隱遁之志,不能披褐懷玉寶,矜才而上人。安妻美,巽使婦人醉而幸之。醜惡發露,巽病之,反告安謗己。」
這是一段原本呂氏兄弟都亟欲隱藏的家庭醜穢——呂氏兄弟原本與嵇康是多年故交,呂巽貪戀呂安之妻美,借酒而汙之。呂安在嵇康以保全門第名譽的勸說之下,不再追究。豈料呂巽深自惴惴,反而誣控呂安毀謗(一說是不孝之罪)。呂安因此被判流徙發邊,不得已而寫信向嵇康求援。嵇康基於義憤,寫下了另一篇著名的絕交書——《與呂長悌絕交書》——非徒與呂巽決裂,並挺身為呂安證冤,遂也猶如當年司馬遷為李陵辯解而獲罪故事,受連坐而下獄了。
然而,若僅止於家道穢聞之辯,焉得問罪如此?事實上,此案波興瀾起,另有內外兩因。揆其內因,是當呂安問了流徙邊郡之刑後,那一封向嵇康寄發的書信之中,有這樣的句子:
顧影中原,憤氣雲踴。哀物悼世,激情風厲。龍睇大野,虎嘯六合。猛志紛紜,雄心四據。思躡雲梯,橫奮八極。披艱掃穢,蕩海夷嶽。蹴崑崙使西倒,蹋太山令東覆。平滌九區,恢維宇宙。斯吾之鄙願也。豈能與吾同大丈夫之憂樂哉?
這幾句憤激之語已經不只是惱恨兄長反噬誣陷而已,甚至明顯透露出對政權和皇室的顛覆之心,晉太祖司馬昭將之「追收下獄」,實出於疑懼叛逆。接著,便是連綿而來的外因了。
正當其時,呂巽的故友,也是正有寵於司馬昭的司隸校尉鍾會,當廷大發議論,認為收信人嵇康亦必須予以收押究罪:「今皇道開明,四海風靡,邊鄙無詭隨之民,街巷無異口之議。而康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輕時傲世,不為物用,無益於今,有敗於俗。昔太公誅華士,孔子戮少正卯,以其負才、亂群、惑眾也。今不誅康,無以清潔王道。」
終於,嵇康被錄為死囚。時有太學生三千人上書,請以為師,這樣反而壞了事。皇帝對於士論之騰起更加畏懼,非但不許所請,還很快地將嵇康處死,以免喧囂連綿,抗議迭宕。臨刑之前,親族都來話別,嵇康顏色不變,問其兄嵇喜:「來時攜琴否?」
嵇喜道:「已攜來。」
嵇康取過琴,稍事調弄,彈奏了那首知名的曲子——《太平引》;曲成,嘆道:「《太平引》於今絕也!」一說《太平引》為《廣陵散》。
《廣陵散》絕後二十年,山濤舉薦了嵇康之子嵇紹出任秘書丞,嵇紹十分猶豫,以為其父獲罪,為人子者不應再仕,但是山濤卻說:「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時,猶有訊息,而況人乎?」
嵇紹遵山濤之囑而出仕,任御史中丞、侍中,一度還被罷為庶人。日後,在一場皇室骨肉輾轉相殘的八王之亂中,嵇紹應徵復出,參與蕩陰一役,身當矢石,所部大敗,為了護衛晉惠帝,為叛軍亂箭橫刀所殺,鮮血濺滿了皇帝的衣袍。戰陣之中,僥倖未死而被俘的晉惠帝被押往鄴城。當左右從人慾為皇帝更換血衣的時候,皇帝說:「此嵇侍中之血,勿洗去!」
就司馬氏政權之酷虐而言,嵇紹豈能為利祿所驅而就任?尤其是嵇康承襲父親計程車族地位,道盡了「七不堪、二不可」,底蘊亦不乏自認是前朝曹魏故臣的心意;這種心意,寄託於出世之說,原本是借遁之辭,順理成章。可是,山濤的勸慰之語,也並不是出自趨炎附勢的居心。在山濤看來,進退之間,並不應該以個人賦性或懷抱為依歸;作為士人,只有以天下為擔當。至於食誰家之俸祿,更不須營營于思念之中。
「然則,真君之言,是以嵇侍中之血責成崔九麼?」崔滌固然知道山濤、嵇紹的典實,卻全然並不能體會司馬承禎的用心,只得虛虛一問。這一問,顯然也透露著不情願的意思;至少,若以嵇康蒙冤屈死、可是嵇紹仍殉帝以忠而言,崔滌仍心有不愜;他對於當年崔湜遭到宮人元氏攀誣的陰謀之主仍未釋懷,原以為司馬承禎慨然而來,還真能透過什麼貫通陰陽的手段,以求問於陰靈。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會得著這樣一番結語——
司馬承禎道:「汝有大力則可以與大事;無此大懷,則並大力也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