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則故事還沒有說完,皇帝卻似乎等不及了,也毫不措意於故事中「三日一食」與「一日三食」的隱喻——實則,此事也與人間道教上清派一向所標榜、宣揚的辟穀之術有著相當深密的關係,朝向一個偉大慈悲的懷抱看去,若真能使人人「三日一食而足」,豈不為蒼生留下了加倍的有餘地步?可是皇帝只伸了伸腰,直把話題兜回他想要探究的事上,道:「神仙失職,仍復不老不死乎?」
「以無盡之餘年,承莫大之哀憫,毋寧老死哉?聖人其諒察之!」
這幾句話說得不卑不亢、有度有節,看似週轉一理,實則兼之以廣大矜恤的情懷,四兩撥千斤,讓皇帝不能不動容,此刻若是再追問些怎麼養天年、致長生的話,似乎都有失身份了。
不過,司馬承禎當然窺出了皇帝的心思,接著肅容整襟,一拜及地,道:「末道謹奉聖人養氣治生一法,保此仙軀,以理萬民,庶幾風雨有恆,土石盤固,林木生髮,鳥獸孳繁;仙官亦得守常稱職,遂能不墮聖命。」
這是上清派自魏夫人開宗四百年以來,經由十位天師代代相沿的一宗密術,堪稱是合辟穀與服氣於一脈的功法。此術初源於先秦,帛書《去穀食氣篇》即載錄著:斷食須以吹呴食氣之法並行,以充健肢體。三國後期,饑饉連年而道教大興,修習辟穀初不為長生,而在養命,也就是在極睏乏的環境中,勉續一時鼻息,苟延性命而已。有許多深懷不忍人之心的道者,行走四方,推廣此術,於是士人階級,下及庶民、野人,有了越來越多的修習者。到了這一時期,辟穀之道較諸兩漢方士斷谷、含棗之類的傳說所記載的,就更為實用而精深了。
曹魏父子累世召集大批門客,像是甘始、左慈、封君達、魯女生之徒,曹植的密友郗儉更有絕食百日而行止如常的本事,《辯道論》謂:「餘(按:即曹植)嘗試郗儉,絕谷百日,躬與之寢處,行步起居自若也。夫人不食七日則死,而儉乃如是。然不必益壽,可以療疾,而不憚饑饉焉!」
這些門客,本來都是修道煉氣之士,曹操特別倚重他們,原本就有在軍中廣泛傳衍,以大量減省軍糧的用意。可是道者多視此技為獨傳之秘,不肯輕易授人,一旦臨命,便想出各種遁辭拒絕,推說士卒們緣法不足、才質拙劣,是以始終未能遍教普行。
稍晚時東吳道士石秦,一名石春,以行醫為業,號稱觀氣而診,行氣而療,能三月不食,吳景帝孫休不信有此術,「乃召取鏁閉,令人備守之。春但求三二升水,如此一年餘,春顏色更鮮悅,氣力如故」。
兩晉而後,此道益盛,關於辟穀服氣之高士的傳說,也就逐時而與道教上清派綰結成一氣。《南史·隱逸傳》載,南嶽道士鄧鬱:「隱居衡山極峻之嶺,立小板屋兩間,足不下山,斷谷三十餘載,唯以澗水服雲母屑,日夜誦大洞經。」上清派第九代天師、也是茅山宗的開闢者陶弘景,就更是此道中的頂尖之人。《八素隱書》上記載:「人眼方,壽千年。」陶弘景道行如何高妙,冗言亦不易盡數,只說此君到了晚年,右眼即修持變貌,每於子、卯、午、酉諸時呈四角之形。這兩段記載裡的《大洞經》和陶弘景無疑都指向當時正處於崛起之勢的上清派。
一說陶弘景原本有天授神符,卻乏藥料,梁武帝遂發私財,供給黃金、硃砂、樸青、雄黃,以謀煉取飛丹,日久果然成就,丹色淨如霜雪。武帝服了飛丹之後,感覺身輕似絮,骨堅若鋼,行走如飛。這套方子,不只是丹藥,還有相互應和的吐納修行,便由陶弘景的弟子王遠知以及再傳弟子潘師正輾轉相授,傳於司馬承禎。
而司馬承禎傾心以傳之於開元天子,還有一番叮囑。
「辟穀服氣,聊助足食,旨在不多掠奪於生,用意不外是慈、儉。至於益壽者,餘事而已。」
皇帝一聽到慈儉二字,登時應道:「此我祖老氏之言,朕熟知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呵呵!朕踐天子之位,這‘三曰不敢為天下先’,卻是不能奉教了!」這話說來,頗似先前那一次接見司馬承禎之時,一面口呼「道兄」、一面慨然自雄地說:「恨我學仙也晚,只能隨命為天子。」是同樣的心態——在皇帝慕道羨仙的言詞之中,畢竟難以掩藏其志得意滿,正是要藉著「不敢不為天下先」的這個身份和自覺,來表現出他要比神仙更值得自負罷?
然而司馬承禎口授的辟穀服氣之法竟然有奇效,就在司馬承禎、丹丘子和崔滌來到江陵的這一段期間,皇帝的身體也感應到並同丹藥與吐納所帶來的變化,有如傳說中的梁武帝一般,非徒步履輕盈,肢體矯捷,而且日日不及拂曉,便悠然醒轉了來,耳目通明,視聽透徹,通體脈血亢湧,氣動勃發,心念疾轉如電光;誦文記事,經心不忘。好幾次,皇帝起意要立刻召見司馬承禎——敕以封賞,顯以名爵,還要給他一處洞天福地。
此際,司馬承禎一行三人隨吳指南來到天梁觀前,東北方天際忽然連作兩雷,電光雷響,一時俱至。偏偏就在此刻,崔滌但覺胸口一悶,一條右臂猛可間痠麻無比,隨即肩膊一陣劇痛,幾乎打了個踉蹌。一旁的丹丘子也察覺天現異象,非尋常可見,不覺看了老道君一眼。司馬承禎心緒微動,掐指捻訣一算,低聲道:「聖人眷顧某等了!」
崔滌大惑不解,忙問:「何以見此?」
「仍由易卦得知;這是個‘豐’卦之象。經上有解:‘雷電皆至,豐。’此乃日在中天而受蔽翳之象。不過——」司馬承禎接著深深看一眼崔滌道,「烏雲蔽天,日色幽暗如夜,吾等反而得以仰視深遠,直見北斗。」
「嗚呼呼呀!」吳指南放聲道,「白晝晴天,哪裡見得什麼北斗?」
丹丘子揮袖搡開吳指南,搶前一步,追問道:「敢問道君,見北斗復如何?」
「此卦六五有辭,曰:‘來章,有慶譽,吉。’說的是廣致天下光明,則能借由名聲之顯揚,以成就某功某業,然而這與雷電齊作的天象之間,看似並無可解之理,除非——」
崔滌原本是一聽功業二字便不免平添罣礙的骨性,這時也顧不得心口幽塞,只捂著右肩忍著疼,憂忡問道:「除非如何?」
「除非這‘章’,不作‘光明’看,而須作‘章句’、‘章黼’之章看;然則,雷電之作、北斗之觀,便另有解。」司馬承禎抬眼看了看面前天梁觀正緩緩開啟的大門,道,「某等此來所見者,其泥中之大鵬乎?質雖柔暗,卻應能仗其文采,而致天下之大光明。」
原來這「章」字,指的是黑底白紋、斑駁相間的裝飾圖案,也可以引申為詩歌、樂曲和文字的段落。司馬承禎所說「質雖柔暗」,並不是虛妄猜測的形容,而是將「章」字的「黑底」本義,形容成遮蔽日頭的烏雲,如此一來,那遮蔽,不但不是狹義的障礙,反而藉由這遮蔽,收斂了過於耀眼的日光,令人更能像是在夜間無燈無火之處觀星一般,得以透見北斗,甚至其他更小的星辰。
就在這一刻,天梁觀的門大開了,厲以常肅立於當央,朗聲道:「恭候道君雲駕久矣,算來此正其時。」
司馬承禎看見他身邊還站著個身長不足七尺的白衣少年,此人劍眉星目,風秀神清,佇立在晚風之中,像是正在專注地仰望著片刻之前遠方雷電潛蹤之處。
「李十二!」丹丘子大叫了一聲,滿臉驚訝和喜悅,連喊聲都沙啞了,卻仍大笑問道:「李十二!可有佳句也無?」
「風雷四塞君不見,願作陽臺一段雲。」李白將就眼前聲聞情狀隨口占得兩句,笑著上前執手。
吳指南那一張黧黑油亮的臉上登時浮起了無邊無際的惶惑,不覺脫口問道:「汝豈便連這天涯海角之人俱識得?」
「果然!」司馬承禎也隨即略一側身,像是讓過了李白的長揖之禮,依樣趨前執起手來,與李白彷彿也是多年未見的忘年友,道,「英年一鵬,奮翮出塵,仙風道骨,可與神遊八極者,正是此人。」
吳指南和崔滌相互望了一眼,一個高居金紫光祿大夫,一個則是近乎野人的庶民,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他們同樣地、徹頭徹尾地感覺到自己是寥落離群的陌生人。